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chapter29
淩晨四點,天空黑沉沉的,細雨裹挾着雪粒打下來,落到人裸|露的肌膚上,帶來絲絲縷縷的痛意。
蘇齡獨自拖着一個大行李箱,出航站樓直接是二樓,走到電梯前面,旁邊立了個牌子“正在維修中”。
太早了,整個機場都是空曠而緩慢的,蘇齡于是拖着行李箱從一旁的樓梯下去。
為了防止行李箱磕壞,她得把它提起來往下走,她只有90斤,每下幾階都感覺晃晃悠悠、差點被沉重的箱子帶得折下去,不得不停下來歇息積攢力氣。
她忽然想,老娘人生中好像只有這個瞬間才會想要男朋友。
她人生中脆弱的時刻不多,但張譯恰好抓住了好幾次。抓住了一次,讓她舍棄原有的事業,跑到他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替他打了三年的工;抓住第二次,讓她鬼迷心竅地和他談了地下情。
因為林希瀾的事,她和張譯一度鬧到非常僵,最後兩個人各退一步,張譯答應暫時不再幹涉林希瀾的行程,她飛去陪某個星世新人在山溝溝劇組裏吃土。
然後在新人群裏,看見張譯大剌剌地摟着公司更年輕的女練習生招搖過市,打電話回去,對方理直氣壯地說“是你說要保密的”。
沒有歇斯底裏的争吵,只有濃濃的疲憊,挂了電話,看到林希瀾發來的信息,她回複說:“準備解約吧。”
我跟你一起。
走到出口,雨雪仍在下,天空邊沿卻已經泛起了鴉青色,打車軟件叫的出租剛好開到,司機下來替她拎行李,一口東北話:“咋這個天你一個人拎這麽重的箱子?”
“碰見渣男了呗,”她笑了起來,“回去就治他。”
林希瀾自從走紅,已經好幾年沒在家過過年了,不是劇組拍戲就是各地晚會來回飛。
今年難得劇組有了假期,又因為他和張譯鬧翻,寄了解約函,行程不密,所以在父母例行問他今年在哪過年時,他說“擠一擠,應該能回家!”
林希瀾把前後行程推了推,發現能在家裏足足待上四五天,心思一活泛,微信問孟想:“你過年回黴國嗎?”
“不回,”孟想回複說,“孟凡長期在國外,不太過中國的節日,回去也就是吃頓飯。”
“嗯,來回國際航班太累了……”
林希瀾盯着孟想那個深藍一片的頭像,正在斟酌該怎麽不露痕跡地邀請孟想,沒想到孟想先說:“過年我要回一趟C市。”
“啊?”林希瀾以前确實在孟想的資料卡上看過他是C市人,“你還有家人在C市嗎?”
“算是。”孟想答道,“我回去給爺爺掃墓。”
林希瀾手比腦子快:“我能去嗎?”
話一發出去他就有些後悔:應該想個合适的借口蹭過去的,人家給爺爺掃墓,他算個什麽身份啊?
他還沒來得及撤回,孟想就回過來了:“可以。”
[西藍花好吃要多吃]:“我這就收拾行李![肌肉]”
不管了,就當他是孟想的随身挂件吧!
林希瀾以前跟團來C市開過演唱會,當然那時候到處都是粉絲,去哪兒都有大把私生飯,也就沒法好好逛街,只吃了兩頓麻辣小龍蝦、牛肚火鍋就算到此一游了。
這次他跟孟想回來,因為是深冬,兩個人都裹着羽絨服,戴着毛線帽、口罩,全身上下就露出一雙眼睛,街上人又少,倒不怎麽需要擔心被認出來。
“我感覺我要是一個人來,肯定得迷路。”林希瀾把手放到嘴邊呵了口氣,隔着口罩吹出一陣白霧。
C城一向有“魔幻3D城市”之名,就是因為道路高低莫測、回環曲折,可能你從二樓出來,到的是人家的12樓,這都說不準。
想想就很神奇,孟想只比他大一歲,他們從小生長的城市相鄰着,擁有各自的成長軌跡,不約而同地決定做練習生,卻從未碰面,一直到那一檔選秀節目才終于遇見。
林希瀾跟在孟想身後,忙着左看右看,好幾回沒跟上拐彎、差點跟丢,孟想便在路邊買了副手套,一只戴在林希瀾手上,另一只扯在自己手裏,牽着他走。
“你幹嘛?”林希瀾笑着問,“我手上有毒?”
