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達西先生的醋意
第92章 達西先生的醋意
事情進行的很順利,因為參觀展覽的人真的很多。而伯利恒用栅欄圍起了瘋癫病人們,卻對來參觀的客人毫不設防,那間象征伯利恒幾百年歷史的擺放病人名冊和“瘋人畫像”的屋子布置的像私人畫展,随便人們進出。
伊麗莎白發現有不少人的心情同樣沉重,他們不斷的抱怨教會不該分發這樣可怕展覽的邀請信;也有貴夫人站在栅欄外面,指着一個瘋癫症發作不斷嚎叫摔打的病人肆意取笑;還有年輕的小姐撫着胸口和額頭,好像十分可憐裏面被瘋病折磨的人,但那适時暈倒并恰好倒在先生懷裏的動作,都說明這不過是年輕男女順應環境的老套調.情把戲……伊麗莎白擡起頭望望天空,覺得如果真的有神存在的話,那麽神在俯瞰這幅醜陋的浮世圖景後,也難怪會遠離人間,這合該是個信仰崩塌的時代。
達西先生沉默不語,他不想告訴小姐,據教會和下議院的調查,去年只在禮拜日舉辦、門票只收取一便士的伯利恒瘋人展演年收入就達到四百鎊以上,這說明參觀的人多達九萬六千人次以上(注)。現在的情況更糟糕,伯利恒就像法國大革命前的比塞特爾(注?)那樣成為倫敦的一種特色景點。
憤怒的火種已經燃燒起來,伯利恒斂財的瘋狂就如同最後的挽歌——議會和聖公會打算在收拾完邪教之後,把關閉瘋人展當做安撫民衆的一項手段。可想而知,批評家們會在報紙上讴歌他們的正義、慈悲和人道,在這些正義者把伯利恒積攢的財富私吞瓜分完之後。達西很明白臺面下的交易,這幾乎像固有的規則似的難以打破,鬥争的勝利者占有失敗者的一切,而不會考慮回報給支持他的民衆。這是他寧可選擇扶持別人,也不自己進入下議院、謀求政府職位的原因。
一件好事的背後不全是光明,也許還有大片的陰影。達西先生只希望盡快達成目的,帶小姐遠離這篇腐土。他真的有些後悔沒阻止伊麗莎白參與到這件事情中了,紳士深刻的反思︰他無意把她當成只能精心養護在花盆裏的嬌弱花草,卻也不該任她受盡狂風暴雨。
達西先生和小姐并肩向前走,他微微側着身子,親近自然的保護她不被“游客”們擠到。
“怎麽不說話?”伊麗莎白說︰“你以為我被吓着了?”
她的眼楮清亮︰“有愚昧才有開化,我相信這種情況會很快好轉。”
達西相信她說的絕不只是一句空話,因為伊麗莎白馬上就說︰“你覺得我開辦一家瘋癫症醫院怎麽樣?像明國有的那樣,尊重病人、治療養護瘋癫症的醫院。”競争會引來進步,當更多更好的瘋癫症醫院開辦起來,治療方法落後、對待病人野蠻的伯利恒瘋人院就不會再是選擇,人們對瘋癫症态度的改變,能徹底消滅這種畸形的展覽。
“好。我幫你。”達西臉上的神情突然柔和下來,他低聲承諾。
一萬句憐憫的話與流成河的眼淚也抵不過一次行動。
在那間“畫廊”裏,挂着許多幅大小不同的以伯利恒瘋癫病人為主題的畫,最早的一幅畫可追溯到15世紀,被用薄板玻璃小心的框起來。根據展覽室的男招待說,大部分是畫家們參觀後回贈給伯利恒的,還有一部分是取得重大療效的醫生請人來做的畫。前者都是各種各樣的病人瘋狂的姿态,後者則有醫生入畫。
伊麗莎白看着那些醫生洋洋得意展示治療成果的畫,高大的醫生、精神平靜的病人、還有病人身上千奇百怪的治療手法,恍惚看到了貴族和紳士們流行的牲畜繪畫,志得意滿的先生和他們飼養的巨大牲畜——多麽像啊!
