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顧緋給了她一瓶沒開蓋的礦泉水,這個女人遲疑了一下,看他們都毫不在意的樣子,才接過來,擰開之後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小半瓶。
她擡起袖子的動作讓顧緋看見了她手腕上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
顧緋掃了一眼,突然看見她裏面露出來的前臂皮膚極為可怕,一層累一層的疤痕,此刻上面還染着新血,血從新鮮的小窟窿裏滲出。
顧緋想起剛才為首的男人手裏拿的棍子,那棍面上插滿了釘頭。
然而女人的動作看上去毫不在意這種疼痛,她放下水瓶,一句廢話也沒有就講述起來。
按照她的說法,雁城從大地震之後就立刻進入了軍管狀态,軍管會的最高長官原本只是部隊的中層,因為高級長官當時已經在大疫病中損失殆盡,這個人才臨時爬上來。
但現在的軍管會已經完全是這個蘇軍官的天下。他手下籠絡了不少進化人,他有一個女兒,實力極為高強,那個女兒的男朋友也是個高手,因此蘇軍官在雁城地位十分穩固,反對他的人已經被殺光了。
女人說的時候,顧緋從她的聲音裏聽出了對蘇父女明顯的恨意。
現在雁城的平民就像軍隊控制下的苦役,每天無休止地勞作,進化人的處境也不太好,不得不依附蘇軍官,繳納高昂賦稅。
“不知道你們為什麽要去,但進去之後能不能脫身就不一定了,你們好好考慮吧。”女人最後還是勸說了一句。
“你知道剛才那些人為什麽盯着他看嗎?”顧緋突然問她。
女人臉色一滞,變幻了下才搖搖頭,“對不起,你們問別人吧。”
“你不願意說?”顧緋皺眉,女人看到她的表情,臉色白了白。但顧緋并沒有再追問,“既然這樣,我也不逼你。”
“謝謝,”她頓時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感激還有緊張,“感謝你們救了我,我可以離開了嗎?”
“等等。”顧緋一說話,女人就好像僵住一樣,直到她看到顧緋從車上拿出來一盒雲南白藥,遞給她。
她伸出去接的手有點顫抖,看着顧緋的臉,聲音低沉中透出幾絲痛苦,“對不起……謝謝,你們是好人。”
說完,她深深地朝顧緋鞠了一躬,拿起破舊的外套罩住頭臉,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緋看着荒草叢生的路上她一個人瘦弱蹒跚的身影,嘆了口氣。
“她對傅修有顧慮。”顧緋察覺到了,女人從頭到尾都在回避傅修的視線。
“也許,雁城有跟我特別像的人?”傅修說。
顧爸在旁邊冷不丁說了一句,“那個蘇軍官的女兒女婿不會是修真的吧?”
“有可能,”穆棠淡淡道,“見到之後一探便知。”
話是這麽說,但以防萬一,顧緋他們到達雁城附近後,并沒有直接進城,顧緋陪顧爸媽在附近等待,穆棠親自匿形進城去打探一番。
他沒多久就回來,搖搖頭,“不過是練氣六層。”
顧緋放心了,“那我們就進城吧,好歹有個屋子住。”
“也好。”
顧緋他們也沒遮擋陽光,就那麽直接開車進了雁城。
沿着有人來回經過的道路沒多久,就看到眼前高高聳立的圍牆——說是圍牆,簡直可以用城牆來描述,牆體完全由大塊的石頭切割、砌成高達三米多、寬四米的屏障。
相較之下,雲城暫住區的圍牆只是簡單的磚材,高兩米,寬尚不足三米。
門口的門崗直接擋住他們的車,口氣冷淡,“外來人?下車登記。”
“哪裏?”
門崗随手指了指身後的崗哨亭。
一行人把車停在路邊,走了進去。裏面很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個茶幾一張桌子,桌子旁邊斜坐着一個男人,腿正搭在桌子上,看見他們進來只是擡了擡眼皮,“新來的?”
