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理會兩個無聊師父的後果就是千仞至今仍是身無分文的狀态,不過反正他對在天師府白吃白喝并沒有壓力,觀察了一番這裏布局便很容易地找到了廚房。

然而還不待他們進門,突然看見這兩人的莫盼已經叼着個饅頭手拿大勺護住自家廚房,緊張地大喝:“魔頭!這個夜黑風高的時間,你出現在廚房是想作甚?”

千仞這樣渾身帶毒的魔修深夜突然出現在一個正道門派的廚房,任誰想都是個充滿陰謀的畫面,然而此時面對莫盼義正言辭的質問,他只理直氣壯地回答了兩個字,“宵夜。”

“啊?”

莫盼原本已準備好扯着嗓子大叫救命,誰知竟等來個這麽正常的答案,一時就有些懵了。照理說來廚房找吃食原就是最正經的事,他自己也是禁閉途中摸出來吃宵夜的,但是宵夜這個詞一套在眼前人身上怎麽就那麽詭異呢?

別扭地看着這位魔教大護法,莫盼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原來魔頭竟是需要吃飯的嗎?

他仍在震驚中,千仞使喚後輩卻是一點也不客氣,直接就來了一句,“不過既然你送上門來了不用白不用,去,随便炒幾個菜。”

這個魔修不止嚣張地要進他們廚房還指使他去炒菜?這到底是從哪來的勇氣?更可怕的是,對方太理直氣壯了他居然還找不到理由拒絕!

睜大眼睛看着眼前二人,莫盼不知為何就沒了底氣,只弱弱道:“我……我不會啊!”

他這倒是實話,作為天師府府主的嫡傳弟子莫盼自小也是錦衣玉食長大的,廚藝這門技能還真不會,然而落在諸葛青天耳裏就只迎來一句滿是鄙視的話,“連炒菜都不會,你比付紅葉還沒用。”

對此,莫盼只能繼續眉頭深鎖,思考着一個嚴肅的問題——付紅葉是誰?城中哪家酒樓的名廚嗎?

所以,他一個正道修士為什麽要因為不會做飯被鄙視?為什麽這兩人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難道正道都該是精通廚藝的?是他對這世界的認知不對?

一句話就成功讓天師府繼承人開始懷疑人生,再一想他昔日也是一句話就讓玄門弟子付紅葉俯首認錯,諸葛青天某種意義上倒也不愧于鬼神之名。雖然他自己完全沒察覺這有什麽不對,此時也只是對千仞自信滿滿道:“娘子你放心,我特別會炒青椒肉絲,包你吃得停不下來!”

默默看着他,千仞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出原本準備自己動手炒的事實,有免費的勞動力卻不用,這實在有違他們魔修堅持不勞而獲的傳統美德。

然而有時候正邪兩道也是能達成共識的,比如現在,陵歲道人就從天而降,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既然二位這麽有興致,不如順便給老道炒一盤花生米。”

天師府不可能任由一個魔修随意閑逛早在千仞預料之中,只是對這老道士居然堂而皇之地跟蹤自己也很是無語。不過,這種時候和同行人保持默契的重要性就體現出來了,還不待他開口,一旁的莫盼又是一驚,下意識就問:“師父你的假牙能吃花生嗎?”

只見他一句話成功讓衆人視線移向了某位老道士的嘴,慘被徒弟出賣的陵歲道人倒是如高山般巋然不動,只十分親切地拍了拍弟子的肩,和藹道:“乖徒兒,去,炒十盤花生米。”

目送充滿幹勁的諸葛青天把試圖掙紮的莫盼拖進廚房,千仞倒無所謂他們最終會端出什麽,只斜視着這監視自己的老道士不滿道:“你個正道前輩跑來蹭飯,要臉嗎?”

