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飯後兩人到另一家酒店辦了入住手續,放下了行李,就往盧浮宮方向出發了。蔣繼平因為剛才的事,心中莫名焦躁,一直陰着臉。許析下意識以為自己犯了錯,提着口氣默默地跟在父親身旁。

蔣繼平用餘光看了看許析,見許析也在悄悄看着自己,目光相對的時候,蔣繼平莫名心虛地收回了視線。

到了盧浮宮門前,人一下子多了起來。蔣繼平伸出手對許析道:“手給我,別走散了。”

許析順從地将手伸了過去,立刻被蔣繼平的大手緊緊地握住了。蔣繼平覺得焦慮的心情平複了不少。

由于蔣繼平事先準備充分,兩人用最短的路線看完了所有許析感興趣的展品,但也逛了好幾個小時。許析在一幅油畫前能站很久,蔣繼平則在一旁默默跟着,目光總是從畫上轉到許析身上。少年熱切的雙眼裏閃着專注的光,比眼前的藝術品更吸引他的目光。蔣繼平感到這一刻猶如巨大的引力扭曲了時空,時間的流淌變得溫柔而綿長。

從盧浮宮出來時已是傍晚時分。兩人經過藝術橋,天際的火燒雲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許析被美景吸引,不禁放慢了腳步。蔣繼平幹脆停了下來,和他一起駐足欣賞。

橋兩側的護欄上挂滿了各式小鎖,離兩人不遠處有一對年輕的情侶正把自己的鎖往上挂。許析好奇地看着他們,蔣繼平忽然說道:“我看那邊有賣的,給你也挂一個。”

蔣繼平說罷就從小攤上買了個銀色的小鎖回來。許析瞟見那邊的情侶将鎖的鑰匙扔進了河裏,擁吻了起來,旁邊路過的人開始鼓掌起哄。

許析從父親手裏接過鎖和鑰匙,不知是不是被周圍的氛圍影響,忽然覺得有些心跳加快。蔣繼平彎腰在一個疊一個的鎖堆裏尋找合适的空隙。他将四周的鎖扳開了一點問道:“這裏怎麽樣?”許析将鎖挂了上去,取下了鑰匙,問蔣繼平道:“要許願嗎?”許析其實不太清楚這是幹什麽的。蔣繼平眼裏帶着點笑,道:“許吧。你想許什麽願?”許析望着父親,夕陽在他臉上鋪了一層溫暖的色彩,比方才看過的任何一幅畫都好看。

“我想……”許析趴到護欄上,半張臉都埋在手臂裏,看着餘輝中的城市景色,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說道:“……爸爸能天天開心。”他扭頭問道:“爸爸你呢?”

“我……”蔣繼平頓了頓,望向遠處說道:“我也希望你能開心。”

許析揮着手臂将鑰匙扔了出去,蔣繼平的目光追着那小小的反光點,一起沉入了深深的河底。他想着,自己果然不配做一個父親。被問及自己的願望,他的第一個念頭不是許析的喜樂安康,而是讓許析永遠能陪在自己身邊。如果這兩點被放在天枰的兩邊,蔣繼平不敢細想自己會傾向于哪一側。

父子倆在法國過完春節才回到家。蔣繼平沒有兄弟姊妹,父母也在前些年相繼去世,其他親戚關系不近,妻兒過世後就一直被程文拉到自家去過年,怕他一個人冷清。這一年,蔣繼平終于又和自己的親人過了一次春節。蔣繼平知道自己特意在這種時候把許析留在異國他鄉,其實一部分原因是他心虛。雖然和許析養母簽了協議說兩人再無關系,但如果許析自己提出要跟那家過年,他也無話可說。許析不知道蔣繼平的心思,只覺得玩得十分盡興。

寒假結束後,許析愈發用功,在模拟考試的時候給自己争取到了推優的名額,入選的學生能夠以比較低的分數線進入心儀的重點高中。許析報考了附近的一所區重點,離他們家只有幾站地。許析松了口氣,他擔心在集體生活中暴露身體的秘密。能考進這所高中,他就能當走讀生了,同時學校是重點高中,也好給蔣繼平一個交代。蔣繼平雖然從不在學習上要求許析什麽,但也着實地為他高興,幹脆給許析請了兩天假,帶他出去玩了一圈。班主任對于蔣繼平這種破壞班中學習氛圍的行為表示了不滿。蔣繼平沒當回事,許析則趕緊回了學校。

這天許析正在教室做題,聽到幾個同學在議論體檢的事兒。有男生道:“聽說要全脫光了體檢!”有人立刻壞笑着問:“女生也脫嗎?”幾個男孩叽叽喳喳地讨論,許析在一旁聽得臉都白了。下午放學前,班主任公布了體檢的詳細安排,時間定在這周六,到學校集合,然後集體到當地醫院。許析大腦一片空白,渾渾噩噩地回到了家。

飯桌上,蔣繼平見許析魂不守舍的樣子,問道:“今天在學校怎麽樣?”

