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遙遠過的距離

喬漠問生活委員逢暄的住址,按她給的地址,找到逢暄住的那片社區。

孫四眼騎自行車從街道拐出來,車轱辘碾在掉落下的樹枝上,斷裂的樹枝響得像一只喉嚨沙啞的鳥。孫四眼右手抓車把,左手拿一個老款按鍵手機,大着嗓門:“喂,我拿給他了。沒說上話,他跟他媽媽着急出去。不知道什麽事,我不是說沒說上話嗎。哎,感覺他怪怪的,見面再跟你說吧。”孫四眼挂斷電話打了個轉,從一條小道騎出去。彼時喬漠正從街口進來。

一輛灰色面包車從正前方駛來,道路不寬,喬漠自覺走到邊上,讓那輛面包車有足夠的空間開出去。他看了眼車窗,黑色車窗折射月亮的光,裏面兩三個模糊的人影,緊低着頭,在夜色中遠去。

逢暄的家就在面包車開來的方向,離得不遠。喬漠确認過門牌號,敲了敲鏽痕斑駁的鐵門。

一個混子一樣的金發男人來開門。喬漠認得這個男人,是逢暄的表哥,曾經到他們學校找到逃課的逢暄,揪着逢暄的耳朵把他從天臺拽到樓下。那時四周無人,喬漠幫老師下樓拿試卷瞧見了這一幕。逢暄只在他表哥面前露出膽怯的一面,這是學校中只有喬漠一個人知道的秘密。

逢暄的表哥是個混混,所以他總刻意擠出一副兇相,對外人講話也十分不客氣:“找誰啊?”

喬漠說:“你好,我找逢暄。我是他同學。”

“逢暄不在。”

“他什麽時候回來?”

“短時內不會回來了,他不是跟你們老師講了?”

“我不知道。他發生什麽事了嗎?”喬漠關心道。

李揚很快的不耐煩起來:“發生什麽事跟你有什麽關系?你還有事嗎?”家中剛發生白事,李揚的心情一點不好受。他不想跟一個陌生人解釋太多,暴躁的口氣希望眼前人能識相的自己走。

喬漠沒立刻離開,他像是還有話講。李揚想直接将門關上。

喬漠擋了下門說:“等一下。”

“你還想幹嘛?”李揚猶紅的眼睛在蓋住大半張臉的劉海下,厭煩地瞪着喬漠。

喬漠從書包裏抱出那些漫畫雜志:“今天是他生日,麻煩你把這些拿給他。”

李揚瞥了他手中那些雜志一眼,雙手去接過來。厚重的雜志沉得李揚的手往下一掉,好在及時抱緊,沒讓它們掉在濕濘的地上。

喬漠臨別前再次懇求道:“大哥,請你一定要把這些拿給他。”

“行了行了,知道了。”李揚用腳把門踢上,砰地一聲大響。

逢暄在十四號早上給班主任打了個電話,班主任在學校辦公室裏接的。

電話裏逢暄用已然哭啞的嗓音說:“老師,你別跟班上的人說這事。我不想讓人知道我家裏的事。”

班主任左右看了看,小聲問逢暄:“你那倆朋友也不能讓他們知道?”

“都別說。要高考了,不想他們花時間來安慰我。”

“老師知道了。你注意休息,不要太難過。”

班主任剛把電話接聽筒放回原處,便有學生來敲門。

班主任讓人進來。

來的人是喬漠。

喬漠問班主任關于逢暄的事。

班主任跟他說:“快高考了你還操心這些有的沒的,你好好準備考試,這些你別管。”

喬漠說:“逢暄他也要高考。他呢?他怎麽辦。”

班主任嘴巴嚴實,只跟他講:“別人的事是別人的事,和你沒有關系。”

“但是……”

喬漠的“但是”沒說完,班主任趕他回去:“馬上上課了,別在這裏問這些,快回去複習。喬漠,你是要出國的,雖然國外有些大學不看高考成績,但你也得好好去考試。考個好點的成績,對得起你自己這些年的付出,對得起你的青春。”

“我明白。”

“明白就別想太多了,快回去吧。”

自那以後,喬漠再沒見到逢暄來上課。

教室黑板上寫着高考天數倒計時,班上的同學,即便是孫四眼這樣不愛學習的人,也拿起了書本背題。

喬漠望着逢暄空蕩蕩的座位,上個禮拜那個人還坐在這裏坐鬼臉。

他想起了他們最後一次接觸,逢暄大力揉了一把他的頭說“謝了”。之後這個人,無聲無息,消失得沒有半點蹤影。

高考考場分布結果出來,學校一部分人在本校考試,一部分人到城郊校區考試。喬漠的考場在本校,而逢暄的名字被寫在城郊校區。

高考前一個禮拜,喬漠又去了逢暄家一次。這次敲了很久的門都沒人來開門。

隔壁住戶出來晾被子,問他找誰啊。

喬漠說:“找我同學,逢暄。”