俗話說得好,姜還是老的辣。作為一個活了兩百餘歲的陳年老姜,陵歲道人的面皮也是無比強大,仿佛絲毫沒聽出他話語裏的嘲諷,只慈祥地笑道:“大護法對這位相公倒是極好。”

和他們魔修開口就問候祖宗十八代的豪邁流罵人方式不同,正道諷刺人從來都是表面一個髒字都不帶卻生生戳中別人痛處。比如現在,聽見相公二字千仞瞬間就是臉色一黑,他也知道論嘴上功夫和這種都帶上假牙了的老狐貍沒法比,只面色不快道:“別廢話了,說吧,他到底是哪位鬼神。”

倒是沒想到他如此快人快語,陵歲道人也是愣了愣,最終還是如實嘆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是你發現他的,你會不知道?”

面對千仞懷疑的眼神,陵歲道人神色也是頗為無奈,只道:“自古鬼魂身上只見單色,喪服為哀,血服為兇,哀者傷己,兇者禍人,紅白相沖最為不吉,是以鬼域歷來就有雙鬼同游天下哭的說法。”

說着似乎是想起了昔日所遇的賦喪神,他的神色有些擔憂,“據我猜測,他的頭和軀體都是即将成形的鬼神,只因肢體殘缺無法徹底化靈,後來不知遇上了何種意外竟是湊到了一處,二者便融合成了這等模樣。他這情形若是衣衫化血便成兇神,若成喪服便為哀神,也不排除彼此壓制淪為普通厲鬼或者二者融合超越所有鬼神的可能性,正因一切未知,我也只能暫時将其稱為喜喪神。”

正是因為未知,陵歲道人也不敢貿然出手,生怕自己的度化反倒催生出一個為禍四方的強力鬼神,只能以輪回之說勸他自行克制兇煞之力。好在如今看來諸葛青天真的在極力壓抑自己的煞氣,若是真能這樣一直下去對天下未嘗不是好事。

想到這裏,陵歲道人便是鄭重地看向了千仞,“大護法,他會成為何種鬼神,完全取決于你。”

鬼神這樣的存在對活人而言自然是越少越好,然而對這樣拯救世界的重任,千仞卻是沒什麽熱情,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淡淡道:“你那裏有通靈符吧,給我幾張。”

他這态度委實看不出什麽,陵歲道人一時也無法把握此人心思,掏了幾張符紙給他,正欲勸解幾句時,諸葛青天就端着飯菜走了出來。

一見到他二人同時噤聲,諸葛青天倒也完全沒發現有什麽異常,只歡喜地走到千仞身邊,拉着他就往回走,“娘子,我們回房去,這是我特地為你做的,不給老道士吃!”

眼看這鬼神竟是真信了自己一個元嬰修士會來蹭飯的說法,陵歲道人嘴角就是忍不住一抽,嗯,或許他并不需要太擔心新鬼神出世的問題,這位的智慧明顯不足以為禍一方。

許是他的表情太過唏噓,莫盼一看立刻就端出一盤黑漆漆的未知物體安慰道:“師父你放心,我們還有花生米!”

擡眼看他,陵歲道人瞬間便覺自己頭發又白了幾分,這個徒弟啊,居然真的炒了十盤花生米,忘記你師父辟谷一百年了嗎……唉,還炒糊了……看來他們天師府的未來也挺令人擔憂的。

這方陵歲道人正在憐憫弟子的看氣氛能力,莫盼看着離去的千仞,神情卻是有些迷茫。在他的認知裏,魔修是危害百姓的存在,從魔修手中保護天下才是他們的要務,就像花是花,草是草,魔修就是魔修,一切都該有其定數。可這個魔教護法卻和書裏說的很不一樣,雖然怪異了一些,好像也算不得什麽惡人。

這對尚且年輕的少年而言是挑戰認知的事,只能向長輩求解,“師父,魔教護法好像也沒傳聞中那麽可怕。”

沒想到他會問出這番話,陵歲道人摸了摸臂間的拂塵,這才驚覺一眨眼他的徒弟也到了該去江湖上歷練的年紀,這便輕輕嘆道:“敵人不一定是壞人,同道也不一定就是好人,黑白太過分明未必是好事,等你真正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就離結嬰不遠了。”

少年的表情似懂非懂,陵歲道人倒也沒指望他能明悟,只随意又接了一句,“至于現在,把這十盤花生吃完,然後回去關你的禁閉吧。”

何為正,何為邪,莫盼現在仍是懵懂,但是這并不影響他看着十盤漆黑的花生欲哭無淚,這就叫道:“師父我錯了!我再也不在禁閉期間偷溜出來了!所以,花生可以不吃嗎?”

