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總歸是要死的。”萊科西亞說,“記得處理好屍體,別讓那群警犬們找到我現在用的這個身份上來,重新找身份很麻煩。”

慕柯沒說話。

萊科西亞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你,沒有人類官方幫我解決身份問題。連希臘羅馬的神祗都已經抛棄了人間,我現在就是個閑散游魚。”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慕柯,“所有的神系都一樣,神明已經離開了人間。”東方天界也已經隐退,斷絕了與人間和地府的聯系。

“也不完全是,”萊科西亞勾起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來,“天堂地獄的天使惡魔似乎在準備‘天啓’。”

“他們不是神靈。”

“沒人找得到上帝,但我們都知道上帝不可能死亡,而天堂的通道沒有被封閉,只是天使們把守着它。”

“他們要天啓,那是他們的事。”

“全球化時代了,這不是你說的嗎?”萊科西亞看慕柯陷入了沉思,準備離開,走之前把從漢尼拔那裏借來的《動物史》扔給了慕柯,“漢尼拔.萊克特的書,為你的青春期躁動解決問題後記得還。”

慕柯皺眉,青春期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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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威爾第一次拜訪慕柯的家,過去他只會在來漢尼拔的診室治療時遠遠地望上一眼對面花園中永遠蔥翠的樹木,燈光和黃玫瑰。那些花朵很漂亮,但威爾總是害怕哪一天慕柯從花叢裏摘一朵黃色的玫瑰花給他。

黃玫瑰代表着拒絕的愛。

慕柯對于威爾的來訪有些驚訝,但他也露出了笑容請威爾進去。威爾發現慕柯不是太喜歡笑,這倒不是說他陰沉,而是慕柯的笑很多時候是禮貌的儀式性的笑容,只是為了展現出良好的修養。

但當慕柯不為禮貌而笑時,威爾能夠接收到其中隐藏的情緒,比如現在,慕柯見到他很高興,這讓威爾感到安心。

慕柯的花園裏還有客人,或許是多日飛雪後難得出現的太陽讓這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選擇在花園裏和慕柯談話。

威爾說明了自己的來意,“這是你的琴。”

“謝謝。”慕柯打開了琴盒,語氣裏帶着點疑惑,這是他送到樂器店修理的那把中提琴。

“樂器行的店主托拜亞斯到警局自首,承認自己殺了樂團的長號手道格拉斯.威爾遜。FBI查封了他的店,大部分東西都收進了證物庫,我在賬單上看到了你送去修理的琴,就幫你拿出來了。”威爾解釋道。

“您是威爾.格雷厄姆探員嗎?”坐在一旁的克拉頓突然問。

“是的,我是。”威爾回答,沒有去看克拉頓,反而注視着慕柯的手,那是一雙屬于成年男性的手,手指很長但不纖細,骨節分明看起來充滿力量,威爾差一點陷入了對那雙手觸感的回憶。

“我叫克拉頓.威爾遜,是道格拉斯的爺爺,我想謝謝您找到了兇手。”克拉頓的笑容裏有感謝,但更多的是悲傷。

威爾看了他一眼,又想躲開。他不喜歡去見受害者家屬,這會給他極大的情感壓力,他的共情能力從不只适用于犯罪現場,它總會在威爾的人際交往中時不時地發揮一點負面作用。

但威爾不能因此指責一個經歷着痛苦的老人,如果一定要尋找外界的情感轉移對象,威爾會選擇讓人類學會共情的自然。

“克拉頓是我的朋友。”慕柯的手碰了碰威爾的肩,這讓他顫抖了一下。

“兇手是自己來自首的,我沒有抓住他。”威爾回憶起了抓捕托拜亞斯時的情況。

威爾和另外兩名巴爾的摩警局的警員一起詢問了很多家樂器行後,以相同的方式走進了托拜亞斯的店,但他們沒有在這裏找到托拜亞斯,可是在二樓會客室發現的托拜亞斯的友人本傑明.富蘭克林的屍體讓威爾瞬間警惕起來。

他摸出槍,緊張地下到一樓,托拜亞斯的店裏鋪上了厚實的織花地毯,威爾沒法在自己行走時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只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他試着控制呼吸的頻率,但心髒不受控制的跳動,讓肺部的起伏失去規律。

跟着他來的兩名警員不見了。威爾發現這件事時感覺到一顆汗珠從他的額角劃過,險些順着眉骨落進眼睛裏,而後背的出的汗已經打濕了他的線衫。

威爾找到了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門,隐隐之中,威爾覺得有一股力量引導着他朝這裏走。他單手推開門,右手仍然緊握着槍,食指按在扳機上。

在側身穩穩地踏在向下延伸的樓梯時,威爾松開了按住門的手,砰地一聲,門自己關上了。威爾抖了一下,沒有回頭去看。

通向地下室的樓梯間和門外的房間仿佛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走廊內慘白的燈光無力地照亮了石砌的牆面,陰冷的空氣中彌漫的水汽讓沒有鋪上地毯的木梯變得光滑,發出吱呀吱呀刺耳的聲響。

