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響尾蛇
萬辛聽見了什麽聲音。
雖然戴着耳機,可他還是隐約聽見了,摘下耳機,确認的确聽見了。
“有狗?”
張澤森聞言,打字回他“流浪狗,我家經常沒人,這些狗有時候就鑽過圍欄趴我家園子裏”
萬辛點了點頭。
“進不來屋吧?”
張澤森笑了下,問他“怕狗”
萬辛當然說不怕,但他的确是怕的。
他小時候被狗吓到過,所以尤其怕狗,對狗叫更為敏感。
他是跟父親去一個叔叔家,那家養了一只很大的兇狗,剛進院子狗就朝萬辛撲過來,那時剛有成人膝蓋高的小萬辛一下被撲倒了。
雖然馴狗師及時把狗拉開了,父親也緊緊地把小萬辛抱在懷裏,可這件事還是給萬辛在心裏埋下一個聽見狗叫就害怕的條件反射。
那時候小小的萬辛,眼前只有無邊的黑暗,雖然從小就生活在其中可對于還不懂事的小孩子來說總是缺乏安全感的。
更甚在黑暗中突然被一只兇狗猛撲在地上,耳邊傳進不停的吼叫聲。
相比之下張澤森倒是喜歡狗的,小的時候家裏就養了只金毛,但在發生那次事故後父母去世了,張澤森也在住院,家裏沒人照顧,狗就被大伯送人了。張澤森回家後也沒有把狗接回來。
他現在能把自己照顧好就不錯了,狗跟着自己不如跟着新主人。
張澤森剛搬回來就發現家裏的小院經常來流浪狗,他很高興,因為這些狗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怕自己躲着自己,不會投來異樣的眼光,所以欣然接受這些狗時不時來家裏做客的舉動。
當然,他也不常在家,多數還是在學校的,這兩年這些狗或許比他自己在這個地方待的時間還長。
張澤森又打字告訴他,“進不來的,你要是怕我去把它們趕走”
萬辛很認真的說:“我不怕,趕它們幹什麽。”
但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張澤森發現萬辛有些心不在焉飄飄忽忽的,一會兒摘耳機一會兒翻個身的,頻率頗大,所以他還是起身去把狗趕走了。
“你把那些狗趕走幹什麽,人家在你這待會你還趕人家,沒愛心。”
張澤森一回到書房就聽見萬辛這句話,拿起手機給萬辛打字。
“我沒愛心,那你去做飯吧,餓了”
語音念完張澤森就坐下繼續看書了。
萬辛怎麽可能真的會做飯,早上他也就是摸個雞蛋攤在烤爐上時間差不多後鏟起來而已。
“咱們出去吃吧,我請客,你想吃什麽都行。 ”
萬辛走到桌子旁,手放到張澤森頭頂上輕輕的揉着張澤森的頭發。
軟軟的又刺刺的。
“別不出去,快起來。”
張澤森在聽到萬辛說出去吃時是拒絕的了,他只是在想如何拒絕。
“我真的不想出門,我不想見到外面的人”
萬辛聞言,問他為什麽不想,張澤森拉着萬辛的手把他的手從自己頭發帶到臉上。
“沒事的,很可愛。”
張澤森不理他,松開萬辛的手,不過萬辛手并沒滑下去,而是又自己攀上了頭頂。
“真的很可愛,別去看別人,看我就好了。我誰也不看,就牽着你。其實,也是好的,你只看着我。”
張澤森想把萬辛的腦袋掰開看看他在想什麽。
他打字道“家裏這麽多吃的,我做點吧”
萬辛滿臉沮喪地說張澤森又拒絕自己。
最後,萬辛還是把手放在張澤森的手上倆人出去吃了。
“其實我也不常出來吃,出來也一直固定的那幾家,我感覺你應該不想去那種地方,你想去哪裏吃咱們就去哪裏吃吧。”
萬辛看不見就只能張澤森看着去哪家,但是張澤森平時并不出來吃,也沒有目标。
張澤森不挑剔,出小區門口看見對面一家包子鋪就拉着萬辛過去了。
