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鐘暮頂着個黑眼圈來吃早飯。

周隐問:“沒睡好嗎?”

“嗯。”

“怎麽了?”

“瞎想事想多了,沒事。”

想周先生您對男人有沒有興趣,想您有沒有興趣跟我談個戀愛,可我敢說嗎?我不敢。

鐘暮又深深嘆了口氣。

周隐疑惑,怎麽鐘暮平常都笑嘻嘻的,今天心事重重的。

吃完飯周隐問他:“要不要再去休息會?”

“不了,我準備去山上寫寫生。”

“嗯。”

鐘暮回房背起畫板,裝好畫筆顏料就出門去了。

溪橋鎮背靠青山而建,青山綠水,藍天白雲,江南古鎮,多适合跟愛的人一起生活啊!

鐘暮朝自己頭拍了一巴掌,想什麽呢,周先生也是你能肖想的嗎?

山不高,江南大多都是丘陵,鐘暮爬了半個小時左右就到了頂,他找了塊幹淨的地兒坐下,取出畫板架好,眺望遠方。

從山上可以看到整個鎮子,蜿蜒曲折小巷縱橫,大致能看出靜遠居在哪個方位。

靜遠居,我喜歡的房子,那裏面,住着我喜歡的人。鐘暮這樣想。

他拿出畫筆和顏料,開始調色。

鐘暮新一季的作品主打中國風,中國風是個很難創造的風格,中華文化底蘊太過深厚,鐘暮不得精髓,畫出來的東西總覺得缺了點什麽。這也是他為什麽來這的原因,歷史沉澱下來的古鎮,或許能告訴他些什麽。

他調好顏色,開始着手畫畫,畫筆輕點,一抹山青出現,再一繪,山的形态就已經初現了,鐘暮細心下筆,顏色深深淺淺重疊,遠山如黛呈現在他眼前。

鐘暮看着自己的畫,深青色的山,安然伫立着,任世事如何變幻,它始終在那裏巍峨不動。

“俯仰之間,已為陳跡。”

鐘暮想到周隐那天寫的《蘭亭集序》中的這句,一切事物在天地之間不過一瞬,轉眼即逝,太過求之反而不得。

鐘暮好像通透了些,他自己都只是浩然天地間的一抹顏色,何況他的作品呢,數百年後,數千年後,那不過是一張紙而已,或許根本不會有人記得,那又何必太在意?

一旦打開思路鐘暮就停不下來了,一心投入畫作中,将周圍一切都當做不存在。

日頭漸漸到正中,又漸漸斜下去,鐘暮畫了一幅又一幅,直到他畫完了晚霞和映照下的青山,才意識到一天已經過去了,自己的肚子咕嚕嚕叫個不停。

他收了東西打開手機,周隐打來過兩個電話,還有幾條微信,是問他中午回不回去吃飯,還有什麽時候回去的。

他正要回消息,周隐的電話就又打來了,他剛接起,還沒說話就被周隐先問了。

“你在哪?”

“周先生,我在山頂,馬上回去。”

“站着別動。”

“啊?可我正要下山啊,周先生?周先生你怎麽不說話?”

鐘暮疑惑的挂了電話,剛要下去就看到周隐上來了,臉色非常不好。

“呃……周先生,你怎麽來了?”

周隐看他一臉無辜,臉上還沾了些顏料,跟小花貓似的,提了一天的心才稍稍放下:“天快黑了,趕緊下山。”

“哦。”

鐘暮跟在周隐後面。

“周先生,你怎麽上山來了?”

“你一天沒回去,給你打電話也不接,我不放心來看看。”

“對不起,我畫畫的時候手機會靜音,今天狀态不錯,畫着就忘了時間了。”

嗯,沒事就好。”

“周先生,你是在擔心我嗎?”

周隐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說呢,不然我上來幹嘛。”

“哦,周先生你人真好。”鐘暮低頭說道。

可是周先生,你不要那麽好,我怕我會控制不住自己,我怕你會讨厭我。

“好了,快走吧。”

“嗯。”鐘暮吸吸鼻子,怎麽突然這麽多愁善感,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患得患失嗎?

回到靜遠居,鐘暮就木然的坐在正廳裏,周隐在廚房忙來忙去。

飯菜端上桌,鐘暮興致不高,周隐問:“怎麽了?不喜歡吃?”

“沒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吃完再想吧。”

兩個人靜靜的吃飯,只有筷子碰上碗碟發出清脆的聲音。

鐘暮咬了咬筷子,盡量自然的問:“周先生,你談過戀愛嗎?”

“沒有。”周隐很平靜。

“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周隐還是很幹脆。

鐘暮垂眸,慶幸他沒有喜歡的人,又難過他不喜歡自己。

周隐察覺到他的不開心,便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鐘暮頓了頓,又說:“就是,我喜歡一個人,但他好像不喜歡我,所以,難免有點難過。”說完擡頭觀察周隐的反應。

周隐還是神色如常,說:“我不是很懂這些,但你若喜歡一個人,可以去争取,若争取不了,那便放下,不要跟自己過不去。”

“若争取不得,怕是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周先生,我賭不起。”鐘暮苦笑。

周隐笑笑,這些事他确實不懂,孑然一身三十年,他一個人過的很好,愛情也就可有可無,有了那是錦上添花,沒有,他的生活照舊挺好,他不多強求,也未對誰動過心思。

“周先生,從來沒有為誰動過心嗎?”

