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抛開那一鍋死不瞑目的排骨湯不提，這頓晚飯還是吃得很愉快的。

吃完飯，方岳真和宋雲一起窩在沙發裏消食，像兩只曬太陽的大貓。宋雲拿起從經紀人手裏取回來的一疊劇本中的一本，有一搭沒一搭地看着。方岳真忽然問：“你當初為什麽會選擇成為演員呢？”

宋雲老老實實地說：“為了錢啊……我那時特別想要從家裏獨立出來，有一次陪我朋友面試，結果導演挑中了我。拍戲有錢拿，我算着比我按照大學專業找工作拿的工資更高點，就選擇繼續拍戲了。”

雖然和家人們的關系很好，但宋雲一想到父母永遠都不可能等到他娶妻生子的那天了，他心裏對于父母又很是抱歉。既然在家庭上注定要讓父母失望，那麽在事業上就一定要加倍成為他們的驕傲。

青春期時，宋雲夢到過很多次他對着父母出櫃時的場景，有時父母很憤怒，有時父母很難過。

當夢裏的父母表示他們完全不能理解，氣急敗壞地要把親兒子當仇人、當神經病時，宋雲在夢醒後就告訴自己，未來一定要努力賺到很多很多的錢，他得向父母證明，他的性向不妨礙他成為一個優秀的人。當夢裏的父母表示他們能理解，卻為親兒子與衆不同的選擇感到難過時，宋雲在夢醒後就告訴自己，未來更要努力賺到很多很多的錢，這樣他才能回報父母的養育之恩，才能免除父母的擔心。

“當然，在這個圈子裏待久了，我覺得拍戲也挺有意思的。”宋雲又說。

方岳真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宋雲的回答引發了他的思考，也有可能吃得太飽撐得不想說話了。宋雲低下頭繼續看劇本。方岳真等了好一會兒，不見宋雲說話，終于忍不住了，問：“現在輪到你了。”

“什麽？”

“輪到你問我了，為什麽喜歡畫畫啊什麽的。”方岳真說。

“難道不是因為你很喜歡，又恰好在這方面有天賦嗎？”宋雲問。

方岳真松了一口氣，說：“是這樣的。”

在方岳真看來，好朋友之間需要在一起談談人生的理想，這就像是一個必須要有的儀式一樣，就好像虔誠的基督教徒在用餐前需要先做一個感恩禱告，就好像運動員進場前需要先升國旗、奏國歌。

宋雲以為這只是普通的餐後閑聊，在方岳真看來，他們卻進入了談人生理想的感情升華階段。

“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呢？”方岳真問。

這是一個好問題。宋雲合上劇本，語氣中帶着些許茫然：“我也不知道……我本來一直想要考農業大學的研究生，讀完以後就回老家，把自家的果林經營得更好一點。不過，其實我姐姐姐夫現在已經把果林打理得很好了，我姐夫雖然職高畢業連大學都沒讀，可是他這些年一直都在自學科學種植……”

宋雲即便沒什麽私心，他這時候再回去老家的果林裏做事，在外人看來，就好像是要和他姐姐姐夫争權奪利一樣。宋家村裏那些不識字的老頭子老太太們可不管什麽財産繼承法，在他們看來，女兒是外嫁的，家裏的東西都該留給兒子才對。他們無風都要攪起三尺浪，天天碎嘴巴盯着別人家的事。

宋雲實在不願意讓自己一家人成為村民們的談資。

“你可以再包幾座山，用你自己的名義包，不占你姐姐姐夫的便宜。”方岳真說。

“好主意！可我現在覺得就這樣繼續在娛樂圈裏發展下去也挺有意思的。”宋雲嘆了口氣。他眼前有兩條路，一條是考研讀研日後回老家發展，一條是趁着現在的大好形勢在娛樂圈裏堅定地走下去。

方岳真想了想，說：“不管你的選擇是怎麽樣的，多看點書總是沒錯的。”

說完這話，方岳真又嚴肅認真地看着宋雲。

宋雲福靈心至，趕緊問：“你呢？”

方岳真微微翹起了嘴角，可見心情非常好。他說：“我是一位天生的畫家，我生而為畫。”這說法顯得很中二，很考驗說話者的羞恥度，然而配合着方岳真虔誠的表情，卻能叫人看到他內心的堅持。

“能有個為之奮鬥終生的理想，我覺得挺好的。”宋雲說。

方岳真的生活其實很簡單。他的工作就是畫畫，他的休閑娛樂也是畫畫。他以前沒什麽知心的朋友，但是他一點都不覺得寂寞，因為他的精神世界裏有着古往今來多少大師的陪伴。再說，像舒九懷這麽咋呼的朋友，一個就能頂上十個。如今和宋雲越走越近，方岳真覺得新奇，又很享受這段友誼。

離開時，方岳真鄭重其事地說：“其實我們倆很合拍。我平時很忙，沒多少時間陪你，結果你也同樣很忙。你是個很有事業心的人，恰好我也是這樣。我們能成為朋友就像是天注定一樣，就像是……”

宋雲心裏一顫，這話聽着就像是要告白啊！

“就像是……瞎貓碰到了死老鼠。”方岳真自覺找到了一個十分貼切地的形容詞。

神他喵的瞎貓！神他喵的死老鼠！宋雲面無表情地說：“已經很晚了，你快走吧，路上開車要小心一點。”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他以後要是再輕易地感動，再輕易地自作多情，他就跟着方岳真姓方！

方岳真作為一個破壞氣氛小能手，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心滿意足地回家去了。

睡覺前，宋雲上網和雪裏溫柔聊了一會兒。雪裏溫柔說：“你們一起吃了飯，先聊了自己過去的經歷，又談論了未來的安排，最後他總結說你們很合拍……你們真的不是相了親并且還相親成功了嗎？”