當然,他收獲的只有來自于師父關愛的話語,“當然,不行。為師這是在教你自己闖的禍自己收拾,別總是指望長輩出手。”

那方一對師徒正在其樂融融地談人生,回到房間的諸葛青天也是積極地把菜放滿了一桌子,這就期待地看向了千仞,“娘子,快嘗嘗看我的手藝!”

許是久違地接觸到了廚房這樣具有生活氣息的地方,諸葛青天仿佛找到了幾分活着的感覺,此時神色明顯比往常雀躍。瞧了他一眼,千仞沒什麽表示,只拍了拍身邊凳子随意道:“坐過來。”

雖不知道他要做什麽,諸葛青天還是乖乖坐了下來,然後便見這人掏出一張明黃符紙朝自己貼了過來。作為鬼魂他對這些符咒之物生來警惕,下意識地有些緊張,然而還是控制着煞氣沒有反抗,正欲開口詢問便見千仞夾起桌上小菜吃了一口,随即自己嘴裏便傳來了青菜的香氣,那是他死去後再沒有嘗到過的,食物的味道。

“這……這是……為什麽我……”

他死去太久,記憶裏的味道早已模糊不清,如今突然再度感知,竟是有些說不出話來,只能驚訝地看向身邊的千仞。

天師府既然收鬼自然也有和鬼魂交流的手段,千仞原只是想起了他們的通靈符可以和鬼魂共享感知,便順便要了幾張用一用,倒是沒想到諸葛青天反應會這麽大,一時也只能平靜道:“天師府與鬼魂通靈用的符咒,老道士硬塞給我的。”

千仞不知道,對一個努力活着的人而言,死去後的世界有多麽寂寥。諸葛青天記憶中的幸福很簡單,只要有簡單的飯菜和溫暖的被窩就已足夠,可是死後的他失去了對世界的一切感知,就連這樣平凡如草芥的幸福都無法再去享受了。

他聞不到任何氣味,就算緊緊握住世間的事物也沒有任何觸感,就好像整個世界在告訴着他——你已經死了,該走了。

可他偏又無法往生,所以,從始至終,只能一個人待在墓地,豔羨地望着活着的人們從遠處走過,那是他早已沒有的光明未來。

而現在,他終于找回了些許活着時的感覺。他不止是為嘴裏的味覺激動,更是高興終于有一個人看見了他,會為了他的感受做些什麽。從睜開眼和面前的黑衣男人四目相對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獨自守在亂葬崗的鬼魂了。

他明明是個從不矜持的人,此時竟是不知該說些什麽表達高興的心情,只能一如既往地對男人激動道:“娘子,我想和你拜堂!現在!馬上!”

他素日就将拜堂這個詞挂在嘴上,其實從未指望過千仞會答應,只是今日不知怎麽,竟是隐隐有個想法,就算沒有輪回之說,真的和眼前人一直在一起好像也不錯。

然而還不待他好好去想這個念頭代表了什麽,千仞已經面無表情地斜了一眼過來,然後諸葛青天只覺嘴裏一麻,瞬間什麽都顧不上了,只捂着嘴叫道:“麻!好麻!娘子你真的是人嗎,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地咬碎花椒!”

滿意地看着他趕緊端了茶水來眼巴巴地等自己喝,頭一次成功讓諸葛青天閉嘴的千仞頓時心情極好,嘴角不自覺揚了揚,這便飲了茶水,心中暗暗想着,這符挺不錯的,多帶上些吧。

千仞忍耐力素來就好,即便諸葛青天已被那麻味驚得直吐舌頭,他卻完全跟沒事人一樣,諸葛青天也只能對他報以敬仰神明的眼神,然而就是這麽一瞧,正好就捕捉到了他嘴角一閃而過的笑意。

那樣冰冷得仿佛沒有任何感情的人,微微一笑時卻像裁過遍地新綠的二月春風一般,微涼之中蘊含着柔柔暖意。這一瞬間,諸葛青天只知道,從那淺淡的笑意裏,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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