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夜露深厚, 窗外的樹影影影綽綽,像是張大了嘴的怪物, 準備擇人而噬。

十月初,連高空之上的明月都不再散發光輝,路邊的街燈昏暗的照亮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許家明是在半夜被吵醒的, 他一看到來電顯示,眉頭就下意識的蹩了起來,額頭上帶着一點擡頭紋, 身側的妻子小聲咕哝一句,“……怎麽了?這大晚上的……”

“沒事。”他拍了拍妻子的背部,用手機的光摸索的穿上拖鞋,走到門外邊,小心翼翼的關好了門後, 這才接通了電話, “喂!”

即使時隔多年,每次聽到話筒對面的男人的聲音, 許家明依舊會有一股戾氣在胸膛裏橫生。李斐小的時候他就默默的養着那孩子, 讓對方跟着他學畫畫,如同對待親子。

但是那個人,卻能輕而易舉的讓他珍貴的家人日日活在壓抑之中。

只是因為他是李斐血緣關系上的父親。

一個孝道壓下來, 足以讓人崩潰。

不管身為父親的男人他做錯了多少事?外人一句——他是你的父親,他已經知道錯了,你不能讓他去死啊?普普通通的幾句話, 便能将一個人的铮铮鐵骨給攪碎壓入泥中。

“到底是誰狼心狗肺?”許家明被氣的心髒都隐隐作痛了起來,“李斐他是你兒子,是你的親兒子,你就不能放他一條生路嗎?你這樣下去,遲早會把他逼死的。”

“……嘁!”對面發出一聲不屑的氣音,“我是他老子,替父還債,天經地義。再說了,他一個大畫家,會連個百把萬都拿不出來?我前幾天還在那什麽報紙上看過他呢?”

“……你自己說說,你之前向他要過多少錢?”許家明道:“李斐他一個年少成名的畫家,現在窮的快連房貸都付不起了。”

“那就讓他把房子買了。”對面道:“正好,讓他用這筆錢來填我的窟窿。”

許家明咬牙切齒,“……那房子是能賣的嗎?”

“總而言之,一個星期,我要見到一百萬,不然我就把這個事鬧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人‘呵呵’一笑,“你也不想李斐被毀掉吧!”

“要毀掉他的,不是你嗎??”許家明惡狠狠的挂了電話,看着屏幕最上面的‘錄音已保存’五個字發了一會兒呆,不破不立,一直被這樣的人渣勒索,哪怕李斐是個億萬富翁,也消耗不起。

他揉了揉胸口,回到房間吃了兩粒藥,杯中冰冷的水攜帶着藥丸進入身體,疼痛的胸口總算是好了點。

許家明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陷入熟睡的妻子,蹑手蹑腳的走到了書房,他伸手将書桌前的小臺燈打開,在黑暗中已經适應了的男人雙目被暖黃色的燈光一刺,立馬就閉上了眼睛。

過了兩分鐘,他給此時正呆在法國的李斐打電話,此時華國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左右,法國和華國的時差是六個小時,李斐那差不多是下午五點,正好是晚飯時間。

許家明的手下意識的敲着桌子,目光落在虛空中,他道:“……我這邊抓到了那男人的把柄,可以直接告他勒索罪。”

他們已經連對方的名字不想叫了,覺得惡心。

“……有把握嗎?”李斐呼吸都放輕了下來。

“有,但是……”許家明話鋒一轉,“這種情況下他去坐個十幾年的牢,等到時間他出來了,還是一樣的麻煩。”

那邊沉默一會兒,輕輕問道:“……那您想怎麽樣?”

“…我們找他談判,一直捏着這個把柄,讓他不敢再來找你就好了。”許家明開口,“而且,我身為你師傅,去告你的父親,外人一定會說你和我聯合起來針對他,我都一把年紀了無所謂,但是你還年輕,還有大好的路要走……”

“我不在乎。”李斐決絕的打斷了男人的話,言語中透露出外人難以動搖的堅定,“只要能讓他滾出我的世界,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但是我在乎。”他道:“……既然你不反對,這件事就交給我好了,你就安心的呆在法國。”

那邊沒有接話,許家明輕嘆一聲,挂斷了電話。他年紀大了,即使這些年好吃好喝的養着,身子骨依舊大不如從前,現在熬了一下夜,就感覺頭都在泛疼。

另一邊,李斐神情莫測的站在酒店的走廊裏,同行來的人見狀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好奇道:“你怎麽不進去啊?大家都吃的很熱鬧啊!我去個洗手間。”

“嗯,馬上就進去了。”他的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無害的像個草食動物。

等人一走,他立馬就沉下了臉,他在外面渡步一圈,咬着大拇指思索着,不行,這事不能讓師傅一個人面對,他也得回去才對。

——

魏景和魏哲二人在溫泉旅館呆了好些天,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感覺他和他家大哥的氛圍好像有點怪啊!

