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譴責

跟長相粗豪的兄長完全不同,趙纖人如其名,是個看上去楚楚動人的少女,帶着江南獨有的靈秀之氣。

見到吳風的剎那,她那兩排如同鴉羽般烏黑卷翹的睫毛,像是受了驚吓似的輕輕顫抖起來。

但很快,她便注意到吳風所拿着的那柄金刀,頓時連柔弱的身軀也劇烈地顫抖了起來,面色也陡然間蒼白得可怕。

“你、你殺了他?”

雖然只是簡單的幾個字,卻似乎用盡了她身體裏全部的力氣,以至于她要扶住門框,才能勉強站穩身形。

吳風輕輕搖了搖頭:“我沒有殺他,但他卻是因我而死。臨終前他希望我能來見你,并将他的死訊告訴你知道。”

趙纖的表情這才稍微鎮定了些,但嘴唇卻仍然不可抑制地輕輕顫抖着,聽吳風講述起那段驚心動魄的往事。

趙纖并沒有追問自己的兄長為何會突然間放下仇恨,轉而自那些人的伏擊之下救了吳風,或許對于她來說,趙莘所做出的決定并不突然,而是她早就預感到了的事情。

她自己又何嘗不曾偷偷跑去找過吳風,想知道是否有機會加以偷襲,然而最後,她卻反而被吳風所救,并因此對他産生了某種莫名的情愫。

她其實早已經不想再被先輩的仇恨所束縛,不想再跟吳風身處敵對的兩方。

可是,她甚至還沒有來得及鼓起全部的勇氣再去尋找他,他卻就這樣突然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帶來了如此可怕的噩耗。

吳風瞧着面前的美麗少女,她的眼睛早已經哭得紅通通的,而他也想不出該怎樣去安慰對方。

他只是沉默地将手中的金刀和裝着趙莘骨灰的瓷罐遞了過去,看着對方伸出顫抖的雙手輕輕接過,這才又開口道:“你哥哥是因我而死,以後有什麽事情,我會照顧你。”

自始至終表現得十分柔弱的趙纖,聽了這句話卻猛地擡起頭來,望着他道:“我不需要你來照顧!就算只有我自己,我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果然如同趙莘臨終前所說的那樣,趙纖外表柔弱,骨子裏卻十分剛強,特別是吳風現在已經知道她對于自己有些好感,所以對于她能夠斷然拒絕自己的提議,心裏更是感慨萬千。

“但你哥哥……始終都是因為我……”對于這件事,吳風心裏始終覺得對她有所虧欠。

趙纖直視了他的雙眼,眼波清澈,其中卻透露出某種讓吳風難以理解的不滿和憤怒。

“這是他自己的決定,怪不到你的身上。”

斬釘截鐵地說出了這一句,趙纖的語氣忽然變得更加嚴厲,接着又道:“但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問清楚你。”

吳風微覺詫異,但什麽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伫立在原地,等待着聽她的下文。

趙纖目不稍瞬地凝視着他,一字字地道:“你為什麽不去參加泰山之會?”

吳風眉梢微微一動,有些不解地望着她,不明白她為何會突然提起泰山之會。

趙纖剛剛平複的情緒,因為他看似無動于衷的表情而重又起伏不定。

她猛地上前一步,若不是手中還拿着骨灰罐和金刀的話,說不定已經揪住了吳風的衣領。

她的聲音裏也多出了幾分控訴的意味:“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那魔頭的手上?就連我最好的朋友,她和她的父母兄姐,也全都被那個魔頭所殺!你明明也收到了英雄帖,為什麽卻不肯赴會?”

吳風的眼前,似乎又現出了一個少女嬌俏的身影,耳畔也随即回響起那夜晚的涼風輕輕吹拂到自己身邊的自信話語:“總有一天,我要弄清楚你究竟是何等樣人。若做不到,我便不叫月柔鴻。”

趙纖所說的人,一定就是她吧?

不久前還巧笑倩兮的美麗少女,轉瞬間就已經化為一抔黃土,讓吳風不禁悵然若失。

卻聽趙纖聲音微顫地接着又道:“我曾親眼見識過你的武功,若當日你也在泰山之巅,那魔頭絕不可能如此肆無忌憚。你是江南吳家的傳人,你的先祖也曾經在對抗月恒教的時候力挽狂瀾,為什麽你卻不肯像他們那樣?”

吳風不禁怔在原地,雖然早已決定不再插手江湖恩怨,但趙纖的話,卻還是在他的心頭留下了無比沉重的陰影。

“如果你當時在場的話,許多人都不會死,中原武林也不會敗得如此之慘!我哥哥的死,的确怪不得你,可是死在泰山之上的那些人呢?你扪心自問,是否真的可以毫無愧疚?”

說完這句話,“砰”地一聲,趙纖已然轉身進屋,卻重重地關上了大門,就這樣将吳風留在了門外。

好友之死,已經令得她難過多日,現在突如其來地又得到了兄長的死訊,就算她再怎麽堅強,也實在承受不住。

她不想在他的面前完全崩潰,寧願關起門來一個人痛哭流涕。

吳風在門外靜靜地伫立了良久,這才有些落寞地轉身離去。

扪心自問,是否真的可以毫無愧疚?

在接二連三地發生了這許多事情以後,向來行事随心所欲的他,也情不自禁地開始迷惑起來。

中原群俠傾盡全力,在泰山之巅圍攻那魔教教主一人,此等行徑固然為吳風所不齒,但當日折損在岱頂之上的人,是否又真的個個該死呢?

而自己,本來也的确可以挽救某些人的性命吧?

風卷起他的衣袂,雖然有內功護體,但只穿着單衣卻還是感覺到了幾分寒冷。

吳風擡頭向彤雲密布的天空望了望,雖然還沒有到十一月,而且又是地處江南的鎮江城,但看起來卻已是秋風蕭瑟、冬雪将至的時節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來得太早了一些。

他心裏這樣想着,緩緩向前走去。

像是冥冥中有人在回應着他的想法,在他的身後,有一片潔白輕盈的雪花已然輕輕地飄落下來。

千裏之外的北天山,同樣也是烏雲暗沉、朔風正緊,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在山崖上負手而立,任披散的長發在寒風中飄舞翻飛,碧綠如深潭的眼眸中現出幾分惆悵的神色。

那正是令中原武林聞之色變的月恒教主,更是曾與吳風在青州有過一面之緣的君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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