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10

離開江雪家後,陶君樸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一推開門,就聽到程楚翹笑吟吟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君樸,你回來得正好,我買了兩斤新鮮的美國紅提,剛剛洗幹淨,現在就可以榨汁給你喝。”

和程楚翹開始拍拖後,陶君樸公寓的鑰匙就給了她一套,她喜歡什麽時候來都行,這套房子随時歡迎她的出現。

程楚翹已經來過好幾次了,大多數都是黃昏時候從畫室直接過來。因為知道陶君樸愛喝鮮榨的果汁,每次都不忘買些新鮮水果帶來,然後親手洗淨榨汁給他喝。而他的回報是做飯給她吃。雖然兩個人的晚餐通常很簡單,有時候簡單到僅是煮面或炒飯,但她都吃得開心——一來他的廚藝好,随便做點什麽食物都味道一流;二來只要他親手煮的東西,她都是愛吃的。

程楚翹守着榨汁機榨葡萄汁時,陶君樸已經換好拖鞋走進了廚房,從身後輕輕地擁抱了她一下。她嗅到一陣淡雅的香氛随着他一起靠近,敏感地一擡頭:“咦,你身上怎麽有香水的味道呀?”

“有嗎?”因為嗅覺很容易适應味道的刺激,陶君樸察覺不出自己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低頭嗅了嗅自己,方才反應過來。回想起在江雪家發生的事情,他暗中一聲輕嘆,表面卻只是一派若無其事:“哦,今天下班時有個女同事不小心扭了腳,我扶着她送她回了家。應該是不小心從她身上沾來的吧。”

程楚翹跟他開玩笑:“原來是這樣啊,這一身香水味,我還以為你中了誰的美人計了呢。”

陶君樸半真半假地笑着回應:“的确有人對我使美人計,不過我并沒有中計。”

“誰呀?誰對你使美人計了?你那個女同事嗎?她是不是看上你了,故意假裝扭了腳把你騙回家,然後準備色/誘你?是不是呀?你快說呀?”

程楚翹頭腦反應很快,馬上把事情聯系在一起猜測出了幾分真相,陶君樸不由自主地點頭:“是啊是啊,你猜得全中,我什麽都不用說了。”

“真的呀!你那個女同事太彪悍了,這種色/誘美人計都使上了,她是多豁得出去呀!對了,她具體是怎麽色/誘你的呀?”

陶君樸避而不答:“不好意思,細節問題無可奉告。”

程楚翹纏了他大半天也還是問不出一點具體的東西,只得氣餒地放棄:“陶君樸,你還真是守口如瓶啊!”

停頓片刻後,她又笑着說:“還有,美女色/誘你居然都不上鈎,你真是環藝系的高材生?我怎麽覺得你是禁/欲系高材生啊?”

陶君樸菀爾一笑:“那你希望我是禁/欲系的還是縱/欲系的呢?”

紅着一張俏臉,程楚翹大膽地直言不諱:“如果和我在一起,你是縱/欲系的也沒關系。但如果是別的女人,你只能做優秀的禁/欲系高材生,明白嗎?”

陶君樸失笑:“明白。就擇偶方面來說,女人對男人永遠是雙重标準。希望他在自己面前各種溫柔體貼深情寵溺,對別的女人則要冷酷無情愛搭不理。最好眼睛能自帶屏蔽功能,自動屏蔽掉一切異性的出現。這個标準真是有點精分哦!”

程楚翹不得不承認:“好吧,我承認女人在這方面是有那麽一點精分,或許是因為男人帶給女人的安全感不足的原因吧。”

兩杯新鮮澄紫的葡萄汁榨好後,一人一杯捧在手裏坐下慢慢喝時,陶君樸問起程楚翹:“對了,後天是星期天,你有沒有空啊?我媽想讓我帶你去和她見個面。”

程楚翹笑得甘甜如杯中的葡萄汁:“好啊,沒問題。”

頓了頓後,她又說:“過幾天,我也準備安排讓我媽見一見你。”

程楚翹還沒有告訴母親她正在跟陶君樸交往的事,因為唐素蘭剛剛才回國,時差還沒倒過來,這兩天睡眠周期很亂,人休息得不好一直覺得頭痛。所以,她打算推遲幾天再說。因為很清楚這件事一說出來,她媽媽的頭只會更痛——女兒找了一個有猝死基因的男朋友,估計哪個當媽的都要頭痛。

陶君樸點點頭:“行,你安排吧。”

“對了,徐瑛華今天來我們家看我媽了,見到我時一雙眼睛心虛得四處躲。要不是你勸我沉住氣不動聲色,我真想一腳把她踹出去。這個女人簡直是殺人不用刀哇。如果沒有你,我被她害死了還當她是好人呢。我病倒時她可是非常體貼地照顧我,誰知道她那是笑裏藏奸啊——還好有你能看穿她。陶君樸,你這雙眼睛真是x光級別的,看人太有一套了!你是怎麽學到這套識人之術的?”

