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 異類 十 〕

細碎的小雨滴落在碼頭的木橋上,工人們扛着麻袋走下了輪船。輪船的白帆被放了下來,水手們個個面色凝重,冒着暴風雨的風險,收起船繩,逃命似的駛離了碼頭。

祀戊六打着一把黑傘,靠在木橋的欄杆上。易迩三則躲在雨傘的下面,雙手抓着欄杆,踮着腳尖眺望駛離的輪船。

背着麻袋的工人們,大多數看上去都不健康,一個個面黃肌瘦,走路有氣無力。

一名頭頂冒着黑氣的工人,從祀戊六的身邊一閃而過。

祀戊六看了那人一眼,眨眼的功夫,那名背着麻袋的工人在下橋梯的時候,一個不注意後腦撞在了拐角上,然後整個身子順着橋梯滾了下去。

鮮血從他的頭頂流了下來,短暫的休克之後,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借助着雙臂的力量,向着麻袋掉落的方向爬了過去。易迩三剛想過去,就被祀戊六一把拉住。

祀戊六對着他搖了搖頭,示意他繼續看下去。

工人爬行的速度并不快,就在他的手快要觸碰到麻袋時,另一名同行的工人,跑到他的面前。易迩三本以為這個人會救倒在地上工人,然而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那人對着躺在地上的工人連踹了兩腳,然後迅速彎腰撿起地上的麻袋,轉身就跑。

“六六,那人快死了。”易迩三道。

“接着看下去。”祀戊六用手肘攔在易迩三的胸前,俯下 身子在他的耳邊輕聲道。

工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這時來了一批巡邏的騎士。其中一名騎士厭惡的看着躺在地上的工人,他翻下馬背,對着身邊的騎士們道:

“燒了。”

“巴頓團長,他還活着,而且他的身上沒有潰爛的痕跡,他沒有染上黑死病,我可以擔保!”一名騎士不忍道。

“國王有令,倒在地上的一律執行火刑。”巴頓道。

“可是.....他還活着,要不我們把他送到集中營去?”騎士道。

多麽荒誕的命令,多麽可悲的城市。卡法城不再繁華富裕,死亡籠罩在這座城市的上空,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會不會出現在死神的名單中。

“湯姆,你的擔保一文不值。奧布裏,艾文立刻對他執行火刑。”巴頓指着地上躺着的工人道。

“是。”奧布裏、艾文齊聲道。

易迩三眉頭微皺,拉了拉祀戊六的衣袖道:

“六六,就那麽放任他們把人燒死嗎?”

“那人的确染上了黑死病,今天也的确是他的死期。只不過他的死因不是黑死病,而是溺水身亡。”祀戊六一臉平靜的看着手中的黑本子道。

“溺水?不應該是被燒死嗎?”易迩三疑惑道。

趴在地上的工人突然動了動手指,他吐出一口黑血,手腳并用的朝着海岸邊爬去。更讓人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那名工人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他惡狠狠的瞪了一眼巴頓團長,然後沒有任何猶豫的跳入了大海。

易迩三看的一臉問號,這人明明還有力氣,為什麽不反抗,反而想不開去跳海。

“團長,要不要把屍體撈上來?”艾文道。

“不用。”巴頓看了一眼湯姆,拉着缰繩坐在了馬背上。

“湯姆,我們走吧。”奧布裏拍了拍湯姆的肩膀道。

“嗯。”

那一眼對湯姆來說太過震撼,他最後看了一眼工人墜海的方位。然後騎上馬匹,跟随着大部隊朝着城堡的方向奔去。

看熱鬧大人一一散去,唯有一名10歲左右的女孩跑上了木橋。她大聲呼喚着父親的名字,回應她的只有一朵朵翻滾的浪花。

“六六,那孩子的身上,為什麽也散發着死氣?”易迩三道。

“不是死氣,是活死人的氣息。”祀戊六淡淡的回答道。

“活死人?那到底是死人呢,還是活人呢?”易迩三道。

“活死人指的是,死了又被特殊力量複活的人。”祀戊六耐心的解釋道。

“咦,死神有複活人類的權利嗎?”易迩三疑惑道。

“沒有。”祀戊六道。

按理說,卡法城是黑死病的源頭,別的城市因為黑死病死傷無數。然而這座城市的居民還能正常的生活,這不由得讓祀戊六産生了懷疑。

難道黑死病已經被解決了嗎?