又多麽悲哀,在伯利恒的醫生眼裏,還有游客那兒,瘋癫病人的地位都不比牲畜好多少。伊麗莎白想要開辦一間收治瘋癫病人醫院的想法更堅決了。
她一邊在心裏盤算,一邊慢慢靠近放置名冊的那個角落,突然,一副嶄新的畫作讓她停下來︰“這是……威克漢姆?”
達西先生下意識的一把捂住她的眼楮,過了一會才回答說︰“是。”
伊麗莎白驚呆了,連熱乎幹燥的大手捂住眼楮都沒反應過來︰那幅畫裏,醫生只占很小一部分,他端着一個托盤,托盤裏黑乎乎的的塗了兩筆,右手做出“很棒”的姿勢;醫生前邊擺着一張巨大的病床,威克漢姆躺在上面,畫家特意處理了細節,把他裸着的身體和安詳的臉畫得極突出誇張,巨大的蛋之上趴伏着一個扁皮樣的東西,威克漢姆半睜着眼,幾乎不像在治療,而是在享受。
也許是因為威克漢姆的臉足夠英俊,這位畫家顯然樂意用炫技的手法表現清楚。認識他的人一眼就能辨認出。
“那個、上面是什麽?”小姐喉嚨幹澀,小聲問。
“水蛭。”達西先生輕輕扶着小姐走了兩步,在她耳邊沉沉的說︰“那不是藝術,更不是小姐欣賞的好畫!”
伊麗莎白仿佛聽到了咬牙的聲音,她扒拉下捂住眼楮的手,還想要扭頭再看一眼,純粹好奇︰“我覺得我的醫院收治病人的時候,有必要對其人品做個了解。”她可不同情威克漢姆,尤其在了解他曾經逗引傷害不少姑娘之後。
達西難得強硬的對待她,他攬着小姐的腰,飛快的離開那個地方︰“沒錯!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再回頭,這很不體面!”
不體面嗎?那幅畫比起其他的畫,完全不是一個畫風,倒有點像米開朗基羅的大衛雕塑那樣,充滿男性的美,并且更多了些誘.惑——現在那兒又有其他人發現了這幅畫,幾位女客捂着嘴在那兒駐足。伊麗莎白耳尖的聽到招待說,這位病人經過治療病情已經穩定了,中午12點,人們可以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他治療的情景,每日一次,只需要格外收取兩便士。
“我們?”
“想都別想!”
達西一直派人看着威克漢姆,威克漢姆不是什麽重要人物,梅裏頓的那位馬文牧師來過一次後,他們就舍棄了這個壞事的半成品,任他在這裏自生自滅。但伯利恒的管理者顯然是個合格的商人,在看到那張漂亮的臉蛋後,他居然天才的想出一個賺錢的好方法︰伯利恒布置了一間有大玻璃窗的屋子作為威克漢姆的居所和治療室,素雅的壁毯、浮雕的淺色護牆木板、格子花紋的頂棚、色彩亮麗的地毯和寬敞明亮的窗戶,這間居所與瘋人院格格不入,因而特別引人好奇。他們把威克漢姆安置在裏頭,把他鼓搗的像羅馬武士那樣富有魅力,每天中午開放給客人看他治療的情景——達西還見過一幅命名為“伯利恒的阿波羅”的畫,将水蛭吸血時威克漢姆微微擰緊的神情姿态表現的極暧.昧,給伯利恒的展覽帶來更多的客源。
威克漢姆要換來好的對待,他選擇屈從配合伯利恒的這樣怪異展覽。現在就算達西不再支付他在伯利恒的“治療費用”,瘋人院也不可能放過這個能引來更多入賬的病人了。
威克漢姆出名了,以這種詭異的方式。連他欠下的賭債和各商店的債務,債主們也不追究了,有的債主還特意花錢去‘探望’他。
達西先生只沒想到伯利恒還會特意弄一幅畫挂在這兒,叫他傾慕的小姐看個正着。
伊麗莎白不過是對惡人的下場有些好奇,尤其她腦子裏回想起當時激憤之下送給威克漢姆的那顆彈丸,忍不住想要看看到底傷在哪兒了︰剛剛那幅畫裏完全沒體現出來。
小姐對她自己的槍法挺自信,子彈擦過,必廢一物。
可達西先生實在有點過于嚴肅,伊麗莎白對他的板臉也有些怵。
兩個人遠離那兒,才發現挨得太近,顯得過于親密。
幹咳一下,伊麗莎白裝作随意的小步挪開,忍不住心裏暗想,果然不該和達西先生繼續交際,她這半天體會到的尴尬臉熱比以往一個月都多。