明明之前他還沒什麽感覺?現在……他默默的瞄了一眼男人眸子裏被掩飾在深處的熱切,不着痕跡的打了個哆嗦?一定……一定是他的錯覺,錯覺。

很快,國慶節七天的假期已經過了四天,魏景他們算着買些土特産,明天就搭坐飛機回去。

旅館開在一個複古的小鎮子裏,走在石板街上,看着周邊小店裏賣的小玩意,女孩子喜歡的小發釵、旗袍、漢服,男孩子喜歡的老爺車擺件、仿真長槍……

魏景看着看着,目光就落到了一套複古的臘梅兩件套上面去了,清清淡淡的幾筆,在白衣上勾畫出漂亮的痕跡,下面是藍色極膝小裙,不算特別的漂亮,但是那料子卻是極好的。

最主要的是——那是一件童裝。

嚴老三前幾年喜得一閨女,寶貝的跟着什麽似的,每天眼睛都眯得了樂了起來。

魏景下意識的走到店鋪裏,迎接他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姑娘穿着一身淡粉色的漢元素襦裙,頭發挽了個發鬓,還插着朱釵,仿佛是從古代走出來的小美人,清新又淡雅。她一見着魏景,就笑吟吟道:“這位帥哥,你有什麽想要的?”

反差太大了,魏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笑,姑娘也跟着笑,“你這麽大反應做什麽?就帥哥你這樣貌,叫你帥哥絕對沒問題。”

“嗯嗯嗯。”魏景點頭,眸子裏是掩飾不住的笑意,他指着那套衣服道:“你這衣服,怎麽賣?”

“我們家店用的布料,都是特意找的好料子,衣服也是我設計,我媽親手做出來的,所以這價格呢?就稍稍的貴了一點點……您要什麽碼數的?要不要摸摸看,我給您找…”

女孩子說了半天,就是沒說到點上,她這邊先做個鋪墊,假如客人真的說了碼數,讓姑娘找過來了,又瞅個半天耽誤了人家的時間,到時候哪怕價格稍微超出了點心理預期,有些人不好意思,也會直接把衣服買下來。

“就你上面挂着的那件就可以了,多少錢?”魏景搞不懂姑娘的意思,他直來直往的問。

古裝姑娘一咬牙,一副豁出去了的樣子,“……一套是六百七十九。”

他們家的衣服,質量好是真的好,只是又不是什麽大牌子,在這古鎮裏,差不多款式的要比他們便宜一兩百塊,即使對方的布料手工都比不上他們,也依舊賣的比他們好。

“哦!”魏景聞言淡淡的看了對方一眼,“可以刷卡嗎?”

姑娘:“……可以。”成交一筆get。

小店的門口是正對着街道的,和同伴們走在一起的薛樂康目光随意一撇,就見到了氣勢淩人的魏哲,他心下一喜,快步往前面走了兩步,最後走在魏景的身邊,“……好久不見了。”

魏景提着剛剛到手的衣服有些懵逼,“……我們前幾天才剛剛見過了吧!”

“……”薛樂康,“你們也是在閑逛嗎?和我們一起如何?人多也熱鬧些。”

“這……”魏景有些為難,他的目光下意識的落在另一邊的魏哲身上,小聲的開口道:“大哥你覺得如何?”

魏哲早就看‘纏’着魏景的薛樂康不爽了,男人的唇邊勾起一抹冷笑,黑的深不見底的墨色眸子淡淡的看着他,“好啊!”

魏景和魏哲的顏值,一個精美如細膩的珍貴白瓷,只可遠觀不可亵玩,另一個俊美不凡,如同九天之上的雄獅,只需一眼,就讓人頭皮發麻。薛樂康的朋友之前就見過他們,這會兒他們一過去,就得到了幾個姑娘的熱切歡迎。

男同胞們看薛樂康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個叛徒,其中一個痛心疾首的把他叫到一邊,“……說好了不讓他們和我們搶妹子呢?你的誠心呢?兄弟,你這樣會失去我的。”

薛樂康,“……哦!那你走吧!”

男人,“……友誼的小船已經翻了,債見。”

另一個聽完全程的男同胞用充滿了怨念的目光幽幽的瞥了一眼薛樂康,“以後在宿舍別想我給你帶飯了,咒你以後吃泡面沒有調料包。”

薛樂康淡定的回道:“感謝外賣,它讓我的生活充滿了樂趣。”

另外兩位,“……”氣哭QAQ

說是這麽說,但真的面對起魏景和魏哲二人時,他們卻沒多大的敵意,畢竟他們之前已經在一起玩了三四天了,姑娘要是對他們有意思,早就該發展出了點什麽了?

