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師府乃是專司收鬼除妖的門派,門下弟子對鬼魂之事極其了解,莫盼又是其府主弟子,尋個屍體自然不在話下。只見他中指食指并作一道,指尖夾起一枚銅錢在諸葛青天斷頭處轉了一圈,這便采了屍身陰氣将銅錢抛起。就在銅錢飛過頭頂的瞬間,腰間小囊中的三道符紙立刻無聲飛出,竟是包裹住銅錢憑空燃出了一抹青色火焰。

千仞招式素來隐匿只求殺人于無形,這還是諸葛青天第一次見到修士施法,雖然看不出什麽門道仍是驚嘆地鼓掌,“哇,你比變戲法的還厲害!”

只一句話莫盼又是內傷了起來,作為收鬼門派天師府自有其獨門手段判斷鬼魂實力,此時燃起的火便是根據鬼魂屍身怨氣成形的陰火。陰火分四色,其中白火為新死鬼魂,一般怨氣不大,完成願望便可引其往生。灰火為野鬼,這些鬼魂因執念留在人間不肯投胎卻又對人沒有性命之危,往往是年輕弟子練手的首選。血火為厲鬼,此等鬼魂極為兇煞,種類也很複雜,幾乎每個都有其獨門異能,便是師門長輩也需小心應付。

至于青火,則是位于厲鬼之上的鬼神。如今鬼域三大鬼神久不現世,天師府已數十年不曾燃起青火,萬萬沒想到這樣的稀罕事卻被他這個少年弟子給碰見了。難怪這鬼不怕畢千仞,他一個鬼神哪有那麽容易魂飛魄散?

只是這鬼外表和三大鬼神特征不符,莫非這世上竟是不聲不響地又生出了一只鬼神若是如此,他倒是必須活下去把消息帶給師門早做應對了。

莫盼不過出城抓個野鬼就撞上了遁世多年的魔教護法和一個新生鬼神,一時也是對自己的運氣嘆為觀止。江湖傳言,鬼神見之即死,魔教護法觸之即死,他這次要是能活着回去也差不多可以和同門吹上十年了。

在莫盼看來能成鬼神的鬼魂生前怎麽說也是一方豪強,這人竟裝瘋賣傻地做出這等沒見過世面的模樣,分明是個扮豬吃老虎的貨色,存心戲弄于他。只是他迫于對方實力壓制不敢戳破,唯有忿忿道:“士可殺不可辱,從陰火動向看他的頭分明在千裏之外,你們想殺我就直說,為何如此戲弄?”

諸葛青天方才頭都還在脖子上,掉入水中也是二人親眼所見,如今這人說他的頭飛去千裏之外了,對這話自然是百般不信,這便懷疑道:“娘子,我覺得這是個江湖騙子。”

然而千仞對天師府的尋鬼本事很是了解,心知對方在生命威脅面前不可能為這種小事說謊,瞥了眼面前的無頭屍體忽覺此事有些蹊跷,便只對莫盼淡淡道了一句:“這河裏有個死人的頭,你且去尋了來。”

要超度厲鬼為其尋找屍身往往是必不可少的一個環節,天師府弟子自然也不會只有靠陰氣尋找這一種手段。

莫盼素日就是個惜命的,先前只是用了最為簡潔精确的陰氣搜尋法,如今見千仞神色冷了許多也不敢反抗,這就又以紅線系了銅錢抛入水中尋找屍體,果然不一會兒那線就纏着一顆濕漉漉的人頭飛了回來。

千仞此前從未認真打量過諸葛青天的模樣,如今随手接住被尋回的頭,細細摸了摸面上皮膚,再拉過他的手對比,這才發現這二者膚質雖都是屬于少年,卻仍有些差距。

朱葛青天生在朱家集,自小又沒有什麽好日子過,瘋了後更是無人照拂,因此面上雖嫩,到底也經歷過風霜顯得很是消瘦。而千仞将這人袖子攏起,才發現他不論手指還是手臂都白淨得很,手上也不見任何勞作的痕跡,分明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身子。

少年手掌沒有老繭,小臂肉質亦如嬰兒般軟嫩,要麽是從小嬌生慣養半分粗活都沒做過之人,要麽就是修為已至元嬰重塑身體的高級修士,可是這個年紀就結了元嬰的天才修士這百年來也沒出幾個,照理說不該在江湖上默默無聞啊……

心中得出初步推斷,千仞又低頭在他掌心嗅了嗅,只聞見泥土和河水的濕氣卻沒有半分屍體該有的臭味,這樣死去多年仍能将身體保持在剛死去時模樣的修為,至少也是個具有鬼神潛力的強大厲鬼。

是他大意了,一直以來見這人瘋瘋癫癫的模樣就沒有去細查其來歷,竟是被這麽個身份不明的人物在身邊待了這麽久。

若是尋常人被千仞這個魔教護法摸了這麽久只怕早吓暈過去了,諸葛青天倒是沒什麽懼怕,只是看了一眼旁邊目瞪口呆的莫盼,有些為難地勸道:“娘子,成親之前再往上摸就不太合适了,當然,我并不介意和你坦誠相見,如果你堅持,至少挑個沒人的地方……”

他之前居然會把這種比魔修還豪放的家夥當成純樸的鄉下少年……

無奈地為自己的失誤扶額,千仞對這人冷漠地擡眼,“我覺得你在耍我。”

“啊?”

