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法蘭西咖啡館的老板叫做特裏耶,是個一說話就開始咳嗽的老頭子,想必客人們也是因為這一點才對咖啡館敬而遠之。特裏耶老爹年輕的時候縱情聲色,毀了身體,現在顯得格外老态龍鐘,即使這樣,他每天還是喝大量的燒酒,不死不休。
艾瑪知道他早已無心經營,只是沒有找到合适的買家,留着咖啡館不過是勉強度日罷了。對于法國人來說,咖啡館算是必需裝備,但是在榮鎮,卻不需要有這麽多風花雪月,所以單賣咖啡與點心迎合不了龐大的市場需求,艾瑪不打算在這裏長居,但也想到了賺錢的營生,這個社會越有錢就越有勢力,就越有發言權,艾瑪明白了這個颠撲不破的真理,她早把咖啡館的裏裏外外熟記于心,特裏耶老爹店裏的咖啡品種與甜食類型單調得讓人想睡覺,艾瑪決定引進快餐,打破不在咖啡館吃飯的常例。
這裏門廳冷落許久,女侍閑的無聊,後廚裏的面包機落了灰,只有咖啡機堅守崗位,每天或許工作個把鐘頭,賺些慘淡的嚼頭。如此凄涼境地下,特裏耶老爹還是不打算出賣咖啡館,他只肯出租,因為他也怕換成現金自己胡亂花費光了,将來沒辦法養老。
艾瑪瞧中了法蘭西咖啡館的裝潢與位置,再說既然有了現成的何必另起爐竈,不肯賣也沒關系,她狠狠的殺低了租金,在當前的形勢下特裏耶老爹也沒有底氣與她讨價還價。艾瑪直接簽訂了三年的合同,怕特裏耶老爹将來見了生意有起色,反悔之下亂漲租金。而特裏耶老爹也十分高興,因為三年的合同代表着他在未來旱澇保收,雖然租金不算高,但是三年之內穩收不賠,又不耗費自己半分精力,這等好事可遇不可求。
咖啡館面積不小,在吉約曼的主持下,艾瑪交付了一萬零八百法郎,女侍與廚子的工錢由特裏耶老爹結清,至于艾瑪要不要繼續聘請他們,則看她自己的安排。特裏耶老爹拿到錢,當晚就坐上班車去盧昂買醉。
艾瑪讓廚子燒一盤胡蘿蔔牛肉,又讓他烤一盤泡芙,女侍則負責打理咖啡與起泡酒。他們知道這是關乎能不能繼續就業的重要一關,每個人都使出渾身解數,露易絲去巡查了一番廚房與倉儲室,向艾瑪彙報說裏頭還比較幹淨,看起來平常打掃得用心。艾瑪點了點頭,決定只要牛肉炖的不算難吃,就要把廚子留下來。
幸好,這兩位中流砥柱都有真材實料,艾瑪愉悅的與他們簽訂用工合同。店面潔淨,艾瑪并不打算重新裝修,原先生意不好,并不是因為裝潢的緣故,是特裏耶老爹無心于事,固守陳規,不思進取,艾瑪索性連咖啡館的名字都沒有改,她印發了一些廣告,說法蘭西咖啡館重新開業,一個月之內咖啡半價,甜點八折,榮鎮居民擁有免費試吃一次快餐的機會。
快餐聽起來是什麽新名堂?但是免費兩個字還是擁有着無與倫比的吸引力,法蘭西咖啡館門前人潮湧動,連鎮長杜瓦施先生都帶着兒子過來品鑒了一回。他去盧昂開會的時候多,見過世面。法蘭西咖啡館推出的快餐是以大盤的燴牛肉與蔓越莓全麥面包為主,外加生菜沙拉與奶油蘑菇湯,最後附贈一杯果汁與黑森林蛋糕。味道不錯,至少萊昂覺得比起金獅客店的包飯美味多了。包法利夫人笑着對客人們解釋,以後還會推出更多品種,大家也可以随便提建議,選擇喜歡的搭配。
快餐可對了年輕人的胃口,簡單、快速而又營養豐富,尤其在農忙季節,這樣還可以徹底解放一個勞動力出來,天知道在家裏做飯是多麽耗費功夫的事啊。單身漢們讨厭去金獅客店裏吃飯,漫長的等待中總要進行無聊的人際交往,回答那些貌似關心實際八卦的問題,倒不如去法蘭西咖啡館打包一份快餐回家填報肚子,神不知鬼不覺。不過,到底是新生事物,老人們大多還不肯接受這種草三潦四的吃飯态度,他們更願意去金獅客店,覺得那裏有人情味兒,大鍋炖出來的牛肉味道也更香。
