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暴露
穆涸這回應該是将時間軸往後面拉了很久。
眼前景象疾速變幻,再定格時溟空得償所願,離沈幽近了。
溟空正在拿着小刀削手裏的一根樹枝,神情看上去很專注。沈幽遠遠的站在一旁的樹底下,低頭看着手裏的東西,眉心蹙着,心情似乎不怎麽好。
謝知微瞧了一眼,他手裏拿着兩截斷掉的竹管,拼起來應該是根笛子。
溟空削了一會兒,擡頭去瞄沈幽,忽然“哎唷”了一聲。
沈幽聞聲回頭:“怎麽了?”
溟空忙背過身去,連聲道:“沒什麽沒什麽。”
沈幽皺了皺眉,繼續對着不遠處的一叢蘭草發呆。
溟空手上動作加快,沒多久,他嘴角就浮起一點笑意,擡頭叫沈幽:“沈師兄,做好了,你看。”
沈幽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半空裏就傳來一個聲音:“蘭修,讓我好找。”語氣很拽,又不得不放軟了說,聽起來冷硬別扭。
一聽就是聶霆。
溟空臉色一頓,從石凳上了站起來。
沈幽攥緊手中的斷笛,沒有應聲,更沒有擡頭看。
聶霆落了地,看見沈幽這樣,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說話。旁邊溟空拜道:“參見掌門。”
聶霆才發現旁邊還有人,瞬間端出架子,淡淡的“嗯”了一聲,道:“我有話和你沈師兄講,回避吧。”
溟空應了一聲,沒有立刻離開。他用一只手拿起削好的樹枝,上前一步,想去給沈幽。卻見聶霆又清了清嗓子,也拿着一個物件送到沈幽面前。
那是一根碧翠的玉笛,成色很新。
溟空愣住了,低頭看看自己手裏,那根樹枝被精心削了皮,鑿出笛子形狀和音孔。
但樹枝就是樹枝,怎麽比得上玉石?
沈幽臉上總算沒那麽難看,卻沒有接笛子,只擡眼看聶霆。
謝知微算看出來了,這對師兄弟一個別扭,一個傲嬌。沈幽那般目中無人的一個人,到了更目中無人的聶霆這裏,落下風不說,還得乖乖聽他的話。
比如此時,若聶霆不開口,怕是沈幽不敢接笛子。
聶霆道:“拿着。”
沈幽這才接了過來,然後看看另一個手裏有些年頭的斷笛,眼中流出幾分不舍。
“我不該發火砍斷你笛子。”聶霆不是什麽溫柔的人,沒說幾句就開始習慣性的訓話,“可你玩物喪志,我不能不管。”
謝知微無語,聶霆這貨情商低還是智商低,這哪裏是道歉的态度啊喂。再說,小年輕吹吹笛子寫寫字,多陶冶情趣。要是跑到哥原來在的世界,看見小學生一水兒打榮耀的,還不氣死你。
沈幽痛失笛子,本來心情就差,更別說他不認可聶霆的話。但他抿了抿嘴,最終只說了一句:“是。”
溟空暗暗瞪了聶霆一眼,就去安慰沈幽:“沈師兄別生氣,我……”
聶霆臉色一沉,對着溟空斥道:“你怎麽還在這裏?”
一瞬間,溟空被他的氣場壓的喘不過氣,他下意識的看向沈幽。
沈幽看他一眼,也發了話:“你去吧。”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過,對于沈幽而言,現在的溟空也就是稍微臉熟而已,路上遇見都不一定認出來。
他和聶霆方才還僵持着,這麽快就一致對外。
溟空被這兩個神态漠然的人拒之千裏,看得謝知微都替他尴尬。
可想而知溟空心裏有多窩火,他低着頭快步走出花圃。兩只手握着那根樹枝,捏得手背直冒青筋,血液順着樹枝往下滴。
謝知微有些驚訝,略一回思,才明白這是剛才削笛子時擡頭看沈幽不小心割了手。所以沈幽問他時,他才會背過身不讓看。
溟空肩膀不停的抖,眼神裏是不加掩飾的陰鸷,“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他努力忍着才沒有回頭,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裏面已經平靜無波。
他将笛子藏在袖子裏,挺起脊梁走下山路。一路上有來往的弟子,他還微笑打招呼,俨然變成了另一種樣子。
場景繼續變化,眼前色彩缭亂的讓人眼暈。
謝知微一面感嘆溟空足夠拿小金人的演技,一面揉了揉太陽穴。
沈幽雖然話不多,但看得出來,他對聶霆足夠敬重。可聶霆那貨神經大條,說話做事得罪人的頻率太高。只是他和穆涸看在聶霆是個死鬼的份上不計較,沈幽對他足夠了解自然也不會計較。
前提是,不被有心人挑撥。
那肯定不可能。
畫面定在一片雪地裏,一個渾身褴褛的人抱着溟空的腿,嘴裏在說着什麽。
而溟空張口結舌,有些慌亂,眼神中滿是躲閃。
那個人死抓着他不放,紅着眼叫他:“你怎麽能裝作不認識我呢,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認得,你就是我老大!”
