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11
刺骨的寒風穿過幽深寒冷的地下山洞,掠過石頭縫隙時發出尖銳的嘯聲,仿佛鬼哭狼嚎。洞裏曲曲折折,時寬時窄,寬處可容好幾人通過,窄處哪怕只有一人也得彎腰側身才能爬過去。
四下一片黑暗,借着手電筒微茫的光線,也只能照亮身前淺淺的一方距離。要是彎腰攀爬,手電筒叼在嘴裏,能見的視野就更窄了,只能摸着岩壁、踩着積水,深一腳淺一腳戰戰兢兢地往前走。
林希瀾現在就是後悔,非常後悔。
想他一個怕黑怕鬼怕蟲怕水的特級膽小鬼,竟然因為一時色迷心竅,被沖昏頭腦,接了這種以恐怖冒險、明星嘉賓的失聲尖叫為噱頭的綜藝。
不管算不算刻板印象,這種綜藝裏,通常尖叫、害怕、落荒而逃的戲份都是女孩子負責的,男嘉賓就得做到處變不驚、鎮定自若,否則就得等着被觀衆炮轟“懦弱”“膽小”“死娘炮”。
……但他又是真的怕啊!!
這檔名為《荒島驚魂》的戶外探險綜藝有六個常駐,每期兩到三個飛行嘉賓,這一期的飛行就是林希瀾和孟想兩個。常駐三男三女,三個男生都是關鍵時刻安撫女生、男友力爆表的安心存在,而孟想又是天然一副冰山臉,自帶冷酷沉着無表情buff,跟他們一比,林希瀾來簡直就是黑泥鳅鑽進金魚缸——專業獻醜。
林希瀾抖着手摸了一路濕黏陰冷的石壁,其實怕得牙關打戰,還得繃住表情,跟攝像大哥搭讪:“哥,你怕不怕?”
“……”
“哥,你說句話呗,這兒就咱倆人。”
“……”
“哥……”林希瀾聲音發顫,攝像大哥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多久了?這麽密閉幽暗的空間,說不定換人了他都沒察覺,說不定他猛地一回頭……“哥,你說句話啊別吓我!”
“……我一說話,素材就不能用了。”
“……”林希瀾抹了把手心裏的冷汗,老老實實地道歉,“對不起。”
成功把攝像大哥逼崩潰之後,林希瀾的挫敗感更濃了。
來錄這個綜藝,不順心的事還不止這一件。
因為是探險尋寶類綜藝,每期都要有隊伍對抗PK,八個人分成兩組,每組兩男兩女。一個不大不小的意外,常駐嘉賓裏還有一位林希瀾和孟想共同的熟人,名叫張皓然,當年也是idol produce出道,現在做了模特、歌手。
張皓然一見面就大力擁抱了林希瀾,還笑着調侃他跟孟想:“聽說你們倆最近‘打得火熱’啊?”
娛樂圈裏一般是越假的越坦蕩、也越敢拿來說笑,張皓然的玩笑原本沒什麽問題,哪知道偏偏這回歪打正着,還真讓他說對了那麽幾分。
林希瀾耳尖一紅,他本來就心虛,又怕孟想不高興,趕緊用力擺手:“沒有的事,你不要亂說!”
