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威爾盯着慕柯的眼睛,他真的,真的很少這麽做。威爾讨厭陌生人之間的眼神交流,他有一點輕微的近視,但他在上課的時候總會戴着眼鏡,不是為了看清楚下面的學生,他根本不在意這些,他只是單純的講課,又想讓分明是透明的鏡片阻隔一些帶着好奇、無趣、厭倦的眼神交流,但慕柯的眼睛不一樣。
還有一個多小時,天才會亮,威爾的房外是一片空曠的原野和荒涼的道路,沒有路燈,今晚也沒有星星或是是月亮,只能靠着不遠處城市帶來的光污染給天空染上的紫紅色光芒透進室內,讓漆黑的房間裏稍稍能夠視物。
只是他不太能說得上是哪兒不一樣,這雙眼睛是黑色的,像是慕柯的頭發。威爾在心裏暗自唾棄自己的比喻。
從單純審美的角度來看,這雙眼睛可以算是好看的那一類,但無論是好看,還是美到極致,都只不過是審美中一個既定的标簽,它們都太普通了,像是藍色、綠色、棕色這些形容詞一樣普通,不足以描繪威爾的感受。
讓它們不那麽一樣的東西是情感,它們不讓人覺得有壓迫感,但也不會帶來平靜。就像突然掉進了一個深崖卻沒有恐懼,也沒有寧靜,而更像是,思緒。威爾覺得他永遠無法找到一個詞彙來形容。
就算找到了,他也不會說出口。他為什麽要呢?
“你現在對我來說是什麽?一個醫生,還是一個朋友?”
威爾看着慕柯的眼睛出現了另一種情緒,疑惑,“朋友…”
“不知道。”這是一個陳述句,還是一個帶着問號的句子?慕柯沒有了下文。
即使威爾離群索居,不願意承認但是他知道他希望建立人際關系,就像和阿拉娜——那位女心理醫生,也是漢尼拔的學生——一樣,但是因為阿斯伯格綜合症和他那強烈的共情能力,他缺乏建立人際關系的技能。
一陣沉默之後,他們不再談論這一個令人覺得尴尬而又無所适從的話題,說以前在流浪動物收容所威爾和慕柯交流不多只是相對于他帶着流浪犬去的次數,而不是單純數量積累的比較,說實在的,他和慕柯聊過不少東西,但不包括這個。
威爾繼續對着窗戶發呆,他不想再回去睡一覺,然後又從睡夢中驚醒,慕柯坐在一邊繼續翻書看。
他看得很快,迅速翻動書頁的聲音讓威爾有時候忍不住側過頭來看幾眼,慕柯會在這種時候問他幾個與書中內容有關的問題。威爾就像在FBI學院當講師一樣給他解釋這些問題。
不,他當講師的時候,很少給學生解答問題,甚至很少布置作業。
兩人一問一答,沒有再多的交流,但這種思考卻使人沉浸其中,沒有人發現黎明到來,天氣大亮,或者是沒有人在意。直到威爾的另一個訪客的到來。
漢尼拔推開威爾的家門,十分自然地給沖到門口的狗狗們喂了一些臘腸,當他擡起頭來看到沙發上坐着的兩個人時,語氣有些驚訝,“慕先生?”
“早上好,萊克特醫生。”慕柯把視線從書頁上抽回來。
“我一直不知道你認識威爾?”漢尼拔把手中的食盒放在窗邊的桌上,他看着慕柯身上穿着的不屬于他平時風格的毛衣,那發白的灰黑色顯然是威爾的風格,眼底閃過一絲趣味。
“我再來巴爾的摩之前認識了威爾,他現在是你的病人。”
威爾側頭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飯盒。
“因為他的這些狗狗們嗎?我記得你是一位獸醫。”
慕柯點頭。
漢尼拔打開了他帶來的兩個食盒,雞蛋和肉類的鹹香和熱氣一起飄蕩在空氣中,“我來的時候沒有想到,威爾這裏有客人,只準備了兩份早餐,慕先生,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吃我的這一份,你們兩個昨晚聊了一夜嗎?”