想到這裏,祀戊六下意識的低頭看了一眼易迩三,卻發現易迩三冒着細雨跑到了女孩的面前。

“你好呀。”易迩三扯出了一個微笑道。

“你好。”

女孩轉過身子,如同一只受驚的兔子,渾身顫栗抖個不停。

“小妹妹,剛才墜入大海的是你的父親嗎?”易迩三道。

“是的。”女孩顫顫巍巍的道。

“你的爸爸可能不會回來了,你還有別的家人嗎?”易迩三蹲下 身子,與女孩保持平視道。

“莉亞沒有別的家人只有爸爸,哥哥不用擔心,爸爸晚上會回來的。”女孩擦了擦淚水道。

女孩的話太過匪夷所思,還沒等易迩三開口,站在他身後的祀戊六冷冷的道:

“為什麽那麽說?”

“因為莉亞以前參加過爸爸的葬禮,媽媽告訴莉亞爸爸死了,可是爸爸晚上還是回到了家中。”女孩道。

“你的媽媽呢?”易迩三連忙道。

“媽媽被大火燒成了灰燼,爸爸說媽媽不會回來了。”女孩道。

祀戊六與易迩三相互對視了一眼,易迩三開口道:

“小妹妹,能不能告訴大哥哥,你爸爸是做什麽工作的?”

“爸爸是出海的商人!”女孩興奮道。

回想起那名面黃肌瘦的工人,易迩三覺得他完全不符合商人的特征。

“那你知道麻袋裏裝的是什麽東西嗎?”祀戊六道。

女孩想了想點點頭道:

“爸爸說那是面粉,吃了可以永生。”

“!”

這下輪到祀戊六驚訝了,他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把拉起蹲在地上的易迩三,朝着騎士團離開的方向跑去。女孩歪着腦袋,看着這對奇怪的背影,繼續趴在欄杆呼喚着父親的名字。

“六六,你拉我做什麽?不繼續問了嗎?”易迩三道。

“你注意道女孩的脖頸了嗎?”祀戊六陰沉着一張臉道。

“脖頸?我看她脖頸幹什麽?”易迩三道。

“她的脖頸出現了屍斑,也就是說,這個女孩最起碼死一個月了。”祀戊六冷冷的道。

“我們現在去哪?”

易迩三跑的氣喘籲籲,聲音都變得有些嘶啞。

聽到他嘶啞的聲音,祀戊六這才發現易迩三跑的滿頭汗,心道:

‘這才跑了一會兒,就受不了,體力比他想象的還要差。’

祀戊六停了下來,易迩三甩開了祀戊六的手臂,扶着牆喘着粗氣。他果然最讨厭跑步了,比起跑步,他還是喜歡躺在柔軟的大床上蒙頭大睡。

“沒事吧。”祀戊六輕輕地拍着他的後背,為他順氣道。

“沒事,對了你還沒有告訴我,我們現在要去那裏。”易迩三擺擺手道。

“教堂。”祀戊六從懷裏掏出了一枚手帕,細心的擦着易迩三額頭上的汗珠道。

“怎麽突然想起來去教堂的?”易迩三道。

“我剛才查了一下DAS,這座城市的信息都被重組了一遍。一般神職人員不被記錄在數據庫裏,但是我卻在數據中查到了教堂神職人員的信息。”祀戊六道。

“黑貓先生,你難得說一大堆話,可是我一句也沒聽懂.......”易迩三眨着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無辜的看着祀戊六道。

祀戊六嘆了一口氣,解釋道:

“我的意思是,教堂的神職人員裏,很有可能混着從無邊冥界來的死神。而唯一能夠篡改DAS表中數據權限的死神,只有【111】。”

“【111】,DAS的系統管理員?”易迩三道。

“是的。”祀戊六道。

【111】,【123】,【456】,這麽随意的命名,據說是DAS的初始命名。易迩三在嘴裏默念了這三組數字,一種奇怪的感覺由內而生。他總覺得這幾組數字有什麽關聯,卻又想不起來這三組數字的關聯是什麽。