“姓逢的那家啊?”這住戶擡眼看天想了半晌,好心告訴他,“他們可能搬家了吧。好長時間沒見到他們,最近一直是一個阿姨住這兒。應該換人住了。”

喬漠默了一會兒:“謝謝阿姨。”他走出去兩步,又走回來,跟那阿姨說,“阿姨,如果你這幾天見到他,請讓他一定要記得去城郊校區考試。千萬不能忘記。”

“欸,我知道了。”

高考最後一門考試結束,喬漠走出考場,幾個班委過來問他晚上要不要聚會。喬漠沒看見他們似的從他們身邊快步走過,騎上自行車往城郊校區方向趕去。

他在城郊大路上見到考完試走出考場的學生,騎行速度變緩。目光在這些人中穿梭,着急迅速地一個個看他們的面孔。

喬漠看見了孫四眼和顏書呆,他把自行車停在一旁,上去問他們:“逢暄來考試了嗎?”

孫四眼跟顏書呆都是一傻。孫四眼說:“班長,你怎麽會跑這裏來?你不是在本校考試嗎?你說大哥啊,今天他來考了。但是整個人怪怪的,問他之前消失那麽久沒去學校是怎麽了,他也不說話。”

“他,”喬漠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噎了一下,說出一個“他”字,頓了許久,抓住孫四眼的胳膊問,“他現在在哪裏?”

孫四眼被他突然抓上來的手吓了一跳,感覺這個喬漠跟平常很不一樣。

“他卷子沒做完就走了,不知道去哪裏。”孫四眼半擡胳膊說。

“沒做完卷子就走了……?”喬漠眼中的亮澤逐漸暗下,他緩緩放開孫四眼的手,“那你們知道哪裏可以找到他嗎?”

倆人搖了搖頭。

“你有事跟他說?改天呗。”孫四眼說。

顏書呆:“改天也沒機會了吧,班長不是要出國讀書了嗎?”

“哇,班長你要出國讀書了啊!”孫四眼佩服的眼神像要放射出光芒。

喬漠沒回答他們的話,轉過身慢慢往前走。停在一旁的自行車被他遺忘。

穿校服的同校女生跑到他面前,擋住他的去路。

女生緊低頭,咬着唇:“喬漠,聽說你高考完就要出國了。我有話跟你說,現在不說,以後可能沒機會了,你能不能……”

喬漠腦子恍恍惚惚,沒仔細聽女生在講什麽,甚至沒心情去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誰。

他知道女生想說的話,沒有讓女生說出口:“對不起。”

這三個字說得很沉重,沉重得像墜進冰冷地裏的心髒。

女生呆了呆,立刻哭出來。

喬漠未表示關心。他踩着這片冰冷的地往前走,空洞的腳步聲被湧動的人流踩得稀碎。

這一天對他來說,不像一個夏日。

家裏的保姆幫忙将行李提下樓,喬漠接過來:“王姐,我自己來就行。”

王姐攬走這倆大件的行李說不用:“這兩箱我還拿得動,裏頭還有一箱,小漠拿那箱去吧。”

喬漠說好,走進房間,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出門前,他凝望住床頭的紅色電話機。

拿起聽筒,他撥打出那個在心中熟記過的號碼。

這是他第一次成功按完這串號碼,沒有以往半途而廢那麽艱難。

電話響了足足六十秒,沒人接。

喬太太來到房間門口:“你還在幹嘛?再不快點趕不上飛機了,你還得提前去過安檢。”

喬漠扣下聽筒,拉着行李箱往外走:“來了。”

他走出門,關上門前,最後看了床頭的電話機兩眼。

“等誰電話嗎?”喬太太問他。

喬漠将門關上:“沒誰。”

車在往機場的路上去。

“到紐約後,有人在那裏接你。”喬卓粵一路對兒子千叮萬囑,“錢我一個月不會給你太多,你自己想辦法打工賺錢去。但是學業一定要搞好,聽見沒有?我每個月都會讓那邊的教授給我看你成績,要是敢挂科或者考個A以下的分,你就別在那裏讀了。”

喬漠望着車窗外一路往後退的風景,喬卓粵的聲音在他耳邊響個不停。他似乎是聽進去了,又像是沒聽進去。

經過了他高中就讀的母校。他直起身子,多看了那所學校幾眼。學校越退越遠,逐漸變小。直到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他在這裏的記憶,像現在這所學校一樣,加速離他遠去,加速地模糊。

包括當初接過他那條紅色發帶,綁在額頭上,在操場奔跑的那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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