不能說,好像更虐了呢?

薛樂康把人叫過來就是為了好好親近魏景,然而……有魏哲這個神經病在,他和魏景都說不上話,好不容易說了幾句,誠懇的表達了歉意,魏景毫不在意的笑着說:“哦!我知道了,都過去那麽多年了,你也別在意了。”

明明對方原諒了他,他應該高興才是,但是……但是他總有一種一拳打到棉花上的無力感和空虛感。

魏哲今天穿着簡單的休閑服,清爽又幹淨,再加上他本就年輕,這群姑娘又正是青春貌美的時候,對他有極大的好奇心。其中一個姑娘開口道:“你還是學生嗎?”

“沒。”魏哲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畢業很多年了。”

很多?這是多少年??

有人在後面咕哝着,“所以這人是看着年紀小,實際上是個大叔?”她自以為聲音很小,實際上一行人全都聽到了。

薛樂康面色一沉,“你別亂說,魏先生今年才二十三,只不過他讀書早,才畢業的早。”

這姑娘正好是前幾天在餐廳裏差點和薛樂康吵起來的那位,她此時看不慣薛樂康,就覺得他那裏都不對,當下也不思考,直接就開始亂說:“初中畢業小混混吧!那自然畢業的要比我們早了。”

魏哲:“……”

魏景氣的臉色都紅了,他這一路上一直都沒怎麽開口,人看着又乖巧,現在一下子跳出來毒舌了,讓一群人都驚了一下。

“我大哥十二歲就跳級去讀高三,十六歲畢業,十八歲就自己開公司掙錢。你一個二十來歲的人了,估計吃的喝得都是父母給的吧!随口就诋毀別人,可見你心胸有多麽的狹隘。”

姑娘大庭廣衆下被這麽說,人都懵了一下,下一秒她就怒氣沖沖的走過來想要打人,“……你算個什麽東西?”

她的巴掌沒有打下去,被眼疾手快的魏哲給攔下了。

男人厚實的巴掌死死的捏住女孩子纖細的手腕,他面若冰霜,周身氣勢磅礴,居高臨下的看着對方,“那你又算個什麽東西?”他都舍不得動魏景一根毫毛,這人竟然敢動手。

“我……我……你快放開我!放手。”她的聲音尖細,引得許多人朝這邊張望過來。

“行了大哥,我們走吧!”魏景本就是憋着一口氣才站出來的,現在這口氣沒了,人就軟了下來,他在身後拉了拉男人的衣擺,“我們說好了要給舅舅他們帶禮物的,明天的飛機,再晚了來不及了怎麽辦?”

“好。”魏哲輕輕的應了一句,他先是松開握住姑娘的手,然後慢條斯理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白淨的方帕,當着一群人的面,仔仔細細的擦着手,最後還十分嫌棄的把手帕給扔了。

姑娘:“……”想打死他。

魏景:“……”這仇恨值,妥妥的。

“不好意思啊!我們先走了,薛樂康。”說完這句話,魏景趕緊拉着他家大哥溜之大吉。他覺得自己對不起薛樂康小同志,對面好心的把他叫過來了,結果他和大哥還惹的對方的同伴生氣……改天……去道個歉好了_(:з」∠)_

魏景是這麽想的,薛樂康正巧和他的想法不約而同——改天!再去給魏景道歉好了_(:з」∠)_

他臉色鐵青的看了一眼那姑娘,恨恨道:“你嘴裏就不能把個門,随意亂說遲早會惹出事情的。”

姑娘此時正委屈着呢?她反過來指責一群人,憤憤道:“當時那男的都對我動手了,你們四個竟然就站在一邊看着,算什麽男人啊!就看着我一個女孩子被人家欺負。”

衆人:“……”明明是你先嘲諷別人小混混,然後又動手對面才反擊的好不?先撩着賤!懂不懂!( ╯‵□′)╯︵┻━┻

薛樂康率先從嘴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其他人的面色也不好看,姑娘嘴巴一張,正要吵起來了,突然從身後冒出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男人笑眯眯的開口,“這不是薛小先生嗎?怎麽你也來這邊旅游,好巧啊!”

薛樂康聽的一愣,仔細的看了看對方,才不确定道:“魏玉珲先生?”