“對。”傅修開口。
“這兒,拿去填好了。”男人腳尖随意一踢,桌子旁好幾份登記表掉落到地上。
傅修故意盯着他,走過去,男人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眼,忽然就頓了頓。
他擡起頭,又看了好幾眼,一下子把腿放了下來,站起身從桌子上重新抽了一沓表,聲音也熱情了許多,“來這兒,坐着填,我給你們介紹介紹情況。”
“咱們雁城吧,現在特別艱難,到處的情況都差不多,你們肯定也知道,太陽都出問題了,是想活命的都不得不住到城裏。這人多了吧,咱雁城也養不了,現在進城要繳的東西也漲了些,以前是一個人三十斤米或者五十斤肉,現在米漲了十斤,肉漲二十斤……當然了,你們要是認識上面的人,那就一切好說。”這人說話意有所指。
傅修心裏的猜測有些被印證,他看似平靜地詢問了句,“你知道傅鳴嗎?”
“哎呀,傅隊長嘛,這雁城就沒一個人不知道,怎麽,你們認識?”男人笑起來,臉上就差明晃晃的寫上“我就知道”這幾個字。
傅修沒接話,他把填好的表拿給他。
“那東西……”男人遲疑。
“給,”顧緋已經看出來傅修瞬間陰郁的情緒,她冷笑,“就看有人是不是能吃得下去。”
男人愣住,但顧緋已經走出去,從車後備箱随手拽下來兩袋米、一只進化狼屍體抛到地上,門崗一眼掃去就估量出夠數了,回身請示地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揮揮手,當即有人跑上前來搬開阻攔物,放顧緋他們進去了。
那男人看着車轉眼繞出視線,心情卻徹底沒有之前的興奮。他反應過來,這群人跟傅隊長的關系不一定是他以為的那樣,甚至可能有些龃龉……但這群人看着也是進化人,敢不帶遮擋在太陽底下走的都是猛人,他又惹不起。
他嘆了口氣,也朝城內走去,這件事情,還是趕緊上報的好。
等到顧緋他們找到行政處,剛剛辦好暫住手續,被領到挑選出的小院處,雁城的一棟華麗別墅裏,已經有人得到了他們的消息。
“三男兩女,男的跟傅鳴長得簡直一模一樣,還認識?”躺在歐式華麗沙發上的年輕女子聽到來人禀報的消息,皺起眉頭重複了一遍。
“是的,大小姐,他們現在已經辦了一個月的暫住手續。”
女子從沙發上支撐起上半身,黑色的長直發滑落到肩後,清純中又透出一絲妩意,她站起身,光裸的腳踩在厚軟地毯上。“傅鳴在哪裏?”
“回大小姐,傅隊長好像去了在交易所。”
“讓他回來後找我,另外再去打探。”女子不以為意地揮揮手,地上半跪的下屬趕緊退出去。
這女子正是雁城實際掌控者蘇陶遠的女兒蘇月琰,據說是雁城實力最高者之一,唯一能與她媲美甚至略勝一籌就是她的未婚夫,雁城第一獵隊隊長傅鳴。
此時,顧緋也已經從給他們帶路的向導口中打聽出了雁城的大致狀況,對蘇陶遠、蘇月琰父女的事情也有了了解。
她刻意引導多問了兩句,還是個孩子的向導就把雁城裏關于這父女的流言說了個底兒掉。雁城普通民衆對這父女都是懼怕得很,但背地裏暗罵他們的也不少。孩子還提醒顧緋,萬一遇到他們,對蘇陶遠一定要稱呼“大人”,而蘇月琰要稱呼她“大小姐”。
“他們家就這父女,還有別的親人嗎?”顧緋腦中忽然劃過一張肮髒麻木的臉。
“不是的,他們家原來還有一個女兒的,是蘇月琰的姐姐,叫蘇月琬,後來失蹤了。”這孩子說起來的時候居然還有一些黯然。
“你認識蘇月琬?”
“也沒……我見過她好多次,很多人都見過,她是個好人,她以前是負責發救濟的。”
孩子聲音低落,“那時候我們都叫她小月姐姐,她手上還有一塊月亮形狀的胎記,她經常多給我們東西。”
顧緋聽着他的話,心裏一沉,最終化為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