孟想手抄在大衣兜裏,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這一幕,等張皓然的熱情擁抱襲來時,他稍稍後退一步,不着痕跡地躲開了。
張皓然有點尴尬,摸了摸鼻子說:“哈哈,好久不見啊。”
孟想略點了點頭,對他說:“好久不見。”
張皓然當年是晉級到了總決賽、和林希瀾一起出道的人,剛好孟想退賽離開那段時間,他搬進了他們寝室,陪林希瀾度過了那段最失魂落魄、茫然無措的時期。
因為這段戰友情,他們出道後在娛樂圈的路線又不沖突,因此互相之間倒還頗有照顧,每次見面都能聊上好一陣子。這次的主題是“探索地下防空洞”,要分組抽簽的時候,張皓然正和林希瀾滔滔不絕地侃節目,上到注意事項,下到糗事八卦,尤其說到上期某個飛行嘉賓為了耍帥、非要穿緊身牛仔褲漂流,結果把褲子掙裂了,只能一臉尴尬地坐在原地等小助理去買新的的事,把林希瀾樂得前仰後合,上下不接下氣。
導演組的抽簽箱遞過來,張皓然大手一伸,直接從箱子裏薅出來兩個,展開一看,一模一樣的兩張“勇者”牌。
一看這牌,林希瀾就在心說不好:考慮到節目趣味性和可看性,分組的時候、制作組通常會“暗箱操作”一下,讓每組分到的女嘉賓比較均衡——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嘛。一共八個人分成兩組,就是每組四個,他們這“勇者”組已經有了兩個大男人,剩餘男嘉賓的可能就相對小了很多。
林希瀾下意識擡眸,往孟想的方向看了一眼。孟想一個人靠着欄杆,正在翻看自己剛抽到的簽,他好像能感知到林希瀾的視線似的,遙遙轉過頭,旋即二指夾着自己的牌面,朝林希瀾翻了過來——從顏色也能判斷出來,他那張牌,屬于的是“智者”組。
雖然作為對手,“奪寶”時也會有一些接觸,但跟林希瀾想象中的并肩作戰、攜手尋寶還是差得遠了,林希瀾頹然塌下肩膀,感嘆:“這還玩個球。”
旁邊的張皓然一知半解,說:“沒完球啊?你相信我,我體力很好的,每次他們都争着搶着和我一組,跟着我穩贏!”他站起來掃了眼周圍的抽簽情況,回頭更興奮了,“希瀾,我們組還有一男一女,而且那個女嘉賓體力算不錯了,孟想那組不光女的柔弱、男的也一般,他一拖三,輸定了!”
林希瀾眼睜睜看着一個俊秀男人、兩個如花似玉的嬌弱美女,燕子一般撲向孟想,叽叽喳喳圍在他身邊讨論作戰計劃,悲怆更甚:“輸了你,贏了世界又如何!”
“?”張皓然說,“雖然聽說你最近在拍耽美,但稀奇古怪的書還是少看點吧。”
這次的任務主題是“探索地下防空洞”,要在防空洞中尋找節目組預先放置的二十個“信物”,最後持有“信物”更多的小組獲勝。
防空洞是戰争時期留下來的,本身為了迷惑敵人,就設計得十分蜿蜒曲折,加上年久失修,某些地方經歷了蟲蛀和塌陷,變得愈發複雜難走。而且節目的主要看點在于“冒險”,雖然兩組對手之間也可以互相搶奪、騙取信物,但導演組的重點明顯放在了如何吓唬明星玩家、增加關卡難度上,具體障礙陷阱連臺本上都沒寫,就為了呈現給觀衆最真實的反應。
下午,“勇者”組和“智者”組先後進到了防空洞。
因為入口狹窄,一次性最多只能通過兩個人,每組又分別分成了兩個小組。張皓然和他們組的另一個男生打頭陣,智者組的一男一女緊随其後,緊接着是林希瀾和勇者組唯一的妹子,最後是孟想和另一個女生斷後。
林希瀾看看自己又看看孟想,感嘆節目組真是精明——為了網絡話題度請了他們倆來,為了大衆接受度又給搭成一男一女,方便營造粉紅泡泡,到時候兩邊都吃紅利,算盤打得夠響的!
饒是他在心裏默默把節目團隊拉進黑名單,也改變不了事實了。
哪知道屋漏偏逢連夜雨,在防空洞越走越散開,基本只剩下他和女嘉賓兩人的時候,他發現女嘉賓越走越慢,臉色也有些白得不正常。他停下腳步,低聲問她:“你不舒服?”
女嘉賓點了下頭,又搖頭:“也沒事……哎,我就是那個來了,肚子疼。”
林希瀾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女嘉賓說的“那個”是什麽意思,不太好意思地問:“那你吃藥了嗎?”
“本來還沒怎麽疼的……”女嘉賓眉頭緊蹙,這就是還沒吃藥了,“平常也沒這麽疼,可能是地下太潮了?”