孟想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撇開視線說:“這樣能自由點。”
林希瀾仗着隔着口罩看不見表情,忽然很想逗孟想,說:“哎,你真的19歲才第一次談戀愛啊?”
孟想不說話,徑自往前走。帥哥就是不一樣,哪怕穿着笨重的羽絨服,也是一個高挑清瘦的背影。
林希瀾趕上去,繼續說:“我跟蘭斯聊過,他說你出國這幾年都沒談過戀愛诶。”
孟想停在街邊一家烤紅薯商販前面,簡短地說:“忙,沒空。”
“那你該不會到現在——”就談過一次戀愛吧?!
孟想一手交錢,一手接過熱騰騰的烤紅薯,拿着它回頭,隔着包裝袋和口罩抵了一下林希瀾,意思很明顯:吃還堵不上你的嘴?!
林希瀾捧着烤紅薯,撲哧一笑:他發現孟想雖然大部分時間很強勢、越來越有霸道少東家的樣子,但有些時候出乎意料的純情。
“你不買一個?”
孟想說:“我以前買一個都吃不完。”
言下之意,你是豬嗎能一點都不剩?
“我就是很能吃。”林希瀾也不生氣,笑眯眯掰了一小塊散着熱氣的烤紅薯,“還是趁熱先給你點。”他扒下一點孟想的口罩,塞進他嘴裏。
孟想慢吞吞嚼了嚼,片刻後又把口罩往上拉了一點點。
孟想爺爺的墓地很幹淨,墓碑前擺着一束花,昨晚下的雪都被掃淨了,一看就是經常有人來清理。
林希瀾覺得該給孟想單獨說話的空間,打了聲招呼,出去玩了半個小時手機、又就近買了一束花才往回走。等他繞回來,孟想還獨自蹲在墓碑前面,很安靜。
……也不知道孟想一個人的時候,會不會自言自語?
孟想見他回來就站了起來,林希瀾過來給墓碑鞠了一躬,把自己的花放下:“爺爺您好,我叫林希瀾,是孟想的……呃,朋友。”
因為一直在玩手機,孟想看他手指凍得通紅,問:“你怎麽又買花?”他們來時已經帶了一大捧,加上林希瀾這束,足有三束花了。
林希瀾笑說:“我看一束新的一束舊的,不太對稱。”
大捧大捧猶帶着露水的花枝讓這座墓碑前花團錦簇,看着春意爛漫,實際天氣卻是凜冬,天上還開始掉起了雪花。林希瀾打了個噴嚏:“哇,有點冷。”
孟想頓了頓,拉過林希瀾的手指,放在手裏揉了下。
林希瀾指尖一暖,感覺渾身都瞬間湧入一股暖流,他心虛瞟一眼孟爺爺慈愛的面容:“……會不會不太好?”
孟想平靜說:“不是你說的,你手上沒毒?”
“……對哦,呵呵呵。”林希瀾當然也不想讓他松手,絞盡腦汁找話題轉移注意力,“那個,孟想,你說叔叔是三年前才找到你,那之前你就是跟爺爺過的嗎?”
孟想“嗯”了一聲。
“爺爺是不是對你很好?”
孟想又“嗯”。
……就沒了?!
“你這個人,”林希瀾不自覺把腹诽嘟囔出聲,“真的很難溝通……”
孟想偏過臉瞥了他一眼。林希瀾馬上噤聲,還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做了個“拉上拉鏈”的動作,表示“我錯了”。
“小時候一直覺得我家很窮。”孟想沉默片刻,居然主動開了口,“爺爺退休金不多,身體也不好,我自從上學之後,每次訂校服我都要訂三套。不管上不上課,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穿校服。”
“爺爺有口吃的毛病,怕我耳濡目染,所以在家基本不跟我說話,有什麽事主要靠動作或者寫在本子上。”
“我又沒錢,又不愛跟人說話,”孟想轉過臉,看着林希瀾,“所以選校草不關我的事。”
林希瀾雖然完全不記得“選校草”這一節,但這不妨礙他聽得肝腸寸斷:原來什麽高嶺之花、冰山美人都是有原因的,“高嶺之花”不是天生就冷漠不可侵犯,所謂的“冰山美人”,難道又是孟想期待長成的自己嗎?
