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已修】
這種來路不明的能量,讓顧緋心裏更多了些緊迫感。
靈氣罩一旦被激發出來,除了她本人,任何有能量反應的物體都不能再進出,因此只有普通人能夠無礙通過。整個核電站內空蕩蕩地沒有一個活人,靈氣比外界還要更加混亂不堪。顧緋很順利地找回她的防禦法寶——一個渾體暗光流轉、仿佛天然生長着極合道韻的樸拙紋路的墨碧玲珑圓盒。
玲珑盒看上去從未有過地黯淡,雖然沒有碎裂,但也處處顯露出消耗過度的跡象,相當一段時間內是不能再使用了。
這還不知道多久才能恢複,顧緋心疼地查看過,正要收起靈氣罩,忽然想到了什麽。
她調動散發開逐漸恢複的強大元神,憑借玲珑盒掌控着靈氣罩感應了一番,果然,在幾個角落裏找到了微弱近無的能量反應。
大約二三十個能量反應,感覺中就像随時可能熄滅的螢火光點,跟顧緋猜測的一樣。她循着其中一個方向找過去,正是幾只明顯發生了異變的甲殼蟲子。
這些蟲子不止個頭大了幾圈,外殼形狀也都發生了改變,覆蓋了身體的更多部位,看起來更加堅硬,并且原本的反光面長出了許多密麻麻粗粝的凹凸點。
它們的腿更加有力、刺刃鋒利、感覺敏銳,正試探地沿着靈氣罩邊緣企圖攀爬。
顧緋意念一動,這幾只蟲子就被她碾成了粉末。
其他地方的能量反應點也不必要再尋找了,既然這裏的蟲子異變到如此程度,那麽其他地方也該差不多,全世界大概都差不多了。
顧緋撤了靈氣罩,收起盒子。思索了片刻,想起師父曾教她的一個陣法。
說來這個陣法沒多大用處,但在此刻卻正合适,這是一種警戒的法子。她沿着核電站只花了一個多小時就設好了。
設好後,核電站外圍這一圈原本混亂的靈氣漸漸地像受被束縛住,而後仿佛得到了某種指令,逐漸發出一種特殊的同步震動頻率。
這種頻率是設陣的人才能接收到,因此假如那個怪異能量再次出現并靠近這裏,顧緋幾乎片刻間就會得到感應并趕過來。
做好這些,她才放心地回村裏去。
她回去的時候正是家家開始吃午飯的點,但現在,居然一大群人圍在村口兩棵老柳樹旁。她幸好還匿着形,走近看了幾眼,被圍在中間的居然是武警隊,武警們旁邊站了幾個穿作訓服的士兵。
他們在做什麽?顧緋疑惑地停下來聽這群人七嘴八舌地說話,聽了幾句後才明白過來,武警隊要撤走了,顧安村改設一個警備站,這幾個士兵就是派來駐紮在警備站裏的人。
武警隊長正說着話,忽然擡起頭左右看了看,喊了句,“顧大夫呢?去叫顧大夫了沒,她怎麽沒過來?”
顧緋朝他那邊看過去,她目光無意間掠過士兵背後站着的一個男人——她剛才居然沒有注意到這裏還有一個陌生人,她的視線頓了一頓。
那個男人很平常地擡起頭,朝顧緋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
那一眼——顧緋剎那間心頭湧起巨浪、如遭雷擊!