茫然地看着他,諸葛青天是真沒想到對方其實是在驗屍,雖然不明白為什麽拒他于千裏之外的千仞突然就對他這麽親近了,卻也沒有抗拒任由對方動作,只想着反正他都是具屍體了什麽觸感都感受不到,又有什麽可避諱的。

他這神情不似作僞,千仞也覺以自己的江湖閱歷不至于被這樣的少年人欺騙,但再細細查看他脖子處切口才發現,此人頭部傷痕的确出自付紅葉之手,頸部卻明顯是被利刃切斷所致,重合時後頸仍有些缺口,不由皺眉道:“怪不得你的頭總是弄丢,傷口都不吻合怎麽可能放穩。”

聽了這話諸葛青天神情是越發茫然了,扶了扶自己好不容易找回來了的頭,一臉無辜道:“娘子,你在說什麽?我有點暈……”

先前千仞就有些奇怪,照理說厲鬼對自己軀體應該都有控制能力,可諸葛青天的頭卻只有和脖子接觸時才睜眼,一旦拿下來就安靜地閉眼宛如死屍,如今終于弄明白原理,見他這模樣也是忍不住道:“你連頭是不是自己的都分不出來?”

此言一出諸葛青天總算明白了,似乎自身認知都被推翻了一般,瞬間大驚失色,“什麽?這不是我的頭?”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啊,我醒過來的時候就在亂葬崗了,身邊只有這一個頭,一放到脖子上就想起了過去的事。”

面對千仞懷疑的眼神,諸葛青天還是無法接受現實,他的記憶那麽清楚,怎麽就不是自己了呢?但娘子應該是不會騙他的,他不是朱葛青天,那他是誰?又怎麽會出現在朱家集之外的亂葬崗?

千仞作為曾經的第一殺手對自己的驗屍手法極其自信,看了他一眼,果斷道:“你不是朱葛青天。”

“我當然不是朱葛青天,我是……諸葛青天?不對啊,我怎麽一直就覺着自己不叫朱葛青天?”

本能的話語脫口而出,諸葛青天這才發覺問題所在。他從醒來開始就覺得朱葛青天這名字陌生得很,只以為是生前經歷留下的陰影便一直自稱諸葛青天,這麽一想,難道真是弄錯了頭?

這可就麻煩了,娘子好不容易才習慣了他的存在,如果換個頭看不順眼該怎麽辦?算了,如果另一個頭長得太醜還是用這個吧,反正對他而言頭只有好看這一個作用,換個頭也就跟換頂帽子差不多……

千仞自然不知道這人內心詭異的鬥争,只是看着他這副瞠目結舌的表情,終于相信了世上居然還有把自己身份都給弄錯了的糊塗鬼,一時也只能暗嘆,這個人果然不論何時都是超出常人認知的存在。

從諸葛青天身上明顯是得不到答案,他只能看向擅長鬼神之事的天師府弟子,“鬼還可以繼承別人的記憶?”

這樣的事莫盼是聽都沒聽過,厲鬼誕生全靠怨氣,沒記憶都能保持厲鬼實力的鬼魂委實超出了他的認知,只能無奈地回:“別看我,我們天師府也沒碰上過這種詭異的情況。”

千仞倒也不指望一個金丹期的弟子能弄明白這情況,想了想,又問,“他真正的頭在哪?”

回應他的是莫盼誠懇的眼神,“相信我,如果我有這種千裏尋人的修為,早在看見你的時候就逃跑了。”

終于确認面前的兩個人根本沒有一點用處的可悲事實,千仞也唯有放棄掙紮,只嘆道:“走吧,去江都城。”

在千仞想來不論真相如何,在城外停留都沒有意義,不如進城再向天師府查探。但是一聽這兩個兇殘人物竟是要進江都,莫盼才想起了自己正道弟子的身份,他自己委曲求全可以,但放任他們殘害旁人可就超出底線了,連忙阻止道:“等等,江都城內都是平民百姓,你們不可以進城!”

當然,對于這一位後知後覺的英勇抵抗,千仞只有一句話,“諸葛,打暈他。”

這本是試探之語,然而諸葛青天一聽便是對着少年吹了一口陰氣,竟是不費一點力氣就放倒了一個金丹修士,偏他自己好像還絲毫沒察覺這樣的修為有多詭異,只對千仞獻寶般笑道:“娘子,你終于不是用喂和你稱呼我了!”

講道理,他真的弄不明白這個人高興的點到底是什麽……

默默看着這個就算知道了名字依舊堅持用娘子洗腦自己的厲鬼,面無表情的千仞現在只有一個想法——果然諸葛青天此人會如此詭異是因為腦子被丢在了千裏之外吧。

作者有話要說: 千仞:還有把頭弄錯這種操作?

諸葛青天:不要在意這些細節,臉好看一切都不是問題。

千仞:你果然全身上下都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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