陶君樸微微一嘆:“easy——如果你在這個地球上已經活過幾十次,歷時上千年,見過太多人遇過太多事,經驗值一豐富了,自然也就眼力過人了。”

程楚翹一聽,滿滿的好奇心頓時忍不住,纏着他刨根問底:“陶君樸,老實交代,你在這個地球上活過多少遍了?見過多少人、遇多少事?一一從實給我招來。”

陶君樸沒有立即回答,側過頭,他看着窗外的暮色漸濃明月初升,眉宇間浮起絲絲悠遠的追憶神色:“那故事可就長了,得從唐朝說起了。”

程楚翹聽得快要激動死了:“對了,上次你說過曾經見過楊貴妃。原來你這個不滅的靈魂是從唐朝開始有的。那可是中國歷史上我最向往的時代,沒有之一。大唐盛世究竟什麽樣子?你快說來聽聽。”

“大唐盛世,萬朝來邦,昔時的繁榮昌盛至今仍在史書裏大放光彩,也難怪你會向往。我所保留的前世記憶第一世,就是大唐天寶年間的一名官宦子弟。生于太平盛世,當着富貴閑人,原本可以‘鬥雞走狗過一生,天地興亡兩不知’。可惜盛極必衰,天寶十四年,安史之亂來了。安祿山發動兵變攻占長安,一路燒殺掠奪無惡不作。當時沒能跟随玄宗一起跑掉的皇室成員,無論皇子皇孫、公主郡主以及驸馬郡馬等皇親國戚,全部被殺。就連其他在京官員的家謄也逃脫毒手。我父親那時當着朝廷命官,深知覆巢之下無完卵,所以不等安祿山的人馬殺上門來,他就先領着全家四十餘口一起飲鸠自盡。我的人生第一世就這樣結束了!當時才十六歲。”

一千多年前的唐朝舊事,早已随着大唐盛世一同在時光中謝了幕。馳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換,轉眼就換了千年的時空。那年的兵荒馬亂;那年的戰火連綿;那年的血流成河;那年的屍骨如山;都已成了故紙堆裏的幾行史記,似乎再激不起任何漣漪。但是此時此刻聽到陶君樸說起當年事——盡管他從頭至尾都只是平淡的敘述,沒有一句呼天搶地的悲號,但字裏行間蘊着的那份慘切沉重,卻能令聞者流淚,聽者傷心。

程楚翹的心湖一片震蕩難安:“你們……全家四十多口都一起服毒自殺了?大家都心甘情願?”

“不情願又能怎麽樣,那時已經沒有其他選擇。要不自己飲鸠自盡,要不被安祿山的人亂刀砍死。比起後者來,前者還能死得有尊嚴一點。尤其是女眷……”陶君樸停頓了一下,眸底漾起絲絲凄涼意,再響起的聲音也變得凄涼起來了:“亂世之中都寧願自盡也不願落入敵手,否則等待她們的結果會比死亡更慘!你懂的。”

這個話題實在太沉重了,程楚翹趕緊轉移話題:“ok,第一世到此結束,接下來第二世怎麽樣?”

“接下來的日子也不太好過。唐代自安史之亂後就國力日趨哀落,連年戰亂不休。到朱溫篡唐,進入五代十國時期更是各種亂,一直沒完沒了地打仗。北漢規定十七歲以上的男子皆入兵籍為兵;南唐曾強令老弱以外的男子全部從軍。為了防止逃兵還特意在士兵臉部刺其軍號,以便各地識別與追捕。所以那幾世我一直都是從軍征戰的士兵一個,最後的結局也都是死在了戰場上。”

程楚翹聽得滿眼同情:“這麽說來,你人生前幾世的結局都不得善終了!好慘啊!”

陶君樸淡淡一笑,:“何止是人生前幾世啊,屈指算來,我在人間已經活過四十九次,有一半以上的結局是死于非命。除了在戰場上成為炮灰外,還有爬樹時不小心摔下來跌死的;過橋時不留神掉下河淹死的;上山采藥時不慎被毒蛇咬死的;在草原上牧羊時不幸遇上暴風雪迷了路活活凍死的;還有去森林打獵時運氣不好被老虎吃掉的……”

程楚翹聽得駭笑:“你怎麽這麽倒黴呀,簡直什麽衰事都讓你遇上了,太悲催了!”