“哥,沒事,”林希瀾張開手臂摟過去,記得孟想好像喜歡他這麽叫,一邊哄一邊義憤填膺,“不選你那是他們瞎了!!”
孟想被他抱得一僵,但聽林希瀾這麽說,無意識地和醉話異曲同工,看來是真心這麽認為,嘴角不禁淺淺勾起:“我本來也沒有在乎。”
而且他有次意外浏覽過他高中學校的貼吧,一群人在那捶胸頓足,說錯過這麽一個大帥哥,那一屆的學長學姐都是瞎了嗎?!
“但還是謝謝你。”
“……啊?”林希瀾一呆,“謝我什麽?”
“謝你陪我回來,謝謝你安慰我。”孟想漂亮的黑眼珠像兩顆黑琉璃,泛着淺淺的柔和,“雖然我一個人也都能做,但多一個人在旁邊,還是很不一樣。”
……靠。
靠靠靠。
林希瀾捂住胸口。這就是心口被暴擊的感覺嗎?
孟想真的,從來都要得不多,哪怕別有用心地陪他走一趟,都能被他真摯又溫柔地道謝。
可能他幼年生活所期待的全部,只是哪天放學,自己的親人能跟他多講一句話,多抱他一下,僅此而已……
那些貧瘠又孤獨的少年時光,他一個人是怎麽走過來的呢?
“哥……”林希瀾厚着臉皮,把臉埋在對方胸口蹭了又蹭,其實是想掩蓋他發熱的眼眶。但一開口,聲音裏的沙啞還是暴露了一點點:“你……跟我回家過年吧?”
林希瀾的家,就在C市隔壁,D市。
車程不到三小時,當晚兩人就到了。
能養出林希瀾這樣性格的家庭,想也知道必然會溫馨幸福。父母都是企業職工,家境寬裕,不然林希瀾也沒法那麽任性,讀到高中不想讀書了、仗着長得好看就跑去做練習生。林希瀾上面還有一位大哥,今年三十出頭,也是家庭和睦,事業有成。
今天是年二十九,他們剛下車,林希瀾的父母、大哥大嫂就已經在單元樓下等着了。
眼看孟想一雙長腿跨下來,轉身從車上一箱一箱地拎東西,林母隔空對着林希瀾使眼色:這你男朋友?
林希瀾早在讀書時就和家裏出了櫃,父母溺愛慣了小兒子,大兒子又早早結婚生子,沒了後顧之憂,接受度一年比一年高。眼看林希瀾21了沒談過正經戀愛,家裏一度還有些着急。
這趟到家之前,林希瀾也提前特意跟家裏強調了他帶回來這位客人很重要,這也是林家父母會有想法的原因。
林希瀾見孟想沒往這邊看,忙用口型回複:正在追!別搞砸了!
林父林母收到,頓時綻開笑臉雙雙圍上去,一人摟住孟想一邊胳膊:“哎呀這是小瀾朋友嗎長得真俊個子也高……”
孟想被這迎面而來的熱情糊了一臉,雙手提着東西走也不是放也不是。林希瀾說過他家人可能會熱情,但想不到會這麽……
大哥大嫂也上來握手,簡直将孟想團團圍住,孟想有些茫然地下意識回頭看一眼,林希瀾笑眯眯趕上來,把他手臂上亂七八糟的手一一拍開,拉着他進單元:“哎呀你們別吓到人家,外面怪冷的先進來先進來!”
進門坐到沙發上,林父林母越看孟想越喜歡:“這長相,這腿長,一看基因就好,可惜了……”
孟想懵:“可惜什麽?”
可惜配我,優質基因要浪費了。
林希瀾嗑着瓜子磨着牙:親生=_=?
“小想,你想看什麽節目?”林母過來要把遙控器往孟想手裏塞,“你想看什麽就直接調,不用管我們!”
