第35章

臘月不知不覺已經過去, 直到街上都挂起了各色花燈穆戎才醒覺原來已到了上元節。地府歷來只有清明和中元節放假, 這些喜慶節日他已許久沒慶祝過。鞭炮是為震懾年獸造成的驅邪之物,鬼魂歷來不喜, 因此他雖聽着外界人聲鼎沸, 卻也無心參與其中, 只同鬼兄一起在院子裏飄來飄去練習咒術。一個合家團圓的節日這家裏卻只見陰風陣陣,時不時還發出幾聲陰測測的鬼叫, 硬生生被他們變成了鬼節。

好在容翌也習慣了這種鬼片般的環境配音, 天魔功雖可快速提高元氣修為卻無自己獨門招式,他這些時日便時時練劍琢磨招式,就着兩只鬼的背景音倒還多了些靈感。他們這院子可是名副其實的兇宅, 街坊鄰居根本不敢靠近, 雖是上元節竟難得清淨了起來。

雖無心湊熱鬧, 穆戎傍晚還是出去買了兩碗元宵同容翌一起吃了,本以為這樣今天就該過去了,誰知到了半夜卻又被容翌拉着出了門。

青州這種小城宵禁得早, 即便是上元節到了午夜街上也不見人影, 白日裏熱鬧的攤販都已回去同家人團圓,他們到時,這裏只有繁華過後餘下的花燈默默懸在路邊和地面上鞭炮燃過的殘渣,瞧着只覺凄涼。

穆戎想不明白他們兩個孤家寡人出來看這場景除了給自己添堵還有什麽用處,便也只能無奈地開口:“你若想出來也該早些叫我,如今燈會都散了還有什麽可看的?”

他雖不愛人潮也讨厭鞭炮聲,可若是容翌相邀也是不介意陪他走走的, 不過容翌現在也不是愛熱鬧的性子了,只對他道:“青州雖偏僻到底也有官府,我們還是少在外露面得好。”

容翌同穆戎坦誠了之後整個人總算冷靜了下來,行事也恢複了以往的謹慎,此話說得很有道理,只是穆戎這就更不明白二人為何要來此地了。直到容翌将他拉到了一方小橋之上方才得到了解釋,“我聽人說上元這日在城內見橋必過便可祛病延年,保一世平安。”

容小BOSS生命力頑強自然是同病痛無緣,此舉為了何人一看便知,穆戎擡眼望了望橋下波光盈盈的流水,恍惚間就覺這時節果然是開春了,即便是夜裏也只覺春風拂面,驀地就沒了寒意。此時說什麽都好像太過刻意,他也唯有任由容翌扯着自己袖子,二人并肩一步步踏過橋上青磚。

街上夜深無人,空中也只有一輪明月照亮前路,徐徐夜風将各家各戶懸挂的燈籠撩得晃動不止,連帶着眼前的光影也是交錯變幻,映得兩人面目是被柔化般的朦胧。偷偷擡眼瞧了瞧容翌在燈光下忽地有些晃眼的面容,穆戎忽然發現他們已經很久沒這般悠哉地出門了,不由有些感慨:“偶爾晚上出來散步也不錯,清淨得很。”

這還是容翌自滅門慘案之後頭一次心情如此寧靜,仿佛世間只剩下他二人,再不用去考慮未來的殺伐血雨,即使明知這不過是短暫的安寧,依舊忍不住對他承諾道:“來年上元節我定不會叫你再躲躲藏藏,我們一同去王城看北辰最盛大的煙火和龍燈隊伍。”

容翌心裏急穆戎其實是知道的,仇人還在王城中享受天下供奉,而他卻只能躲在此處任由對方快活。他知道急沒用,唯有用每日不斷的修行讓自己不去想這些事,可是,心中的焦躁卻不會因此減少。

穆戎明白他的心情,所以更是鄭重勸解道:“容翌,人總是喜歡把未來寄予神佛,只是這樣幾文錢一盞的燈就想換到心心切切之物。可是真正能實現願望的唯有自身努力,旁人幫不了你,神仙也救不了你,要想報仇,就只能靠自己。所以,在有足夠能力将仇人擊潰前,不論多麽難受都必須忍。”

這是他從秋佟身上得到的教訓,要想成事只想着依靠旁人是不成的,必須将一切的主動權都掌握在自己手裏。自古無情才能成就大業,這樣雖難免孤單,卻是成功率最高的做法,好在就算命運如此颠沛流離,總還有容翌同他走在一起,想到這裏便忍不住淺淺一笑,只道:“不過你我仇人一致,彼此作伴倒也能苦中作樂,不至于太過難受。”

這些時日有了安穩住處穆戎臉色養得好了不少,此時在重重燈影之中莞爾一笑更是顯得面似冠玉溫柔可人,容翌只覺心神都随那笑晃動了起來,不自覺就問出了那句在心中壓了許久的話:“穆戎,你為何要對我這樣好?”