林希瀾想到張皓然之前誇她表現好,想必以前應該都挺堅強的,這次是确實身體不适。他想了想問:“那你要不然上去?我替你找。”
“……算了。”女嘉賓強撐着笑了笑,說,“我還能堅持,你一個人走這些障礙太難了,還是一起吧。”
林希瀾看她臉色實在蒼白,走了幾步還是心裏過不去,回頭說:“你這樣走不動,進度也快不了,還是上去緩緩吧。”他知道這女孩兒性格要強,勸她休息未必管用,說她拖後腿了可能才會讓她着急。
他這麽一說,女嘉賓果然面露愧色,被随行pd扶着上去了。
結果就成了林希瀾獨自一人、在漫長寂靜的石洞裏摸索打轉,為了拿“信物”,他被撲棱蛾子吓過、被人造蛇玩具咬過,甚至在地下暗河撈過球、解過二元一次方程,到後面簡直是筋疲力盡、奄奄一息。
隐隐約約見到前方有光亮,林希瀾內心詛咒這辣雞節目總算要到頭了,他攥緊手裏的“信物”小球,迫不及待地大跨步朝前奔去——
掉進了節目組設置的最後一道關卡。
其實說“掉”不太準确,這道關卡大概是本期制作經費最燃燒的地方:這兒本來有個天然形成的洞窟,道具組專門訂做了一扇“門”,外表堅硬,裏面其實是泡沫,人一撞上就會自動向內滑開、再迅速閉攏,裏面一燈如豆,桌案上擺了所有“信物”裏最有分量的一個,一個能抵五個。
——試想某位嘉賓進入此處,驚慌之下一擡頭,看見潔淨密室、桌上燈盞,順便還有一本“武林秘籍”,豈不是充滿了武俠小說一般的浪漫色彩?
節目組想得挺美,唯一沒想到進來的人是林希瀾。
人倒黴起來喝涼水都塞牙,林希瀾驚慌失措地滾進來,手電筒脫手,噼裏乓啷砸了一路,等他一扭頭,是燈也滅了,手電筒也熄了,徹底的漆黑一片。
偏偏攝像大哥還沒來得及跟進來,整個密閉空間就他一個人,伸手不見五指的,他想推門也看不見該推哪,拍着濕冷的牆面喊人,傳來的全是他的回音,影影綽綽,簡直吓得魂飛魄散。
憋屈了一下午的恐懼徹底爆發,林希瀾捶着牆怒罵狂飙,話裏幾乎都帶上了哭音:“我這什麽都看不見!有沒有人來管一下啊!”
遠遠地似乎有人回應他,聽起來像是張皓然的大嗓門。
林希瀾剛松了口氣,又緊張起來——這不矛盾,因為攝像大哥應該離得不遠,但他們的原則是除非極端情況、不然一般不會插手錄制,這會兒張皓然既然回應了他,那攝像大哥應該就不會主動救他出來,他還要在黑暗裏煎熬等待好幾分鐘。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林希瀾感覺自己緊張恐懼得心都要嘔出來了,密室內外重新陷入一片寂靜,安靜得連血液流淌的聲音都聽得見。他知道沒聲音大概是因為張皓然正忙着趕過來,但也不妨礙他委屈得要命:
辣雞節目組!倒黴催的自己!!還有冷酷無情的某人!!!
感覺到身後有人在推門,林希瀾趕緊爬起來,戰戰兢兢地往黑暗裏又走了幾步,好給張皓然騰地方。
一個人握着手電筒,一言不發地閃了進來。
林希瀾在絕對黑暗裏待久了,被手電筒的光芒乍然一刺,眼睛裏生理性地湧出淚水來,眼前霧蒙蒙的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楚。
他一邊狼狽抹淚一邊去抓來人的衣服,帶着他自己都嫌棄的哭腔:“張皓然你慢死了!”
對方按住他的肩膀,往前走了一步。
林希瀾跟着後退,才發覺自己後背已經抵上了石壁。對方欺得太近,他好像迷迷糊糊就陷進了對方的懷抱裏,林希瀾下意識抗拒地推了一把,說:“張皓然,你幹什……”
對方略略垂下頭來。林希瀾忽然聞到他身上那種飽含侵略性的、卻又帶着奇妙溫柔的、冷冷淡淡的香氣。
林希瀾心裏倏然一跳。
他好像……認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