許析沒有答話,蔣繼平從沒見過他這麽走神的樣子,清了清嗓子道:“許析?”

許析這才如夢初醒,擡起頭茫然地看着父親。蔣繼平問道:“是不是累了?”

許析含糊地應了一聲,蔣繼平給他剝了個蝦放到碗裏,說道:“今天早點睡吧。”然後想了想又道:“……作業寫不完的話,我幫你做。”

許析搖搖頭,吃完飯就回房間了。蔣繼平頗為擔憂地看着他緊閉的卧室門。

許析的這個狀态持續到了周末。周六早晨,蔣繼平起床的時候,許析房間還沒有動靜。蔣繼平沒有去叫他,打算讓他好好休息一下,還打電話給補課老師請了假。剛放下電話,蔣繼平就接到了班主任的電話,問許析怎麽還沒有到校,今天要集體去體檢。

蔣繼平忙跟老師道歉,并表示會把許析直接送到醫院。放下電話,蔣繼平走到許析房門前敲了敲,道:“許析,快起來,今天要去體檢吧?”

房內一片安靜,蔣繼平轉動門把,卻發現門被鎖了。蔣繼平十分意外,繼續敲門呼喚,屋裏還是毫無回應。蔣繼平的詫異慢慢變成了疑慮,他把門砸得砰砰直響,提聲道:“許析!你沒事吧?快把門打開!許析!”

許析早就醒了,正不知所措地抱着膝蓋蜷在床頭一角。門被蔣繼平砸得震動不止,仿佛整個屋子都在顫抖。蔣繼平差點就要用身子撞門的時候,他聽到屋裏傳來了抽泣聲。蔣繼平忙停了下來,湊在門縫邊說道:“許析?怎麽了?把門打開,讓我看看你……”

許析只顧着哭,蔣繼平在外面聽得既心碎又焦慮,無奈只能耐心勸慰:“許析,沒事,沒事的……有我在,你讓我進去……”蔣繼平在外面說得口幹舌燥,回應他的只有許析小聲的哽咽。

半晌過後,門後傳來許析帶着哭腔的聲音:“爸爸……對不起……”

蔣繼平頓時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生怕他做傻事,聲音都止不住顫抖了起來:“許析……!”蔣繼平急得眼眶都紅了,他額頭抵在門板上,啞着嗓子道:“許析,求求你……把門打開吧……”

蔣繼平聽見裏面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了門鎖打開的聲音。蔣繼平看到滿臉淚痕的許析,抽抽搭搭地對自己說:“爸爸……對不起……你把我送回去吧……我……”

蔣繼平愣了,扶着許析的肩問道:“為什麽這麽說?你……”

正在這時,蔣繼平的手機又響了。許析明顯地瑟縮了一下,蔣繼平看到他的反應,心中有了猜測,問道:“你不想去體檢?”

許析低下頭,蔣繼平把他摟進懷裏,說道:“不想去就不去。讓你程叔叔在醫院給你出一份就行。”

蔣繼平不敢把許析一個人留在房間裏,連拉帶抱地把人領到了客廳,自己接了班主任的電話,說許析身體不适,改天他自己帶許析去體檢。

蔣繼平挂了電話,明顯感到懷裏的身體放松了一些。他攬着許析坐到沙發上,問道:“那學校還想去嗎?不想去的話也沒事……”

許析把頭搖得像波浪鼓,悶聲說道:“學校要去的,要中考了……”

蔣繼平松了口氣,看來孩子不是在學校遇到了什麽事。不知他是抗拒去醫院,還是有什麽別的理由。蔣繼平說道:“以後不管什麽事,都要告訴我……”他想了想,又說道:“……或者有什麽不想做的事,直接告訴我,理由你不想說也沒關系……但你不能再像今天這樣吓我了……”

許析眼淚又流了下來,蔣繼平覺得那淚滴簡直是掉在自己的心尖上,他用手指無措地抹着孩子的臉頰,說道:“別哭了,啊。沒事兒了。”

蔣繼平把人抱在懷裏笨手笨腳地哄着,前襟都被淚水沾濕了一片。蔣繼平輕撫着孩子後腦的頭發,不禁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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