威克漢姆的畫把這間展廳的注意力吸引了大半,兩個人很簡單的就從展示櫥窗那兒找到了病人的名錄,除了百年前的用鎖鎖在櫥窗裏,其他的甚至都可以拿出來翻閱。
淑女的裙子不能藏東西,但紳士的夫拉克完全能夠,只要将冊子藏進衣服裏夾在腋下,就可以安全的帶出去。
達西先生顯然沒幹過這種事,他夾着冊子,動作有點僵硬。伊麗莎白雖然也是第一次順東西,可小姐冷靜的将最底層櫥架上的冊子打亂,重新松松散散的擺放,至少一眼看上去,不會發現少了兩冊。
拿到名錄,那位小姐的病房卻很難打聽。不能向伯利恒的醫生和招待詢問,萬一被馬丁牧師知道,她可能會因此提前遭遇不測。
伊麗莎白正準備裝作頭暈,向侍者要醋(注?),借機靠近伯利恒的廚房,收買那些被雇傭來給病人喂飯、打掃的女幫雜詢問——廚房靠近後面,正是不被游覽的部分。達西的助手道森先生曾經也試着想要買通被雇的女仆,但這非常難,那些幫雜居住在伯利恒的最裏面,他完全接觸不到,并且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等待機會。
似乎上帝也在幫助他們,還沒用的着表演,伊麗莎白在被鐵欄圍起來的地方就看到了一位先生,他正伸進手去,握着一雙蒼老瘦弱的手在流眼淚,裏面的手上有新傷口,他們都看到了紅色的血跡。
“你們還好嗎?”伊麗莎白上前輕聲問,把手帕遞過去,示意包紮用。
她看到裏面的老婦人,佝偻着腰,但神情顯然是正常的。
伊麗莎白以為那也是位被關進來的正常的可憐人,壓抑的憤怒一下子使她漲紅了臉。
手忙腳亂給老夫人紮上傷口的先生不善言談,卻有一雙透徹鋒利的眼楮。
簡單的交談後,伊麗莎白才知道這位先生是老婦人的兒子,老婦人的确患了瘋癫症,不發病的時候能正常生活,可一旦發病就會發狂。
伊麗莎白一點小小的善意,使他們輕易打聽到了那位小姐的房間,就連常照顧她們的女仆的家老婦人都很清楚。
“我叫威廉?透納。(注?)”那位先生追上來,緊張的自我介紹。
“伊麗莎白?班納特。”伊麗莎白才說完,突然睜大眼楮,透納,那個透納!
透納先生以為她知道自己,有些羞澀的說︰“是的,我剛剛成為皇家美術學院的正式會員……”
伊麗莎白知道的根本不是這個,而是曾經歷史課上考過的選擇題︰“19世紀英國兩大最有名的畫家是康斯坦布爾和透納”!(注?)
達西先生下颌繃緊,一邊他手臂夾着名冊很難受,一邊居然又來了位“威廉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開辦私立瘋癫病醫院,莉齊的版圖開始拓展。
本章評論送一百小紅包~
注︰這段數據來自“遲至1815年,據一份提交(英國)國會下院的報告說,伯利恒醫院在每個星期日展覽精神病人,參觀費為一便主。展覽收入每年高達近四百鎊。這就是說每年參觀者多達九萬六千人次。”——《瘋癫與文明》第三章 ,作者︰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1965年出版
注?︰比塞特爾︰法國巴黎的瘋人院。《瘋癫與文明》中提到“在法國,迄大革命為止,游覽比塞特爾、參觀瘋子一直是巴黎波希米亞區資産階級的周末娛樂項目之一。”
注?︰18、19世紀,醋被認為有藥用的效果,當時的女士有時候頭暈,可以用醋來喚醒她。
注?︰威廉?透納︰19世紀英國兩位傑出的風景畫家之一。1799年末,他被選為皇家美術學院的準會員;1802年初成為正式會員,成為獲此殊榮的最年輕的藝術家。
透納的母親的确患有瘋癫病︰1800年,透納的母親由于精神失常被送進伯利恒醫院。1804年,透納的母親去世。
注?︰引自“考試資料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