“他随便,”林希瀾把遙控器推給一邊吃辣條的小侄子,“你們別什麽都給他,怪讓人有壓力的。”
一邊說,一邊從旁邊果籃裏撿了兩顆草莓,壓低聲音對孟想說:“奶油草莓,挺甜的。你不吃也可以先放手裏,這樣我媽就不好給你遞東西了。”
孟想看他一眼,接過草莓放在手裏。
小侄子調了個古裝宮鬥劇,林母邊看邊搖頭:“怪不得小想不愛看,這上面的演員還沒他好看!”轉頭狀似不經意地問孟想,“你跟小瀾拍的那個拍完沒呀?什麽時候播?”
孟想禮貌地說:“還沒拍完,預定是暑假播。”
“我上網看人說,你們拍的這劇不太好……”林母憂愁地嘆了口氣,“阿姨不太會上網也不知道具體情況,不過沒事,你倆都這麽俊,以後一定不缺戲拍!以後再跟我們小瀾多合作啊!”
林希瀾嘴角抽搐:媽,你這吃瓜确實沒吃全啊……
挂名出品人·實際投資商·雙男主之一·孟想倒是絲毫沒表現出被冒犯,笑了笑說:“不一定能合作拍戲了,不過合作還是會的。”
“你就比小瀾大一歲呀?也挺小的。”林母對着孟想笑容可掬,轉頭對着林希瀾猛打眼色,“你爸在廚房殺魚,你不去給他打打下手?”
林希瀾知道她是想跟孟想獨處,裝作聽不懂:“不去,我怕切到手。”
片刻後:“小瀾,你哥手機有問題,你過來給他看看?”
林希瀾:“不去,懶得動,把手機拿過來。”
“……小瀾,昊昊作業不會寫,你過來教教他!”
林希瀾揚聲:“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學習水平,考得上大學我就不去當明星了!”
成功磨蹭到菜擺了一桌子,所有人都出來吃飯,林母借着擺盤,恨鐵不成鋼地拿筷子在林希瀾伸出去的手上一敲:“急什麽?就知道吃,吃成豬看還有誰要你!”
林希瀾“嘶”地一聲,縮回手揉了揉,小聲對孟想說:“家裏人多,有點吵,你別介意哈。”
孟想抽了張紙巾,替他擦了下沾上油的袖口,說:“沒事。”
與其說介意,不如說這種他從未經歷過的、充滿人間煙火氣的世界,讓他難得地感到了眷戀。
眷戀世界,也眷戀坐在他身邊的這個人。
飯後,林家大哥拉着孟想要去陽臺抽煙。
林希瀾再三強調“你別勾他煙瘾!”,但他打從進家門到現在也黏了孟想好幾個小時了,怕孟想不舒服,還是讓他去了。
但他猥瑣地蹲在陽臺小拉門後面,悄悄聽。
“……他現在在你那住?……啊,你還給他做飯?”大哥聽得直搖頭,滿是對被家裏寵壞的幺兒的不贊同,“你別對他那麽好,他就是被慣壞了,你越對他好他越蹬鼻子上臉……”
我才沒有!林希瀾在心裏怒吼。
“也沒有。”孟想好像能讀心似的,說道,“他……也很好。”
林家大哥:“比如?”
“……”
哥,想哥,你怎麽沉默了!你振作一點!
雖然仔細想想,他好像确實沒做什麽值得說的對孟想好的事……
就連那個烤地瓜,也是孟想給他買的!
“太多了,一時說不完。”沒想到孟想又開口了,“比如最近的一次。”
“他怕我單獨跟你們相處會尴尬,所以一直坐在我身邊,被你們怎麽叫都不肯走,昊昊吃辣條的辣油都滴到他衣服上了,他也沒去換。”自從戒煙後,孟想的嗓音似乎也越來越接近少年時的那種清冽,“所以我跟你出來,也給他個換衣服的時間。”
……
林家大哥的大胖小子咬着辣條,好奇地蹲在林希瀾面前:“小叔,你在這幹嘛?”
林希瀾說:“噓。”
盡管這臭小子手上還沾着弄髒他衣服的辣油,但他現在一點也生不起氣來了。
這種每一點喜歡都能被人理解、發現的感覺,真的很好。
好得讓他覺得……連沾了辣條味的空氣都是甜的。
作者有話要說:
過渡一下,還是算15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