魏玉輝只比魏哲大三歲,但是他人長的憨厚又有些顯老,這會兒看起來就和三十出頭的樣子。他聞言嘴角的笑容彎起的更高了,道:“是我,我們上一次見面還是在令尊五十大壽的時候吧!沒想到一轉眼,時間都過的這麽久了。”

“你們認識??”一邊的一個男生忍不住咕哝道:“叫什麽先生令尊?好別扭啊!莫不是薛小康你家還是個什麽大人物不成?”

“哎?你們不知道嗎?”魏玉輝一臉驚奇的開口,“你們都是W市的吧!薛小先生的父親可是W市的市長。”

薛樂康:“……”

衆人:“……”

薛樂康的父親以前是從軍的,後面一步步往上面爬,終于做上了二線城市的的市長。他雖然說是市長的兒子,但是薛樂康這個身份,學校裏的同學還真沒幾個知道的。

他就和普通人一樣,上學、考試、偶爾會逃逃課,小的時候太皮了還被他爸逮住打過屁股。

而現在……他一臉麻木的看着周圍的同學,他不想讓身份洩露出去啊啊!!他爸管他管的可緊了,平時給的零花錢也不大方,簡直苦逼的像個小白菜。

對比一下副市長的女兒,那就是雲泥之別!

這一切只因為他媽堅定了認為……兒子要窮養,不能讓他變成一個纨绔子弟,最後媳婦都不好讨了。

咳咳!雖然有一陣他确實糜爛過,但是也只限于沉迷游戲,不停的砸錢,但是那……那早就過去了呀!

“魏先生您有什麽事嗎?”薛樂康的面色差點崩不住了,該死的,他平靜的大學生活,到時候學校的人看他一定就和看猴子一樣指指點點的。

“也沒什麽事?”魏玉輝笑的雲淡風輕,他走到對方的面前,熱情的把手裏提的東西想要塞給他,“好不容易見一次面,我比你大五歲,算是你哥了,這是我剛剛買下來的玉佛,你要是不介意就收下吧!”

薛樂康婉言拒絕,“……不用了,如果你沒什麽事?我和我的同伴就要去吃午餐了。”

“正好,那我們一起去好了,我請客。”魏玉輝仿佛看不見對方的抗拒一樣,厚着臉皮就上了。

薛樂康:“……”我擦!我嘴賤什麽?就該什麽都不說才對。

一行九人來到了古鎮的一家大餐廳,餐廳的布置雅趣又精致,來來往往的服務員們穿着類似于古代的白裳和藍色小裙,頭發挽成兩個小發鬓,淡淡的蘭花香不知從何處傳來,他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薛樂康一低頭,就能看到河道,以及河面上游蕩的小舟,

他的心裏對魏玉輝是有些厭煩的,偏偏又不好光明正大叫他走,眼下和他坐一起,便覺得十分別扭。

此時正好是飯點,餐廳裏人比較多,上菜要慢一些。魏玉輝笑眯眯的和一群人打成一片,年少的男男女女們,對他的身份十分好奇,等聽說了他是魏氏的副總裁時,更是驚喜的眼睛都瞪大了。

薛樂康,“……”一個私生子而已!!!

幾個人有說有笑的,直到菜都吃了一半,魏玉輝才狀似不經意的開口,“樂康啊!W市不是有一塊地皮要找人建商場嗎?你看咱們魏家怎麽樣?絕對有保障。”

薛樂康心道,那是我老爸的事,和我有什麽關系?再說了,我就是一個學生,我怎麽知道這事?

面上他勉強的笑了笑,“有這個事嗎?我怎麽不知道?”

“哈哈哈哈!!你可真愛開玩笑,這不是W市的大事嗎?”他說話的聲音很小,除了薛樂康以外,誰也聽不到,“麻煩你給叔叔美言幾句,你想要什麽就和哥哥說,我給你買。”

薛樂康,“……”這人莫不是個傻的?

另一邊,和大哥一起買了許多東西的魏景看着時間差不多了,就随便選了一家附近看起來最好的餐廳。然後一進門……就看到了魏玉輝和薛樂康哥倆好的場景。

魏景:“……”

“怎麽了?”見他不動,魏哲順着他的目光一起瞄了過去,只見他嗤笑一聲,低低道:“很意外?魏家現在正在争取W市的一個項目,薛樂康是W市市長的獨生子。”

魏景一臉懵逼的撓撓頭,“……原來如此。”

魏哲微微嘆息一聲,魏氏,确實是比不上從前了,怪不得這些日子魏和經常催促他去接過他總裁的職務。

作者有話要說: 魏哲:我舍不得動他一絲一毫。

魏景:……大騙子,你能先把你的東西拿出來嗎?

魏哲:……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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