“沒有。”

“那若是周先生有了心愛之人,會如何待他?”

“給他我所擁有的一切,愛他,敬他。”

鐘暮沒再說話,在心裏默默說了一句,周先生,我想成為那個人。

晚上,鐘暮打開“天才藝術家”群聊。

鐘暮:我完了。

紀言:怎麽了?

時衍:你出事?你偷人家莊稼了?

鐘暮:沒有。

鐘暮竟然沒有跟他鬥嘴,時衍意識到鐘暮是真的出事了,趕緊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我去接你回來?

鐘暮:不用,我在這挺好的。

時衍:那你他媽說你出事了,玩我呢。

鐘暮: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群裏一陣安靜,安靜。

時衍私聊了紀言,哈哈的嘲笑了鐘暮一大串子,鐘暮這死小子竟然開竅了,不得了不得了,趕緊約個局聚聚。

群裏。

時衍:這确實是個大事,村裏的姑娘叫小芳?咱約個局,帶回來瞅瞅。

紀言:阿暮,這是好事,她願不願意來?或者我們過去也可以啊。

鐘暮:不是姑娘,是個男人。

群裏一陣安靜,安靜。

鐘暮繼續發送:就是我的房東,他叫周隐,是個很帥氣很沉穩的男人,我好像喜歡上他了,怎麽辦?

群裏繼續安靜。

過了好久,紀言發來消息:阿暮,你是認真的嗎?

鐘暮:不能再認真了。

紀言:阿暮,對我們來說,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我們都支持你。關鍵是你自己要想好,你喜不喜歡他,你想跟他發展成什麽關系,他能不能接受你,你父母和他父母能不能接受你們,你們以後要怎麽生活,你知道嗎?

時衍:你自己想好就成,需要幫忙就說。

鐘暮心裏一陣感動,雖然這倆人平時老愛損他,一旦有事都是第一時間給他出謀劃策。

鐘暮:我知道,我會好好考慮的。

紀言:那就好。

鐘暮想,周先生能接受男人嗎?他會不會因此讨厭自己?這件事到底要怎麽進行下去?

第二天,鐘暮坐在屋檐下畫畫,昨天靈感迸發,他抓住了這點靈感,開始不停的畫。

周隐在屋裏看着他的側影,鐘暮的神情很認真,仿佛融入了他的畫裏,他的手腕像是有了魔法,所過之地生了花。

周隐保持安靜,畫畫的鐘暮沒有了平時嬉皮笑臉的樣子,打破了周隐一開始對他的印象,他想,鐘暮不止有趣,他還很有魅力,他其實很成熟,懂得自己要的是什麽。

周隐給他倒了杯水,放在一邊,鐘暮拿起喝了一口,頭都沒擡,又繼續作畫。

周隐笑笑,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小朋友,真好看。

連續幾天,鐘暮都在畫畫,他不敢停下,怕靈感一下子就跑了。

幾天下來,鐘暮手腕酸痛,呲牙咧嘴的揉着,嘴裏叫喚個不停。

周隐拿着藥酒過來,拉過他的手,倒了把藥酒附上他的手腕,輕輕的揉着。

被周隐觸碰過的皮膚火熱的燒了起來,鐘暮心裏嘭嘭的跳,指間都微微蜷曲。

“畫完了嗎?”

“快了,還有幾張還沒想好怎麽畫,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有無相生。”

鐘暮眨眨眼。

“有無相生。有和無相生而成,相互對立又才能相成。”

中國風,并不是一味的堆砌,元素過多反而表現不出來感覺,所以要有無相生,該無的時候就無,這叫留白,反而更能襯托出有。

鐘暮激動的握住周隐的手:“周先生,謝謝你!”

周隐瞧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嘴角的笑容,笑了笑拉下他的手,說:“小心點,還沒抹好呢。”他又在鐘暮手上揉着。

鐘暮灰溜溜摸摸鼻子,說:“周先生,你人真好。”

“你也好。”

鐘暮有點臉紅,周先生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你再這樣我受不了了!

“周先生,我昨天看到一個新聞,在講同性戀的事情,你覺得,這是正确的事情嗎?”

“存在即合理。愛情是兩個人之間的事,不是兩種性別之間的事,從古至今,同性之間的愛情都很多,這很正常。”周隐非常平靜,這本來就是很平常的事情。

“我也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喜歡了,是男是女有什麽區別呢?”

“好了,小心不要扭到,過幾天就好了。”

“謝謝周先生。”

“嗯,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周隐收拾好東西,就要去休息了,在快要出門的時候,鐘暮叫住他:“周先生。”

周隐回身:“怎麽了?”

“你會喜歡男人嗎?”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周隐說道。

鐘暮笑了,對周先生來說,男人和女人沒什麽兩樣,遇上了,喜歡了,那就是了。

鐘暮看着自己的手腕,好像沒有那麽疼了。

“周先生晚安。”

“晚安。”

作者有話要說: “有無相生” 出自《道德經》

就像周先生說的那樣,愛情是兩個人之間的事,不分男女。

對于周先生來說,喜歡誰,那要遇上了才知道,喜歡上男或女都一樣,重要的是那個人。

每個人都擁有愛一個人的權利,不要害怕,大膽的去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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