“這麽近,這距離還沒我們家大呢,能不能不這麽随便,吃個你想吃的。”
萬辛這話是真的,他家大宅子很大,設施齊全,甚至還有高爾夫球場,可以媲美一個度假莊園了。
張澤森看了萬辛一眼,他雖然不知道萬辛家是幹什麽的但能從他這些天話頭裏感覺到他家條件很好。
但他沒想到萬辛家可以這麽大。
從他家出門到小區門口這段距離不小了,他家在裏棟,離門口有些遠。
張澤森看着包子鋪,低頭在手機上打字。
“我想吃這個,以前我爸早上經常給我買這個包子吃,我已經很久沒吃過了”
萬辛聽見這話,心中有些難過,又有些欣喜。
對于張澤森剛剛那句回憶到以前的話是什麽心情,機器語音讀不出,萬辛也看不出,他只能拉着張澤森的手。
但又想到張澤森帶自己來這裏吃飯,欣喜他是真的想和自己吃飯也是真的想來這裏吃飯。
“那就吃包子吧,我也嘗嘗,我家很少吃包子。”
萬辛滿懷期待地跟着張澤森進了包子鋪。
包子鋪不大,人卻不少,萬辛一進來就被滿屋的蒸汽和嘈雜的人聲吓到。
他以前怎麽會來過這種地方。
各種餡的包子味道混在一起,說不上香,只覺得膩,還夾雜着點醋酸味和蒸布的馊味。
總之萬辛不喜歡。
張澤森也看到萬辛有些不喜歡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起鼻子也一下下聞着氣,張澤森考慮要不要換家吃。
萬辛感覺到拉着自己的手有些向門外扭,便告訴張澤森沒關系,就在這裏吃吧。
不過這裏聲音實在太嘈雜,萬辛也無法分清方向和周圍,只能讓張澤森拉着自己坐到了凳子上。
“你在這裏坐會兒吧,我去買包子,那裏排隊人太擠”你受不了這句話張澤森沒有打上。
手機念完語音,萬辛用力捏了捏張澤森的手,然後放開。
“給我拿倆素的就行,我不餓。”
說完,就聽張澤森邁着步子去買包子了,直到腳步聲埋進人群中。
萬辛坐在凳子上,他旁邊坐着個老奶奶也是在等包子的,可以聽見那個老奶奶和周圍的聊天聲。
張澤森離開後那個老奶奶拍了拍萬辛的手,對萬辛說:“小夥子,看不見嗎?”
萬辛手被拍時顫了一下,他不喜歡別人碰他,尤其是在這個他不怎麽喜歡的嘈雜地方。
“嗯。”
那個年邁的聲音又說:“唉,挺俊俏的小夥子。跟你一起那孩子也是,挺好的小朋友,小張兩口子也不知道遭什麽孽啊,可惜了。”
萬辛聽到這,知道是說的張澤森了。
“張澤森以前什麽樣?”
那個年邁的聲音很慈祥的笑了笑說:“小澤森啊小時候淘的,滿小區跑啊鬧的,整個院裏誰不認識他?也沒少看他媽媽罰他,這孩子太淘了,不過也可愛的很,誰看見都想抱抱親親的。”
萬辛也笑了笑:“他的确很可愛。”
老奶奶又嘆了口氣,“不過後來出了這樣的事,誰看着都覺得可憐,也見不着這孩子出門了。”
老奶奶說完,跟老奶奶一起來買包子的大爺排隊買完包子帶着老奶奶走了。
萬辛就又一個人坐在這裏,感受着周圍的味道和聲音,直到一個聽到熟悉的步子過來。
張澤森拉起萬辛,用手機給萬辛聽話。
“買完了,這裏人太多回去吃吧”
吃完飯仍是萬辛在刷碗。
“對了,說好我請你的。”萬辛刷着碗跟張澤森說話,一派自然,“包子花了多少錢,我給你。”
“沒事”
“的确是沒事兒,咱倆這關系哪有什麽請不請的。”
“八塊錢”
萬辛笑了笑,不給。
張澤森不理他,去擦地了。
刷完碗,萬辛坐在沙發上,聽着張澤森擦地的聲音,惬意的閉着眼。
雖然看不見,但萬辛平時還是像正常人一樣睜着眼睛,眨着眼皮,若不是雙眼無神,看起來跟正常人是一樣的。
“感覺好舒服,舒服的我都想睡個午覺了。”