目光對上的瞬間,不可置信、無比地驚駭、戰栗的喜悅、轉生以來前所未有的安心、突兀巨大的情感浪潮沖擊地她渾身靈力劇烈波動起來,幾乎要當衆顯露出身形!但頃刻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她,将她身周波動穩了下來。
顧緋半張着嘴,顫抖着發不出聲音。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一眼,她無法思考、喉嚨哽地鈍痛,剎那間她覺得為了那一眼她能放棄任何東西,她心跳被淹沒窒息地忘記了呼吸——毫無自覺地,跪倒在地,痛哭失聲。
那男人朝她柔和地、極為熟悉地笑了一下。
師父……師父……
師父回來了——
她恍惚地聽到士兵們在逐一做自我介紹,鼓掌聲響起又落下,輪到師父,他說,“我叫穆棠,肅穆的穆,海棠的棠……”他的聲音極遠,極遠,像從飄渺的前世、像從鏡花水月的夢中傳來。
顧緋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她甚至連隐匿術都沒有解除,跌跌撞撞直接進了洞府。
一進去,精神力就徹底釋放到最大,她不顧受傷、咬着牙洩憤般地全力感應、搜索着洞府的異狀,沒有!沒有!還是沒有……直到主修煉室的核心。
那兒靜靜躺着一只光澤瑩潤可愛的紅色簪子。
顧緋倏地閃身出現在那裏,從地上撿起它,這只簪子是她無比熟悉的,前世幾乎日日都帶着,因為這是師父唯一親手做了送給她的首飾。
前世她曾經珍愛地認為,它被賦予了某種婉轉的暗喻。
此刻簪頭紅得靈氣逼人的海棠花上,還能感覺到封印破除的痕跡。
是啊,沒錯,顧緋把它舉在眼前,眼神漸漸平靜,心裏嘲諷地想,它的确是有着某種暗喻,只不過不是她原本以為的那種。
原來她前世對師父的深情,就是他給自己留下的一條後路。
顧緋腦中的記憶倒帶,一幀一幀地跳到了某一天,小哈跳進她的卧室,咬碎了牆角的箱子,從箱子裏拖出來一支簪子跑走玩……
她嫌棄地把簪子扔到一邊。
在那種因為過度震駭、而同時引起的被蠱惑般的感情波動消退之後,顧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她該出去怎麽迎接師父。
這一回,她會真正地只把師父當做長輩,和父母同等重要的長輩。
顧緋心情複雜地回到村口,就看到大柳樹下已經空了,反倒村委會院子門口圍着一堆人。
有人看見她過來,連連招呼,“哎顧緋!顧緋你可算來了!”
“顧大夫,你可錯過跟武警那群小夥子們道別啦,”還有大叔在打趣,“人家可都眼巴巴等着你吶!”
“哈哈哈哈哈……”旁邊爆發一陣善意的笑聲。
顧緋長得瓷白嬌嫩,五官嬌俏中帶着柔軟,一雙琥珀色大眼睛尤其深邃明亮,比電視廣告裏的明星看着還漂亮。武警隊有幾個小夥子每回看她的眼神太明顯了。
她的臉還蒼白着,沉下心假裝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他們怎麽這麽快就走了?”
“嗐,聽命令呗,讓來就來,讓走就走,這不給咱派了新的,當兵的!”
“進去看看吧小緋,快來!”門口的大嫂朝她招手,擠眉弄眼地,表情說不出地怪。
顧緋磨磨蹭蹭地走過去,擡眼從大門望進院子裏,一個穿着便服的男人正站在不遠處走廊上跟士兵說話。
滿院子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因為他長得真是好看,身形颀長英挺,包裹在簡單的衣物裏也能看出完美的身姿比例。
他盡管站在灰撲撲的地方,卻讓人感到十分清寧,渾身的氣質,便像是最靠近天穹的山巅,亘古的雪般幹淨。
這麽看着他的側臉,輪廓挺秀俊美,笑容柔和,十分好親近。
還有那雙眼睛……盡管身形變了,面容也有了變化,但那雙眼睛一看過來,顧緋就知道是他,是師父。她的靈魂都在那雙眼睛深蘊的星光中戰栗。
顧緋走了進去,穆棠早等着她,轉過頭向她看來。
見自己的小徒弟表情複雜,一副不知道說什麽的樣子,穆棠面帶愧疚,微笑地伸出手,按在她的發頂,微微滑向腦後,“顧緋,師父回來了,你怎麽不高興了?”
顧緋感覺到頭頂的力道呆了一瞬,她聽到久違的聲音在面前響起,一剎那就記起了曾經兩人相依的歲月,那時候她一定會又高興又埋怨地瞪着師父,嘟嘟囔囔地委屈個不停。
但師父又憑什麽慣着她呢?
