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孫曉曉見許析情緒低落,便拉他去看了場電影。沒想到從影院出來的時候,許析的手機上多了好幾個來自蔣繼平的未接來電。
許析忙撥了回去,電話那頭傳來了蔣繼平的聲音:“你去哪兒了?”
“剛才和同學看電影,手機關靜音了。”
蔣繼平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哪個同學?是那個陸子豪嗎?”
蔣繼平的語氣讓許析覺得有點不舒服,他回答道:“不是,是孫曉曉。”
蔣繼平聞言,口氣并沒有好多少,只是問道:“什麽時候到家?”
“現在就往地鐵站走了,大概二十幾分鐘吧。”
孫曉曉在一旁一直聽着父子倆的對話,見許析挂斷了手機,不由地說道:“你得強勢一點,要讓你爸知道你的不滿……”
許析抿着嘴,将手機揣回兜裏,一言不發地朝前走着。這些天蔣繼平的冷處理,逐漸把他心中的惶恐和不安逼成了怨怼和不滿。原本他一直壓抑着自己的這種情緒,因為他潛意識裏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忤逆蔣繼平;但剛才聽了孫曉曉的一席話,他才意識到這樣的想法非但不是錯誤的,他反而應該去争取跟蔣繼平溝通。連日來的負面情緒被正名的同時,像燒開的水一般翻騰着冒了出來。
許析進了家門,蔣繼平從客廳走了出來,道:“回來了。”
許析低頭換着鞋,嗯了一聲,說道:“爸爸,有些話我想跟你說……”
蔣繼平卻轉身走到餐桌邊坐了下來,一邊道:“先吃飯,什麽事兒吃完再說。”
許析覺得自己只能現在一鼓作氣把想說的說出來,否則就再難有機會了。他随着蔣繼平走到餐廳,沒有坐下,仿佛這樣就能在氣勢上壓父親一頭。這是他第一次沒有聽蔣繼平的話,蔣繼平有些疑惑地擡頭看了他一眼。許析只感覺自己心都在打哆嗦,他深吸了口氣,說道:“爸爸,我和陸子豪只是好朋友,你……”
“但他不這麽覺得。”蔣繼平垂下眼,幫許析盛了飯、舀了湯,拿起了筷子說道:“坐下吃飯。“
“可是他怎麽想我又控制不了……”許析這幾天琢磨下來,愈發覺得蔣繼平的怒火來得有些沒有道理,自己莫名被冷落了多日,委屈得微微惱火起來,語氣中不由地帶了些怨氣:“……爸爸,我到底怎麽做你才會滿意?”
“和他斷絕來往。”蔣繼平放下碗筷,擡起頭來看着許析,眼裏帶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許析幾乎認不出這樣的父親,他覺得難以置信,睜大了眼道:“什……為什麽?”
蔣繼平沉聲道:“因為他是個同性戀,和你來往動機不純!我不允許你再和他接觸!你身體的情況你自己還不清楚嗎?”
許析露出了受傷的神情。身體的缺陷一直是他的心病,一定程度上妨礙了他正常交友,蔣繼平這句話無異于在他傷口上捅刀。而好友陸子豪被父親這樣揣測,也讓他有些難以接受。許析不由地回道:“陸子豪他不是那樣的人,我們是朋友……”
“這層窗戶紙捅破了,你們也不可能再做朋友了。”蔣繼平猶如宣判一般的語調,讓許析的臉色瞬間灰敗。這也是他連日來一直在擔心的事情,此時被蔣繼平說中,許析有些不甘,嘟哝道:“我能處理好我們之間的關系的……”
“好,那你具體打算怎麽處理,為什麽覺得自己能處理好?”蔣繼平的語氣咄咄逼人,仿佛在審查學生的課題。許析語塞,抿着嘴低下了頭,無言反駁的姿态卻沒能讓蔣繼平有多少滿足,但他為又一次鎮住了許析暗自松了口氣。兩人相對無言半晌,蔣繼平再次拿起碗筷,說道:“好了,坐下吃飯吧。”
蔣繼平本以為許析會跟他置氣拒絕吃飯,已經做好了給他留菜的準備,結果許析乖乖地坐了下來,規規矩矩地一口口吃了起來。說到底,許析從沒學會過任性,也不知自己有這個本錢,更不曉得還有用委屈自己來懲罰他人的方式。但這頓飯依舊吃得沉悶無比,飯後兩人就分別回了房間。
蔣繼平回到房間,坐到書桌前抹了把臉。連日來他心中一直是一團亂麻,每每看到兒子乞求示好的目光,他都感到無地自容,只能像只鴕鳥一樣埋首沙地逃避問題。他窺見了自己的心思,卻不敢去深究,更不願許析去了解。那些心緒被不安充實膨脹,幾乎要沖破他外面裹着的慈父面具,他只能用強權和冷淡掩飾自己不堪的內裏。
最初的幾天,許析還會在客廳等他回家。蔣繼平進屋就會看到許析歪在沙發上,睡臉被電視的光照得泛白。蔣繼平覺得自己就像沙漠中的旅人受到綠洲的恩澤,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許析,像旅人捧着水。蔣繼平像是要尋求什麽證明一樣,屢屢晚歸,綠洲的水源終究迎來了被耗盡枯竭的一天。蔣繼平醒悟過來的時候,許析已經被他推得遠遠的了。
蔣繼平慌了,尤其是在許析對他強硬起來的時候。他強撐着作為父親的架子,堪堪辯勝了一局,可他又贏了什麽呢?