張澤森擦到萬辛坐着的那裏,拿拖布把拍了萬辛腿兩下,萬辛把腿擡起來,聽着張澤森擦完自己腳底下又把腿放下。
“你放假在家就是打算天天看書天天看書嗎?這點咱們倒是興趣相投。”
張澤森在擦地,自然不可能還跟萬辛聊天,于是萬辛就自己坐沙發上閉着眼跟張澤森說話。
“我在家也是一直讀書,不過我不愛聽書,感覺沒意思,還是自己讀有意思。可惜盲文書太少,我的書都是讓人專門翻出來的。”
“我長這麽大很少出門,小時候有時會覺得沒意思,但長大些就習慣了。”
“我是天生眼盲,生下來就什麽都看不見,我也不知道所謂的什麽紅色白色綠色黃色,我就知道我面前的是黑色,我也不知道‘看’到底是什麽,是怎麽樣。”
張澤森擦完地,用手機問他不回家的話家人會不會擔心。
萬辛不解地說:“我一直都在家啊。”
張澤森聞言拿手機磕了下萬辛的腦袋後走回書房看書了,萬辛則坐在沙發上摸着剛被磕的那裏,想着如何讓張澤森“走出”這個房子。
他覺得如果自己提出去外面玩玩張澤森大概是不會拒絕,但張澤森心中定是不想出去。
張澤森是有些自卑的,可他的自卑不是對自己,而是對其他人。
他認為全部的人都不會接受他,都是對他所抛棄的,相對的他也就不再去因為想要接觸從而走到外面的視野中,張澤森認為沒有必要。
既然沒有人會接受自己,那又何必再去費力不讨好,讓人圍觀。
于他自己而言,也省得出門,不如看書。
萬辛雖也不愛出門,但他是不同的。
自小生活在黑暗裏,他對這個世界并不好奇,他接收信息的來源僅于手觸,耳聽,嘴嘗以及整個身體對周圍微妙的感知。這些方式中他最喜歡的則是用手去摸,真正的去接觸,所以他選擇了讀書。
雖不愛出門,但他還是會同父親去會客,同母親去聽音樂會,同兄長去劃船,而這些也是會樂在其中去感受去接觸。
萬辛從沙發上起來,走到書房站在門口。張澤森注意到萬辛站在門口,擡頭看了眼他又低回頭繼續看書了。
“在看什麽書?”萬辛站在門口同張澤森說話。
“夢的解析”
“Freud?他的書很不錯。”
“你不會認為有些東西是已經被淘汰的了嗎”就像張澤森自己一樣。
萬辛聽到這句話失聲一笑,“那我問你,學了相對論能不學牛頓了嗎?”
張澤森沒有回答。
萬辛繼續說道:“你可以當做文學去讀一種思想,從專業角度來說——我不知道,我是業餘的看看而已,沒對精神分析有什麽太大興趣,不過肯定也是有些專業影響的。”
“我也沒有興趣,只是看到書房有這本書拿來看看”
萬辛走到旁邊,勾住張澤森的肩。
“在這裏讀夢的解析,你是不是昨晚上夢見什麽了。”
張澤森拿下萬辛的胳膊,臉有些紅,可惜萬辛沒看見這個默認。
萬辛笑着站起來,說自己要回去拿些東西,問張澤森要不要一起去。
張澤森很直接且堅定的拒絕了,萬辛沒多說什麽。
看着萬辛出去後,張澤森低下頭看書,此時書上的一句話正好進了張澤森的眼底。
“我們之所以不是響尾蛇有兩個原因,第一我們父母都不是,第二我們不住在沙漠的中央。”
張澤森怔住。
響尾蛇,引人又恐人。
他自己是響尾蛇,叫人注意,卻又吓人。
萬辛也是響尾蛇,吸引衆人,卻又斥人。
張澤森之所以成為響尾蛇是住在了沙漠中央,而萬辛卻從父母那裏生而便是。
萬辛是個真正的響尾蛇,而他自己只是個陷入沙漠中央再出不去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希望大家每天早上都能吃到來自家人的早飯。另外,謝謝A和海棠依舊還有徐十九的雷,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