在法蘭西咖啡館重新開業的日子裏,萊昂居功甚偉。開始的時候他跟着包法利夫人與特裏耶老爹談價,忙了好幾天,耗費了無數口舌,又記錄了好些檔案,但是他不覺得煩躁與疲累。後來包法利夫人琢磨新菜單,萊昂絞盡腦汁的幫忙,為此還跑了一次盧昂,偷了好些咖啡館與小酒館的菜單回來做參考。他這樣盡心盡力毫無怨言的付出,連露易絲都覺得深受感動。
為了表示謝意,包法利夫人請萊昂在家裏用過一次飯,他們又聊了巴黎的演出、小說的名字、新式的四對舞、遙遠的高山、無際無邊的大海、達芬奇的畫、盧梭的書總之都是榮鎮這些鄉下人絕對不會涉獵也不懂的高雅話題。他們說話說的忘記了時間,手裏的奶酪軟了,杯子裏的飲料沒了熱氣,盤子裏的小羊排凝固起了油點子,外頭夜色黑的深沉,整個世界一片寂靜,榮鎮裏大部分的人都已經睡了。
萊昂沒有喝酒,出門的時候卻是熏然欲醉,他覺得跟包法利夫人共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樣的無與倫比,毫不厭煩。難道她不是也對他抱有好感麽?否則她為何笑得這樣柔情蜜意,讓人遐想?她的丈夫不在身邊,難道她不寂寞麽?這樣孤身男女在一起,難道不是一種暗示?萊昂陷入了矛盾與痛苦之中,他折磨自己,想要不要開口吐露愛慕,但是她看起來又是那樣的高高在上,漂亮睿智成熟溫柔,自己只是一個小小的實習生,根本配不上這樣高貴的女子啊!他怕拒絕,但又忍受不了相思之苦,回到事務所工作心不在焉,吉約曼暗裏敲打他好幾次,都不見成效。公證人覺得他不堪大用,想把他攆出去,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前一世的艾瑪也與萊昂一樣陷入這種混亂的掙紮,這一世卻是清醒的甚至是有意識的讓這年輕人神魂颠倒,兩個人過從甚密,終于在榮鎮上下傳出了流言。盯着包法利夫人的刻薄眼睛有好幾雙呢!一個已婚女人天天跟着年輕的單身男子在一起談花談雪談風月,可憐她那傳說的丈夫啊,被戴了綠帽子而不可知。
豔聞的流傳本來就快,在加上無限的想象力,各種亂七八糟的版本随即迅速流傳開來,艾瑪本着清者自清的态度,每天去咖啡館坐鎮,而萊昂,他這樣年輕,沒有處置突發事件的能力,難免就慌張了!吉約曼終于明白實習生為何天天魂不守舍,他是個明眼人,知道這個小嫩肉不過是被貴婦人用來消遣的,所以本着負責任的态度,他勸萊昂繼續讀書,充實大腦,又說外面的事務所比較高端,更适宜他的未來發展。
萊昂以為吉約曼為他前途着想,感動之餘狠下心想跟艾瑪表明心跡,思來想去他又去找她,這一次就在咖啡館裏,艾瑪正在櫃臺後面翻看一本色彩畫報,萊昂走進來,感到整個屋子裏的人都看向他。艾瑪平靜而又不失親熱的招呼他坐下,萊昂紅着臉找了倚在窗邊的位置。女侍送了一杯咖啡,萊昂請求她去喊包法利夫人一聲,說自己有話要說,選在咖啡館裏衆目睽睽之下也是欲蓋彌彰的意思。
艾瑪微笑着坐下來,問要不要再加點牛奶,說她知道萊昂不喜歡黑咖啡的苦澀。萊昂手心出汗,遲疑了半日,終于提到自己想出去念書的計劃,艾瑪問道:“要去多久啊?”萊昂心裏一頓,低聲道:“以後可能不會回來了……”說完他看她的神色,居然還是那樣的平靜,毫無波瀾,萊昂失望起來,覺得自己是一廂情願,他勉強着站起身要離開,沒想到幾乎擦身之際他聽到了包法利夫人近乎耳語的聲音:“晚上你到我家來。”萊昂怕自己沒聽清楚,艾瑪卻轉身離去,留下一個搖曳多姿的背影,令人浮想聯翩。