威爾呼了一口氣,白霧浮現在眼前,他走下最後一層階梯,向左轉入地下室,看到了整個空間的全貌。

木質的架子靠牆擺放,架子上擺着裝着半透明液體的玻璃罐,裏面浸泡的是小腸,發白的人類的小腸。

威爾半彎着膝蓋謹慎地朝前走,高度緊繃的肌肉讓他意識到腺體似乎分泌了過多的腎上腺素讓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靠牆處還有一張放着臺燈的桌子,上面堆着托拜亞斯的手稿和工具。威爾向深處走去,水在石磚砌的天花板上聚集成一顆水珠落到地面上,敲擊着威爾的神經。

威爾的喉嚨在顫抖,他看到一個綠色的醫院常用的塑料簾子拉着,下擺拖在地上的霧水裏,簾子裏的空間被燈光照射,在塑料簾子上投下一個浴缸狀的黑影和三條腿。威爾快步上前一把拉開了簾子,兩個警員已經沒有了呼吸,被折疊成古怪的姿勢塞在浴缸裏,水浸沒到胸口,他們的眼睛大張着看着上方挂住綠簾子的鐵鈎。

威爾猜他們的肋骨已經被折斷才能擺出這樣的姿勢,而實際的死因是被扭斷了脖子。水聲來自簾子的另一側的長水池,水池上方整齊地拴着金屬絲,而金屬絲上又整齊地挂着洗幹淨了的粉白色的還沒有被剪短的小腸。

威爾在托拜亞斯出現在他的身後并拿着鐵絲企圖勒住他的脖子之前,他沒有聽見踩着水漬過來的腳步聲,但他感受到了一陣冷風俯在他的後背,讓背上的汗珠瞬間涼的刺人。心裏仿佛有一道聲音告訴他,身後有一個人,危險。

威爾握緊了槍,在托拜亞斯的鐵絲勒上來時用左臂擋住,右手艱難地朝後伸,反手沖着托拜亞斯開了兩槍,他以為打中了,但沒有,只聽見了兩個玻璃罐破碎的聲音,腸子流了滿地。

近距離開槍的巨響對耳膜的傷害表現也随之而來,尖銳的耳鳴和痛感襲擊了威爾,玻璃破碎的聲音逐漸變得模糊。

他只能用空出來的右手手肘擊打托拜亞斯的頭,威爾的左手感覺到當他打中托拜亞斯的頭時,鐵絲靜止了一瞬間,他乘着這個機會将左拳向後擊中托拜亞斯的下巴。

赤手空拳和人搏鬥對威爾來說是很久遠的事情了,他不清楚自己一拳下去有多大的力量,但是從托拜亞斯松開了鐵絲跌坐到地上的樣子來開,這一拳不輕。

威爾沒聽清托拜亞斯的鬼魂被他打中時痛苦的叫喊,他一只手捂着疼痛的耳朵,另一只手握着槍又沖着托拜亞斯開了兩槍,子彈穿過鬼魂的非實體打在地上,在威爾看來就是沒有打中。

而托拜亞斯趁着這個機會,跌跌撞撞但快速地掏出了地下室。威爾的靈魂中殘留着一些慕柯的力量,不多,但對付一個鬼魂足夠了。

托拜亞斯的鬼魂在逃出地下室後就被這股力量打得消散了,這也是威爾追了出去卻失去了托拜亞斯的蹤跡的原因。

但是托拜亞斯自己去警局自首是威爾完全沒有想到的,而他極端坦白的态度和充足的證據讓這個案子迅速結案。

并且,托拜亞斯在獄中自殺了,就在他自首後的淩晨。監獄巡警發現他時,他已經扭斷了脖子癱倒在牢房中,就像被他殺死的兩名警員一樣。

慕柯用靈力支撐着托拜亞斯的屍體完成了自首的一系列任務,到現在,力量耗盡,他的屍體就變為了真正的僵硬的屍體。

“道格拉斯離開了。”克拉頓說,“但你拯救了很多人,無論多麽崇高的感謝都是你應得的。”

“我...”威爾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偏着頭點了幾下。

克拉頓看着威爾的表情,目光慈祥,他知道年輕人露出這樣的神色是為了什麽,就自己開口打破了沉默的氣氛,“布蘭奇,你還能拉琴嗎?”

慕柯把琴盒放到桌上,從中取出了被修複好的中提琴,威爾沒有把這把琴拿進實驗室檢測,在空氣中輕輕顫抖的琴弦上沒有一絲塵埃,它們或許是由托拜亞斯的受害者們身體的一部分制成,也可能只是昂貴但普通的意大利羊腸弦。

琴箱浸過的海水早在幾十年前就被海風吹幹,但原本光滑的木質表面被泡漲了,有幾處翹起了木屑,慕柯取出琴弓,把這把舊提琴夾在肩頭。

“我很久沒有碰過了。”他說,手指壓住琴弦,琴弓滑動了幾下讓神經重新回憶起遙遠的琴聲。

下一刻,悠長的樂聲流瀉而出。琴聲是安靜的,就像悠長是朦胧的一樣,那是一首《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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