宋雲笑着說：“哈哈哈，你說得我都要信了。”

關上電腦，宋雲卻在床上輾轉反側。

喜歡上方岳真好像是一件自然而然就發生了的事，可這樣的感情似乎注定看不到什麽未來啊。黑暗之中，宋雲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男人拿得起也放得下，或許他應該把自己的心事藏好一點。

在櫃子裏藏久了，在被陽光照到的那一瞬間，他心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逃避。

第二天醒來，宋雲打了個電話給經紀人，說他想要休個假。這假期自然不是想有就會有的，經紀人翻了翻他的行程安排，宋雲接下去還得馬不停蹄地忙上一整個月。宋雲說：“我也不是馬上就想要有假期，麻煩劉哥你為我接工作時幫我記着一點兒，我過年時就沒能回家，很想抽個空回家看看爸媽。”

經紀人還算厚道。等到天氣最熱的時候，宋雲終于有了一周的空閑，立刻買了回老家的票。

“為什麽你要跟着我？”宋雲問。他想要逃避，方岳真卻偏偏自己湊上來了。

方岳真無比坦然地說：“我去看望你爸。”明明已經不需要再去宋家村采風了，那兒其實也沒有什麽好玩的，可是當知道宋雲要回家時，方岳真卻第一時間湊了上來。方岳真其實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他認真地思考了好半天，最後說服自己，他一定是為了去看望自己的老朋友啊。

傍晚時分，他們到了宋家村。宋家人都很開心。

宋爸爸偏偏要嘴硬，說：“怎麽這時候回來了？家裏亂亂的，都沒時間給你們弄好吃的。”原來宋家舊屋正在重新裝修。這舊屋是宋爸宋媽建起來給宋雲當婚房用的。宋爸覺得一碗水要端平，他們給兒子造了房子，等女兒要造房子時，是不是也得補貼個十萬二十萬啊？在當時，宋家還沒有現在這麽有錢。這一補貼，宋爸手裏的錢就緊張了，他想着兒子結婚先不急，于是舊屋子只簡單裝修了一下。

宋雲這一年賺得不少，寄回家來的錢自然也多。宋爸宋媽私底下一合計，兒子這年紀差不多了，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帶女友回來了，所以過去只簡單裝修過的舊屋現在有必要往好了重新裝修一遍。

宋家最近一直在忙裝修的事，舊屋裏完全不能住人。

新屋子裏的房間不少，可除去那些堆雜物的房間，擺了床鋪的房間就只有四個。宋爸宋媽帶着他們的外孫女陽陽住了一個，宋姐姐宋姐夫住了一個，就只剩下兩個空房間了。其中一個空房間還早早被裝修成了兒童房的樣子。等到陽陽再大點，她會自己一個人住兒童房。也就是說，客房只有一間。

“要不你和小真一起住客房吧，那房間裏的床鋪大，你們兩個大男人住一起也沒事。”宋爸爸說。

這可是我親爹哎！宋雲趕緊說：“讓方岳真去住客房，我去兒童房裏睡。”

這樣安排其實也很妥當。兒童房裏也就是裝修風格幼稚了一點，床鋪本身并不小。吃過一頓豐盛的晚飯，宋雲陪着家裏人看了一會兒電視——就是那部有他參演的《風雲錄》——就打算洗洗睡了。

宋雲洗了澡，躺在床上刷微博，用小號視奸了方岳真的微博一百遍。

忽然，兒童房的門被敲響了。

宋雲爬起來去開門，宋爸爸黑着臉走進了房間。

“爸，怎麽了？”宋雲問。

“你媽……唉！”宋爸爸也沒說發生了什麽事，一臉不高興地走到床邊坐下。

宋雲吓了一大跳，難道他爸媽吵架了？不應該啊，他爸爸從來不和媽媽吵架的！

宋爸爸是一個有點大男子主義的人。他這種大男子主義和那種直男癌有着本質的區別。直男癌覺得女人應該是男人的附庸，應該像丫鬟一樣服侍男人。但宋爸爸這種大男子主義卻覺得，絕對不能讓自己的女人被別人欺負了，外人不行，他自己都不行！哪個做丈夫的要是讓自家女人受氣了，那他就不配做男人！在這樣的情況下，宋爸爸在大事上和宋媽媽有商有量，在小事上一般都聽宋媽媽的話。

他們不可能會吵架啊！

這也意味着，宋爸爸現在黑了臉，肯定是和宋媽媽有嚴重的分歧了！宋雲怎麽能不擔心？！

“爸，到底怎麽了？”宋雲又問。

宋爸爸搖了搖頭，脫鞋上了床，背對着宋雲躺下了。這是要睡覺的意思？

宋雲卻不敢睡。就在這時，兒童房的門又被敲響了。宋爸爸一動不動，裝作自己已經睡熟了。宋雲跑過去開門，門口站着宋媽媽。宋媽說：“小貝啊，你去我和你爸的房間待會兒，我和你爸聊聊。”

宋雲一聽這話，趕緊讓出位置，走出了房間。他小聲地說：“媽，你們好好談，都別生氣啊。”

陽陽本來是跟着宋爸宋媽睡的，大概是因為他們吵架了，孩子就被送到了宋姐姐房裏去。宋雲走到爸媽的床前，正要躺下，忽然發現床的正中央濕了一塊。等等……這是陽陽尿了？這床還怎麽睡？

宋雲拔腿就跑，等他跑回兒童房時，宋爸宋媽已經把門反鎖了。

這可是親爸親媽哎！算計起兒子來毫不手軟，竟然還一套連着一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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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雲并非科班出身，但他的演技卻很好，大概是因為他有一對很會演戲的父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