萊昂整個人處在極度亢奮中,他甚至是焦急得等待着夜晚的到來。上一次他就應該留在包法利夫人的家中,是他不夠勇敢,喪失了一次絕佳的機會。夜幕終于降臨,萊昂特意洗了澡,換了新襯衫,頭發也梳理得一絲不亂,他坐立不安,終于熬到整個榮鎮安靜下來,才偷偷摸摸往包法利夫人的住處走去。
他在腦海裏反複斟酌着自己的開場白,心裏又瞧不起自己這般緊張,像個青澀的生手,什麽時候能像吉約曼先生那樣安撫情婦游刃有餘就好了。屋子裏沒有亮燈,他當然不敢走正門,萬一被馬歇爾看到了就糟糕了。他摸到花園裏,心裏砰砰的跳,果然那裏站着一個人,萊昂沖過去使勁抱住了她,女人的芬芳體香使他徹底迷醉起來,黑暗中包法利夫人不發一言,盧昂熱切得不顧一切,這廣闊的花園是太适合兩情相悅的地方了。
初夏的天氣正好,他們在草叢裏翻滾着,萊昂在無數的夜裏夢想過這樣一幕,能夠把美麗的包法利夫人納在身下,他滿嘴喊着寶貝,口無遮攔又心急如焚,而他身下的人兒又是這樣任她為所欲為,予取予求,柔軟的像一團春水,她不開口,他以為她在害羞,反複了幾個回合之後,萊昂也累了,但身下的女人卻把他裹得更緊,依舊熱情似火。沖動過去,萊昂隐隐約約感到了幾分不對,至少這女人的腰身有些粗了……
“我的小寶貝兒……”女人伸手抓住了萊昂,她的聲音略帶些沙啞,萊昂頓時整個人像被雷擊一樣,這聲音分明是勒方蘇瓦大娘!“親愛的,你終于知道我對你的好了,每一回我給你的牛肉都是最好的……”老板娘開始喋喋不休的訴說着她對萊昂的喜歡。
勒方蘇瓦大娘守寡多年,對萊昂一向照顧有加,雖說她比他年紀大,但也不過是個大姐姐罷了,再說夫妻相差十五歲的婚姻在法國難道不是比比皆是?從萊昂第一次到達榮鎮,她就被這優秀的小夥子迷住了,所以她以優惠的價格讓他每天到金獅客店包飯。她見了他,才覺得這生活有幾分盼頭。
她原本也不奢望能跟這小夥子有些什麽,況且他喜歡的不就是包法利夫人麽!那個一看就纏人的女妖精!老板娘恨包法利夫人奪走她的意中人,但鎮上的女人造謠破壞她的名聲時她也沒有興趣參與,她感到內心深處萬箭攢心,只顧得傷心萊昂被那個女妖精奪走了!
艾瑪兩世為人,早就明察秋毫,因為她沒有害過她,所以她很願意成全她。既然老板娘喜歡萊昂,但就讓她夢想成真。艾瑪相信依着老板娘的本事,只要萊昂碰過她一次,這輩子都難以逃脫。萊昂不是向往巴黎麽?萊昂不是想跟大家小姐結婚麽?她偏要讓他永遠的留在榮鎮,這個他看來枯燥幹涸的小地方,然後守着一個半老徐娘度過餘生。
老板娘不知道包法利夫人的盤算,不過她既然是有夫之婦,恐怕也不想招惹這種外債,而老板娘是在外奔生活的人,只要是對自己有利的東西都照單全收。她既然喜歡這小夥子很久了,包法利夫人又肯牽線,她必要好好把握這次機會,老板娘從苦日子掙紮過來的早練就了一身本領,向來精明能幹。
萊昂想跑,老板娘哪裏容得到嘴的鮮肉就這樣離開,她眼疾手快收起了他落在地上的衣服,萊昂滿腦子電閃雷鳴,他顧不上那些被老板娘搶走的內衣,拿起外套裹着赤//裸的身體飛奔離去。他已經不去思考包法利夫人這樣做有何用意,難道是為了懲罰他對她的非分之想,或者又是別的什麽?幸好街上沒有什麽人,又是一片黑暗,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匆匆忙忙将自己重要的行李打包,連夜離開了榮鎮。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