“那你呢?為什麽從一開始就處處讓着我,其實你大可以将我送回穆府遠離是非的。”

容翌原以為自己若是問了穆戎必會表明心意,屆時不知如何回答定是尴尬,誰知等來的卻是這麽一句話,略微松了一口氣,便也如實答道:“大家都是自小就見過的人,我雖不喜你過去行徑,卻也不想你被病痛纏身。”

“從我醒來之後,你是第一個對我抱有善意之人,所以我願意信你。我可不是什麽善良角色,旁人就算死在我面前大約眉毛也是不會動一下的,你對我好,我便也對你好,只不過這一來二去地竟是有些分不清誰的好意多一些了。”

世上哪有那麽多一見如故,好感從來都是慢慢疊加的。穆戎最初只是因為容翌是個不會算計朋友的好人所以願意和他相交,連番相處下來每日都在發現此人的好,不知不覺便已深交。他知道伴随二人越發相熟,也會慢慢發現彼此毛病,不過他也堅信這些小問題并不會影響他們從生死之中走過的交情。

容翌本就是相信情義之人,如此回答簡直說到他心坎上,一時也慶幸他從前沒有看錯,穆戎果然是個知己,便也笑道: “原也不必拎得這麽清,一切随心就好。”

他想若是穆戎對自己沒那等心思,二人定能成為世間最好的兄弟,可事情既已發生便不可逃避,他總歸是要面對穆戎的,想着便望着他的眼睛,将心中所想一五一十說了出來:“穆戎,我長這麽大從未對誰有過情愛之類的想法,縱是有人心悅于我也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怕終要負了這一腔深情。”

穆戎哪知好好的他竟談起情愛這個話題了,第一反應就是有女人趁自己不注意對容小BOSS告白了,暗道他二人這幾日形影不離應該不曾見過別人,莫不是王城中的女子?

他對王城女子的心理陰影極深,只一想到容翌有可能碰上秋佟那樣的可怕女子就是心中打鼓,瞧他神色也不像對人有意,果斷就發揮友人的作用勸他遠離桃花劫,“緣分天定,該是誰的就是誰的,哪有什麽被深情愛慕就必須回應的說法。況且為情所困着實不是什麽有出息的行徑,你我如今大仇未報還是不要去想這些事情。”

他原想以容翌負責的個性還會糾結一番,誰知聽他如此說竟是神色瞬間舒展了開,只欣慰地拍着他的肩嘆道:“你能看開我就放心了,莫要傷情,你我永遠是生死兄弟。”

什麽情況?為什麽明明斬情緣的是容翌,對方這語氣卻好像是他失戀一般?同容家二位小姐也是,如今也是,他怎麽自從在這個身子重生以來時不時就要被失戀一回?而且這次還失戀得完全莫名其妙?

穆戎全然想不明白這是個什麽展開,只當這身子着實有毒,天生一副癡情相,走在路上都會被人當成剛失戀的衰人。雖是如此腹诽,他心知王城中卧虎藏龍,對容翌的姻緣還是決定好好把關,萬不能讓他被夜明君的老婆給坑了,于是便自告奮勇道:“以後有什麽難纏之人都可以告訴我,我替你解決。”

他們二人最神奇之處就在于明明思維之間隔了一個次元,最後卻總能強行把對方的話換成自己方式理解聊到一處各得其樂,大概這也是世間獨此一家的天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可以算是天生一對。

如今彼此再次達成共識,二人走在街上也舒暢了許多,只是寧靜卻在這時被打破,正走着就聽小巷間忽地傳來一陣打鬥聲。這夜間生事二人原是不準備管的,誰知這時偏就聽那裏傳來一氣憤至極的女聲,“連姑奶奶也敢調戲,你們是不要命了吧!”

這樣充滿英氣的聲音他們都極為熟悉,互相對視一眼,連忙就趕了過去,果然小巷之中一束着馬尾的紅衣女子正揮舞馬鞭将幾名醉漢揍得屁滾尿流毫無還手之力,這等兇悍模樣,除了十八歲便能獨自獵虎的容家二姐還有誰。

流落在外這麽多日總算尋到了唯一的親人,容翌激動得雙手顫抖,聲音忍不住就有些哽咽,對着那身影有無數言語想傾訴,最終卻都化作了一句,

“二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穆戎:以後有女人纏着你都告訴我,我替你解決。

容翌: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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