“沒有。”威爾說。
“謝謝,萊克特醫生。”慕柯看着那一份,飄着黑煙與怨氣的肉類,拒絕了漢尼拔的提議。他不喜歡人肉,但威爾已經走了過去,似乎對此毫不知情,“我很少在這個時間進食。”
他又拿起了桌上裝着屍體的盒子,朝威爾說道,“我去幫你把它埋了,就在外面的樹下。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威爾微微颔首,“昨天晚上謝謝你。”
“你已經說過了。”慕柯笑了笑,推開門走出去,從花園的一個角落裏找到了一把鏟子,在一棵懸鈴木下挖了一個淺坑把手裏的木盒埋進去。
——————————————————————————————————————————————————
慕柯知道自己現在的這具軀體也會因為受涼而發燒——如果忘記了靈力護體的話,他有時候難免會忘記。但這很少見,以至于到慕柯從威爾的家回來之後才意識到視線的些許恍惚,并不是時不時會發生的靈體與**不穩定産生的問題,他只是時隔幾十年又感受了一回發燒。
吃藥還得吃藥,只是慕柯家裏除了保留了一些寵物用藥之外沒有準備任何人類使用的藥物。哦,對了,他好像還把他的醫療箱落在威爾家了。
他從乾坤袋裏随便摸了一瓶丹藥出來,他的乾坤袋裏的大部分東西都是晏青留下的,包括這些個丹藥。只是他幾乎用不上,也記不大清那些小瓶瓶罐罐的具體用處,只是隐約記得這一瓶是療傷藥?
慕柯确實不太會照顧自己,晏青為此恨鐵不成鋼了很久,有一段時間看着他就嘆氣。如果一定要上慕柯的年齡,并且從有意識起開始計算,大概有幾萬年了,但化作人形在人間行走,和除了地獄十八層的厲鬼們接觸之外,卻也只是這百十年來的事情。
慕柯靠在沙發上,随便往嘴裏塞了一顆丹藥,眯着眼睛,懷裏抱着一個天鵝絨面的抱枕。除了發燒之外,他現在也确實有點累了,畢竟正常情況下他這個時候總還在睡夢中。
真有些像只貓。
以人類的生活習慣來生活,無論是吃飯、睡覺,還是生病,這些事情多多少少對于一個不曾嘗試過這樣生活的神魂來說是繁瑣且占用時間。
但慕柯又必須得承認,他開始有一些樂在其中了,甚至是這樣的一次難得的生病。喉嚨幹澀、額頭滾燙也會讓他不舒服,但畢竟吸引他的并不是新奇感,而是一種指引的力量。身體會告訴一個人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
就像現在這樣,既不該在大冬天把自己摔進泥漿裏,也不該随便亂吃藥,讓這副身體陷入昏迷狀态。慕柯的神魂始終保持着清醒狀态,但是他無法脫離這副軀殼
這是他唯一不喜歡的一點,雖然說他已經習慣了。他現在只需要像是睡覺一樣,讓神魂和身體一樣進入休眠狀态,相信晏青捏出來的這副軀殼不會脆弱到連一次發燒都抵擋不住。
慕柯就這麽睡了過去,只留下幾分靈力護體。
而當他再睜開眼時,就發現眼前的畫面不再是自己才裝修好不久的房子。他也不記得自己蓋上了一床被子,順便還帶了呼吸罩?
“你醒了?”
慕柯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他慢慢撐着身後過于柔軟的枕頭坐起身來摘掉了氧氣罩,睡意給眼睛帶來的水汽慢慢散去,他打量了一番自己正身處的這個病房,以及坐在床邊手上正拿着一臺筆記本電腦的萊克特醫生,他對于慕柯一把摘掉呼吸罩的舉動,只是微微側了側頭。
“我在醫院?”。
“是的。”漢尼拔臉上保持着關切而禮貌的笑容,“昨天你把你的東西落在威爾家了,我想可以順路給你帶回來。但你家沒有人開門,我記得那個時間你一直都在家,所以就冒昧進屋,看見你昏迷在沙發上,就送你來了醫院。還有一點,慕先生,雖然社區的安保并不差,但我還是建議你回家的時候鎖好門。”
“謝謝,萊克特醫生。”慕柯低低地應了一聲,揉了揉額頭,發現手背上還插着一支針頭。
漢尼拔看見他的目光,替他解釋道:“醫生說是肺炎,病情不嚴重,休息幾天然後打幾針抗生素就可以出院。威爾昨天也來過,他對這件事感到抱歉。”
“這并不是他的錯,他沒什麽可抱歉的。”
“但他總是這麽認為。”漢尼拔繼續說了下去,“阿斯伯格綜合症患者難以理解他人的面部表情、肢體語言所表現出來的情感意味,但是威爾獨特的共情能力讓他能夠良好甚至是超标地接受到外界的情感。他只是不擅長對外處理。他常常将自己帶入情感的發出者,這讓他找不到在交流關系中的正确位置。就像他始終覺得自己對阿比蓋爾負有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