她回過神來,咧開嘴僵硬地笑道:“師父,我還沒反應過來,您容我緩緩。”
她話音落下,就看見師父露出一種說不出來的表情,随後緩緩收回了手。
他目光仍舊溫和地看着她,仿佛把她整個人都看得透徹了,笑了一笑才說道,“你做得很好。”
顧緋不知道他說的很好是什麽意思。是轉世,是焚心陣,是功德……還是院子裏這些人?但她慣是喜歡得師父誇贊的,此刻悵了悵,抿嘴擠出一點笑意。
旁邊的士兵聽着他們說話,此刻才插嘴,“穆先生,原來這就是你的徒弟,你這麽年輕,我還以為是個小朋友,看着可真不像啊!”
“她從小就是我教的。”穆棠向士兵溫和地回答,但其實什麽也沒解釋。随後又聊了兩句,顧緋就突然聽到穆棠說,“那我們回家吧。”
“呃?”
她剛才在發呆。她盯着師父的身姿,才注意到他似乎一舉一動都有着說不出來的韻律,整個人明明出色不凡,卻毫無突兀感,反而讓人忍不住生出想親近的感覺。
就像之前他明明站在人群裏,以顧緋的敏銳,在對視之前,卻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師父的修為……”顧緋忍不住忖思向往起來。
穆棠仿佛看出她的想法,輕和地重複了一遍,“我們先回家,回去說。”
“啊?哦。”
顧爸媽看見突然出現的顧緋師父,也是好一陣驚詫。但師父自帶令人信服的能力,又明确地對拐彎抹角試探的兩人說不會帶走顧緋,兩人态度就很快就從震驚惶恐變成了感激。
等顧緋剛給師父奉上一杯茶,大門就被敲響了,她神識一掃就知道,是李玉婷站在外面。
這種時候她正心亂得很,不想多理會,精神力不耐煩地凝針戳進李玉婷眉心,李玉婷短促 “啊”了一聲,突然扶住腦袋露出恐懼的表情,看了一眼門上的銅獸首,轉身趕緊跑走了。
顧緋這麽做完才突然反應過來,師父就在面前看着。她連忙擡頭去看,果然師父微蹙着眉正看着她。她心裏一沉,盡管李玉婷只是做個噩夢就沒事了,但在師父眼裏,就是她身為修士對凡人出手了。
她吸了一口氣,看着師父伸手把茶盞放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
顧爸媽剛才就回避出去了,說讓他們師徒倆單獨說事情。顧緋看了看師父,垂手回了洞府小院。
一轉身,師父就站在身後半米外,聲音冷冷淡淡地,“你本事大了。”
顧緋啞口無言,沉默地跪下去。
在修真界,修士主動對凡人下手是大忌。
但看着她的樣子,穆棠卻一下子有些說不下去了,“……你,你起來吧。”
“終歸是師父對不住你。”他看着仍舊沉默的顧緋,“你心裏怨師父也是應該的,讓你吃了這麽多苦,師父真是、真是……不配為師。”
“沒有——”顧緋很快速地否認,“我沒有怨言。師父做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您是為了一界生靈,為了大道不得已而為之。”
“您連自己都豁出去了,起碼還為我留了修煉資源和自保的辦法,您不曾對不住任何人,起碼您臨走還教誨過我,是我不聽您的話,自己走錯了路……”顧緋越說越快,越說越順暢,頭也擡了起來,仿佛随着這些話脫口,她的內心也有什麽解脫出來了一樣。
她變了,已經不是那個乖巧愛撒嬌的小徒弟,她長大了,穆棠無比鮮明地意識到這一點。他看着眼前女孩子滿帶崇敬的臉,仿佛她的內心徹底地除了崇敬什麽感情都沒有了。
什麽親密,什麽依賴,都被冷漠地隔開七十年距離,隔開一個不知渺遠到何方的世界。她用了焚心陣,她居然對自己用了焚心陣,穆棠一見面就看出來了。
他的心,終于隐隐痛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我的劇情因為師父的出現被拖成小哈的屎粑粑了(哭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