許析似乎确實不再和陸子豪聯系了,這件事也沒有再被提起。蔣繼平和許析之間恢複了表面上的父慈子孝,可關系卻像是隔了一層,不再無間。恰逢蔣繼平需要出國參加學術活動,他決定帶許析一起去轉轉。蔣繼平直接幫許析辦好了簽證、訂了機票。跟許析提起的時候,許析卻表示想和幾個高中同學在國內旅行。蔣繼平聞言有些回不過神來,往常許析哪一次不是沒有二話、高高興興地跟着自己走的,這次竟然露出了為難的神情。蔣繼平不好勉強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問道:“打算去哪裏?”
許析将行程安排跟蔣繼平說了一下,蔣繼平不由皺了皺眉道:“這麽走至少要兩周時間吧?”
“嗯,二十多天吧,開學前一周回來。”許析在手機上翻看着自己和同學們的聊天記錄說道。
蔣繼平有種說不出來的煩悶,但他必須維持自己善解人意的父親形象,畢竟他打算帶許析去旅行,就是為了彌補許析、改善兩人現在不尴不尬的關系。于是他只能說:“你們幾個同學一起?我幫你們定好沿途的酒店,一人一個房間。”蔣繼平考慮到許析的身體狀況,覺得這麽做最穩妥。結果許析回道:“我們已經定好青旅了,大家住一個房間。”
蔣繼平覺得自己幾乎要壓不住火氣,他緊皺着眉道:“你的身體情況,怎麽能和別人同住?”
許析卻顯得非常坦然,心平氣和地對蔣繼平道:“房間是男女共用的,有異性在,肢體接觸上大家都會收斂一些。睡的都是單人床,浴室是帶門的淋浴房,我經期也算好了,不會有問題的,我能照顧好自己,爸爸。”
蔣繼平張了張嘴,被許析堵得無話可說。他覺得自己已經透支了作為父親獨裁的豁免,沉默了半晌,只能應允了。
許析過了兩天就收拾行李出發了,一直到蔣繼平出差回來他都還沒到家。蔣繼平對着忽然空起來的房子,覺得心也跟着空了。
開學前蔣繼平和許析一起到了A市。因為許析的身體情況,蔣繼平堅持幫他在學校附近租了間公寓,為他購置齊了一應物品。收拾妥當後,許析送蔣繼平到機場,忽然對接下來的分別産生了退意。
前些日子跟蔣繼平間的矛盾沖淡了離別的憂傷,他甚至隐隐想要逃離蔣繼平、遠離讓他傷心的根源。他也确實這麽做了。距離将傷痛拉伸成了細長的絲線,只留下不時的牽扯帶來的刺痛;但思念卻被無限地放大,五感帶來的一切信息都能引向遠方的父親。層層疊疊的想念,壓得他幾乎喘不過起來。他不知自己當初怎麽舍得離開,明明相伴的時間已經不多。
這一刻,擁抱和告別的人們環繞着父子倆,兩人似乎都受到了氣氛的感染,但站在對方一步之遙的地方,好像都忘了表達感情的方式。蔣繼平想碰又不敢碰似的朝許析伸出了一只手,在半空舉着不知是要握手還是摟抱,看上去笨拙又尴尬。許析下意識地也把手伸了過去,被蔣繼平攥在掌心裏摩挲着。他不倫不類地跟許析握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許析看了看蔣繼平身後的時鐘,說道:“爸爸,你該走了……”
蔣繼平擡起另一手看了看表,發現确實已經很晚了。他在此刻迫切地想說些什麽,卻愈發說不出話來,只得攥着許析的手指捏了捏,看着他說道:“照顧好自己。”
手上的體溫離開了,許析望着父親遠去的背影,心中不由酸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