“人活一世都難逃一死,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會死,但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會怎麽死。不過總的來說無非兩種類型了——正常死亡與非正常死亡:或老死、病死于家中;或意外喪生于天災人禍。在我至今為止的四十多個人生中,一半以上的死于非命不算特別倒黴,屬于正常的比例了!”

頓了頓,陶君樸又接着往下說。聲音如同月下的簫聲,幽遠,蕭瑟,在初秋輕寒的月色裏,輕吟着遙遠的往事。

“之前說的那些死因算是天災,屬于無法控制的因素,死了也不算冤。還有不少人禍造成的死亡結局,那才叫觸目驚心。比如有兩世都是被奸夫□□合謀害死的;有一世是年少氣盛得罪了人,被人蓄意報複買兇殺死的。”

“有一世是個小商人,和同鄉一起合夥去外省做生意,結果賺上一大筆錢返鄉時同鄉起了獨占之心,經過一個懸崖時突然就被他推下去摔死的。”

“有一世是個大富賈,因為家財萬貫引人觊觎,一夥強盜收買了幾個家奴跟他們裏應外合,趁着一晚月黑風高沖進來又殺又搶,最後還放了一把火,全家一起葬身火海了。”

“有一世是個進京趕考的書生,不小心住進了一家黑店,半夜被搶了盤纏抹了脖子。”

“有一世是大戶人家庶出的兒子,被無子的正房視為眼中釘,找機會丢進井裏除之而後快了。”

“有一世是某将軍府的馬夫,因為沒有照顧好将軍心愛的汗血寶馬被亂棍活活打死了。”

“遇上亂世的話,更是不得好死。亂世人命賤如草芥,到處都是亂軍和流寇,濫殺無辜百姓。有一世逃難時遇上一夥強盜,只為要搶走我随身攜帶的一點金銀細軟,就不由分說地圍上來幾刀把我給砍了。”

“還有幾世是做了朝廷命官,基本都不得善終。”

這些話裏的種種殺戮行徑聽得程楚翹只覺透不過氣來,謀財害命這麽傷天理的事,在普通人的生活裏偶爾聽到一件就已經很震撼了,何況是這麽密集地出現。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才感覺好一點,腦子還有些暈乎乎的,對最後那句話沒有立刻反應過來,不解地問:“為什麽做了朝廷命官還會不得善終?古代當官不是很威風神氣的事嗎?”

陶君樸一聲長嘆,眼神飄向窗外的那片月夜星空。霧朝雨暮,升起的依然是唐時月,閃爍的依然是宋時星,只是星光月色下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你那是只看到表面的榮耀,看不到背後的兇險。實際上,歷朝歷代為官都是一件高風險的事。官職越高,風險越大,因為距權力中心太近,很容易卷入政治鬥争的漩渦。而政治鬥争的血腥殘酷有目共睹,一個不小心壞了事,就會惹來斬草除根式的大屠殺,輕則滿門抄斬,重則株連九族。明代大儒方孝孺甚至被明成祖朱棣誅了十族,連他的朋友學生都跟着遭了殃。八百七十三條人命,整整殺了七天……”

程楚翹實在沒辦法再聽下去了,那些血淋淋的往事與殺戮,讓溫暖的初秋仿佛變成了寒冬,聽得人心頭陣陣發冷。伸出一只手握住陶君樸的手,她輕聲說:“算了,別說這些老黃歷的事了,我聽着都難受。”

陶君樸輕輕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嘆息般的聲音輕如煙雨:“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麽會看人識人了吧?在這個世界上活過那麽多次,見識過各種勾心鬥角;各種争權奪利;甚至各種謀財害命——如果還不懂得分辨人性善惡、人心好壞,那可就實在太笨了!”

作者有話要說:連載了快三十萬字了,這篇文還是像天氣一樣冷。編輯說幻想現言分頻裏重生文是主打,更受讀者追捧,其次是古穿今的文,我這個靈魂不滅的題材不夠熱門了!好心塞!好吧,既然如此也不強求了,就當寫來自娛自樂自開懷吧。至少,還有一些老讀者在追文呢。尤其是那些每章都會為我留言打分的筒子們,如果沒有你們,我可腫麽辦啊?只能一個人孤獨寂寞愁了!

對了,這兩天感冒了,明天申請休假一天,周一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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