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本來就是一個娘胎出來的
春天的覆蓋面極廣,仲景峰上的桃花開得漫山遍野,其中夾雜了幾樹含苞待放的梨花,在春景浮光中争奇鬥豔。
山腳下前段時間才冒尖兒的青草,一茬一茬地往上冒頭,抽出長葉,盛着露珠,如泛不起漣漪的清波。
可憐了洛星河跪得那塊地,小花小草被壓得擡不起頭,只能歪歪扭扭地伸展枝葉,探頭來呼吸新鮮的空氣,曬曬溫暖的太陽。
紅绫沒辦法扶主人起來,只能日複一日地用自己的靈器的法力溫養着洛星河的膝蓋。
山礬宗的弟子再狠的心也不是鐵做的,寧時珍也下來想拉這個倔強的年輕人起來。
結果人家根本不領情,幹的起皮的唇瓣冷冷吐出幾個字:“仙君何時醒,星河何時起。”
杜玉珂淡淡瞥了一眼,無所謂道:“他要跪,便跪他的。”
寧時珍嘆了兩聲,想着現在的年輕人一個個的跟頭黃牛一樣,怎麽拽都拉不回來。沒辦法,抖着胡子拎上醫藥箱去瞧已經恢複大半的封容。
明明是和煦的豔陽天,仲景峰上的弟子房中,還點着火爐,一盞永生火上下跳動,噼裏啪啦地上蹿下跳,映着房間一閃一閃的亮。
窗戶被寧時珍早上來診脈時微微打開一條縫兒,外面的陽光輕飄飄地瀉下來幾縷光,落在月白色的被褥上,像大海和初晨交相纏綿,朦胧又美麗。
床上靜悄悄地躺着一個人,呼吸平緩,臉色白得幾近透明,微風從縫隙中擠進來,拂動他的面龐上的幾縷青絲,外面春光融融,房內寂靜無聲。
良久,床上的人眼睫微顫,漆黑卷翹的睫毛在側鼻打下淺淺的陰影,眉間的雙生訣隐隐發亮,襯得他蒼白中竟意外有種明豔動人的錯覺。
宋纖雲睜開眼,眼前的景象不太真切。
複又閉上眼,腦子裏亂成一鍋粥。
窗外的燕子叽叽喳喳地飛過,宋纖雲緩了好一會兒,只能暫時放空大腦,睜開雙眸。伸出雪白的手,推開關閉許久的窗戶,一雙齊飛的燕子銜着柳枝兒停留在了房檐上,蹦蹦跳跳地在橫梁上跳動。
宋纖雲雙眼無神地看着窗外的景象,亂糟糟的腦子裏竟然還有空冒出一句“幾處早莺争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的詩句。
再遠一些,是一方小小的湖水,岸邊幾棵柳樹垂下綠絲縧,他經常在那裏面釣六師叔的靈魚吃,靈魚肉質鮮美,不用任何調料,無論是蒸炸煮煎,都美味至極,從頭鮮到腳。
宋纖雲胡亂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
六師叔的靈魚。
好像是六師叔救了他,把他從魔界帶了出來。
嘶……所以他是為什麽受傷呢?
……
房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着門被推開,門口的一個身穿白色衣袍的弟子,透過滢滢的火光,看到了昏迷了一個月的人兒,此時正靠在窗戶上,神情恍惚地看着窗外的場景。
宋纖雲聽到聲響,轉過頭,眼前一亮,剛要開口發問,門口的弟子卻突然發起了瘋。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師兄醒了!大師兄醒了!!”
“一個月了!大師兄終于醒了!!”
宋纖雲:“……”
他兩眼一閉,想着自己還是不要醒過來的好。
然後門口的弟子又開始半捂嘴嚎叫。
“大師兄暈了!!”
“不好了,大師兄又暈過去了!!!”
那弟子邊喊邊跑下山去了,沒一會就只能聽到遠遠的回聲。
宋纖雲沉默半瞬。
在暖和的房間中,猛然睜開眼。
內心咆哮:“啊啊啊啊,男主!!!男主呢!!!!!”
“他duang大一個男主呢?!!!!”
宋纖雲醒過來的消息像春風吹拂大地,不超過半個時辰,山礬宗上下的人都知道了。
寧時珍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就提着醫藥箱禦劍飛行走了,只剩下一個還捧着藥碗苦得滿臉皺成菊花的封容。
封容:???