謝知微一看,這不是當年那個被聶霆扔下的阿二麽,他怎麽會出現在玄雲劍派?
溟空用力掰下他的手,轉身就走:“我叫溟空,的确不是你說的那個人。”
阿二锲而不舍的追上去:“不可能,你說話聲也沒變!老大……你怎麽就不認我呢?”
不堪回首的身份和過往重新被牽扯出來,誰都不會樂意。溟空像是要甩掉噩夢一樣,打算禦劍逃掉。
不料他剛取出劍來,就響起一個淡淡的聲音:“你們認識?”
溟空渾身一震,沈幽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身後。
阿二一見沈幽,更理直氣壯了,一把抓住溟空的袖子:“就是這個仙人救我上山的,否則我就凍死了。對了對了,我剛剛還向仙人打聽你的下落呢,早知道你現在是這樣,我就不說我要找的是個叫花子了。”
他一句接一句的往外倒,完全不知道這些簡單的話對于此時的溟空而言,等同于地獄。
眼看沈幽眼裏的疑惑越來越濃,溟空暗暗抓住阿二手腕上的命門一捏。
阿二眼前一黑,沒了聲音,撲倒在地。
那一下本是情急而為之,可溟空修煉數年,身為凡夫俗子的阿二哪裏承受的住,命脈被他生生捏斷,來不及掙紮便斷了氣。
溟空下意識拽了一把,阿二被他軟趴趴的翻過來,沒有半點反應。
他瞳孔渙散,臉上多年的污垢都還來不及清洗,從面部輪廓上還能依稀辨出從前的影子。
溟空對自己的手勁兒很清楚,頓時呆住了,脫口而出:“阿二……”
沈幽快步走上前,“他怎麽了?”
溟空的咬肌緊了一瞬,眼睛裏湧上來的淚意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在沈幽的手碰到阿二之前,他搶先将阿二的屍身抱在懷裏,“這位小兄弟好像暈過去了,大概是體力不支……”
他臉上堆着若無其事的笑,說的跟真的一樣。
可沈幽何等聰明,不過略略看了阿二一眼,就察覺了不對。冷聲質問:“氣息全無?你殺了他?”
“不可能,我沒有!”溟空好像被吓了一跳,吃驚的搖晃着阿二:“小兄弟,你醒醒!”
阿二跟個煮熟的面條似的,憑他怎麽擺弄就是沒個動靜。
沈幽冷眼看着,神情嚴峻。
溟空自顧自的表演了一會,撲通跪倒在他面前:“沈師兄,我不是故意的。”
“你老實告訴我,以前認識他麽?”
溟空不假思索的否認:“沈師兄這是何意,我怎麽可能認識一個乞丐。”
沈幽毫不給他裝傻的餘地:“那方才你叫他什麽?”
“我……”
謝知微看着溟空語塞的樣子,暗暗搖頭。
這大兄弟活的真累。就因為一開始的謊,不惜殺人滅口來掩飾。其實何必?他是不是乞丐,沈幽一點都不會在意,說不定還會贊賞他的勵志。
不過話說回來,勞資也一直在對男主僞裝……好吧,希望他一輩子別看穿哥的演技。
沈幽思路清晰,一句一句剖開溟空的謊言:“他昏倒在山下被我救起,醒來得知這裏是玄雲山,就追着問我有沒有見過一個叫老大的人。從你剛才不慎喊出的稱呼來看,這個人就是你了。”
被他如此定論,溟空慌了神,“沈師兄,我真的不是,你聽錯了。”
沈幽看溟空的眼神向來平靜直白,沒有任何內容,和看其他弟子無異。此時卻慢慢浮起一絲厭惡,“我不知道你和他有何交際。但他口述要找的那個人時,分明指出,鼻形呈鷹鈎狀。”
“長相雷同的人比比皆是,我……”溟空站起來,一面辯白,一面将阿二往地上放,卻忽然頓住了。
一些零碎的物件從阿二手裏滑下來,掉在雪地上。
那是幾粒碎銀子,合在一起也不過二兩重。雖然因為放置的太久而色澤暗淡,卻很幹淨。
不像是一個乞丐能拿出的東西。
謝知微來來回回的想,終于記起來,這就是多年前溟空從小鎮離開時,放在阿二手旁的東西。
同樣都是自認的貴重之物。溟空毫不猶豫的花掉,最終見到了他想見到的人,如果不是出了這次意外,大概他能和沈幽走的更近。
阿二就苦逼了點。舍不得花舍不得扔,小心翼翼保存至今。可他要找的那個人裝作不認識不說,還沒來得及把東西拿出來,人家就把他搞死了。
謝知微默默的得出了一個結論:溟空不是人,太特麽不是人了。
可溟空畢竟是人,至少現在還是。他看見雪地裏發黑的銀子,微微張大的嘴洩漏了內心的震撼。
沈幽把這反應看在眼裏,再愚鈍也該明白了,何況他還那麽聰明。
他緩緩取下腰間的佩劍,“你太讓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