不,應該不止這三組,一定還有別的死神或者神職人員被DAS定義成這樣類型的名字。

“黑貓先生,無邊冥界有叫【000】的死神嗎?”易迩三看着祀戊六道。

“有,無邊冥界維修員的名字就叫做【000】。”祀戊六道。

易迩三若有所思,然後彎腰撿起了一塊石子。祀戊六一臉疑惑的看着易迩三,只見他突然蹲在地上,先是用石子畫了一個菱形的方塊,然後在方塊的中央寫下了DAS,接着,他又在方塊的下面畫了四個長方形,分別在這四個方形裏寫下了:

無邊冥界、天堂、人間、陰虛界。

“三三,你在畫什麽?”祀戊六忍不住道。

“邏輯分布圖。”易迩三脫口而出,突然瞪大了雙眼,猛地站起了身子,驚恐的看着地上畫着的圖案。

他的這個舉動吓了祀戊六一跳,連忙上前攙扶着他道:

“怎麽了?”

“我......我剛才在說什麽?”

易迩三雙眼失神的看着祀戊六,大腦浮現了一行又一行奇怪的代碼。然而就在祀戊六攙扶他的一瞬間,這些奇怪的代碼變得模糊不堪。

“什麽也沒說,我們快點去教堂吧。”

看着這樣失魂落魄的易迩三,祀戊六心中隐約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他不想讓懷裏的青年回想起‘邏輯分布圖’這一詞,于是第一次在易迩三的面前撒了謊。

“好。”易迩三點了點頭道。

為了節省時間,祀戊六将易迩三抱在懷裏,一躍而起跳到了屋頂之上。他們站在高處,很快就發現了教堂的所在位置。祀戊六默念咒語,抱着易迩三跳進了傳送法陣中。

在他們離開不久,一名穿着鬥篷的男子,從巷子的深處走了出來。男人看了看地面畫着的邏輯分布圖,突然淺淺一笑道:

“我親愛的弟弟,你果然從陰虛界裏跑出來了。”

高大的拱型穹頂,複雜繁瑣的彩繪玻璃上畫着一個個凄美的故事。筆直的塔尖豎立着一個巨大的白色十字架,那是指引天堂的路标,告誡着亡者,只有天堂才是他們唯一的樂土。

“聖德比亞大教堂。”易迩三看着字牌,喃喃道。

“還有不舒服的感覺嗎?”祀戊六道。

易迩三搖了搖頭道:

“沒有了,黑貓先生,這座教堂看上去很普通,并沒什麽奇怪的地方。”

“先進去看看吧。”祀戊六道。

祀戊六牽起了易迩三的右手,易迩三歪着腦袋不解的看着祀戊六道:

“為什麽要牽手?”

“僞裝。”祀戊六道。

易迩三沒了脾氣,任由祀戊六牽着他向着教堂大門的方向走去。易迩三對人類的世界充滿了好奇,他左顧右盼,忽然發現教堂的西側,種滿了鮮紅的杜鵑花。

“今天不是禮拜的時間,請問你們有什麽事情嗎?”一名年輕的神父,從教堂的東側走到了他們的面前。

祀戊六進易迩三護在身後,然後在胸前比劃了一個十字道:

“我的愛人最近很不舒服,所以想要請教神父有沒有治療的良藥。”

“你的愛人?”神父狐疑的看了一眼縮在祀戊六身後的易迩三道。

“是的。”祀戊六道。

“好的,你随我來,只是你的愛人不能進入教堂。”神父在胸 前 同樣比劃了一個十字道。

“為什麽?”祀戊六道。

“病人無法進入教堂,這是教皇大人定下的規矩。”神父道。

祀戊六猶豫了片刻,俯下 身字在易迩三的耳邊道:

“在外面等我,不要亂跑,知道嗎?”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怎麽總是擔心我會亂跑。”易迩三冷哼了一聲道。

祀戊六無奈的笑了笑,然後轉身跟随着神父走進了教堂。

易迩三閑得無聊,決定四處走走看看風景。教堂的格局已白色為主,然而教堂的周圍卻種滿了火紅的杜鵑花,這與教堂的風格截然不同。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那片火紅的花海。也不知怎麽的,他突然覺得很困,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氣。

“困了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他的耳邊傳來,易迩三回頭一看,只見一名身着白衣神袍的男人,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你是誰?”易迩三道。

“別人都稱呼我為克萊門特一世,不過我還是更希望他們稱呼我為易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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