他是不是跟自己的師侄比起來,一文不值?
弟子間奔走相告,洛星河也跪在山下聽到一點風聲,有從他身邊路過的弟子高興地喊了一聲,“那誰,別跪了,大師兄醒了!”
洛星河猛然擡頭,看向仲景峰上粉紅一片的桃花,緊張地握緊拳頭,小聲呢喃道:“真……真的嗎?”
他的聲音實在太小,剛剛沖他喊的弟子靈力較低,沒聽到他在嘟囔什麽,只是遠遠地走了。
“醒沒醒的,你上山去,不就知道了?”
洛星河上方突然出現一只纖纖素手,手掌上方是一瓶淨白色的藥瓶,傳出濃郁的藥香。
杜玉珂晃了晃藥瓶,端着架子清高道:“仲景峰最好的藥,吃下去,哪怕是你骨頭跪斷了,都能瞬間給你治好。”
此話間斷,她覺得自己太善良,所以補充道:“若不是纖雲不能承受其浩瀚的靈藥,哪還有你的份兒……”
洛星河纖長的睫毛顫了顫,蓋住眸中的情緒,紅绫天天給他治傷,他的膝蓋并無大礙。
想着,他偏頭,沒去接杜玉珂的藥瓶,而是自己掙紮着,單手撐地從地面起來。跪的地方已經出現兩道深深的凹陷,下面全是青黃交接的草莖。
杜玉珂意外地挑了下眉,她眉目精致,天生帶了清冷的氣質,在別人看來,她就如她峰上的宮粉梅一般,冷然自傲,孤芳自賞。
只有宋纖雲那孩子,不畏懼她總是板着的一張冷臉,三天兩頭拉着她去偷寧時珍的靈魚靈雞。
最開始,她還是要維持自己扶華上仙的形象,雖然陪着師侄來了,但還是拉不下臉去啃那烤得黑糊糊的雞。
宋纖雲倒是毫不在意,大方地撕下來一塊雞腿給她,雞腿泛着肉香,雖然外貌不怎麽好,但是聞着卻挺好。
她已經辟谷多年,怎麽再肯吃這些名義上的靈魚靈雞,只能拿着雞腿不知如何進退。
宋纖雲吃得很香,吮着雞翅膀,含含糊糊道:“三師叔,你怎麽跟師尊那麽像……都冷冰冰的。”
杜玉珂那時冷笑一聲,“能不像嗎?一個肚子裏出來的。”
她随母姓,兄長随父姓,前後依次拜進了山礬宗。
後面,父母大限将至,兄長閉關,都未曾去探望,她不解,甚至怨恨權尹婵娟,竟然為了所謂的修為而摒棄父母。
父母死時,甚至還緊緊攥住她的手,讓她別怪哥哥,說修煉一事大過天。
是的了,修真界迄今為止,唯一一個有希望飛升的修士,被所有人而所仰望的存在,怎麽可能被凡塵俗世所羁絆。
自那以後,修真界都知道山礬宗的掌門和三峰主不和,久而久之,人們都快忘了他們兩個是兄妹了。
宋纖雲聽後,并沒露出什麽驚訝的情緒,只是把雞腿往前一推,塞進了三師叔的櫻桃小嘴裏,笑道:“您可別學師尊,他那樣一點都不好玩。”
杜玉珂默然地啃着肉,卻驀然想起了小時候,兄長也是拉着她,到後山去偷前仲景峰峰主的靈魚靈雞。那時候,寧時珍還是個小弟子,因為主修醫術,靈力低弱,每次都抓不到他們兩個,只能氣急敗壞地在原地跺腳,活像個被欺負的小媳婦。
吃着吃着她粲然一笑。
宋纖雲像個小太陽,蹲在地上,伸了伸小腦袋,用自己的手指在空中畫了個笑臉,贊道:“三師叔就該多笑笑,笑起來多好看啊。”
回憶結束,杜玉珂還是将藥瓶放在了洛星河旁邊,淡淡道:“留着吧,算是我将你踹下去的賠償。”
洛星河翕動了一下嘴唇,回過神來,杜玉珂已經消失了。
紅绫倒是很喜歡這瓶藥,左蹭蹭右蹭蹭,撒嬌地圍着洛星河打轉轉,沒辦法,洛星河揉着站不直的膝蓋,把地上的藥瓶撿了起來,揣進懷裏。
然後一步一步,跛着腳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