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辛苦?在座的夫人們哪個府上沒有不省心的小妾成群的庶子庶女?這裏頭的甘苦, 還真是只有自己心裏清楚了,陳皇後一句頗為感慨的辛苦,倒叫大家頗有感觸。
蔡太老夫人人老心裏卻清明的很, 笑道, “辛苦是辛苦, 不然人怎麽會哭着出來?就是知道這一輩子苦多甜少啊, 不過老婆子給大夥兒透個信兒,等你們都到了老婆子這年歲, 看着膝下兒女成行,就會覺得,什麽辛苦都是值得的。”
這老夫人還真會說話,別的不說,就她這年歲, 不就是一般人能活到的,可她真的不辛苦麽?這麽大年紀了, 不老實呆在家裏讓那成行的兒女孝敬,還跑到坤寧宮裏湊趣,說事行事都得揣摩上意,難道是來圖樂呵的?
陳素心裏嘀咕, 上首的陳皇後已經笑起來, “那就托老太君吉言了,我們都願意像老太君這樣辛苦着。”
“是啊,”
在座的夫人們紛紛附和,陳皇後又招手叫過胡鳳岚, 這幾位閨秀她都是見過的, 心裏大概也都有計較了,兩位良娣如無意外, 就是陸愔跟胡鳳岚了,畢竟皇上也是這個意思,至于四個孺子,陳皇後打算這次只選兩個,剩兩個名額,總得給後來人留些念想兒。
所以陳皇後的主要目标就定在了幾位侍郎,翰林家的女兒身上,等她們過來見禮的時候,陳皇後耐心的一一問話。
陳素心裏暗笑,自己是皇後的侄女,良娣一文一武,下頭孺子就得從中層官員裏挑了,沒準兒還得是一文一武這種配置,幸虧李氏皇族歷來人丁單薄,不然還得給什麽長公主郡主這些人家分幾個名額呢!
這東家一塊,西家一條,李憬這個太子,怎麽就像塊豬肉一樣,在被皇帝跟皇後論斤論兩的分給有用的臣子呢?
胡鳳岚一直在偷偷留意陳素,她知道自己是板上釘釘的良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她是嫡女沒錯,但她雖有一個位高權重的祖父,卻沒有個能幹的父親,胡鳳岚的父親在胡家行三,雖然也是呂夫人所出,卻是最不成器的那一個。
胡鳳岚一直将陸愔跟林蘅若當做對手,奉恩伯府的陳素,她是從來沒有放在眼裏過的,但這些日子胡鳳岚卻敏銳的發現,陳素不一樣了,雖然還是跟以前一樣,愛端着,也不怎麽搭理人,但身上的木讷勁兒沒有了,而且看向她們的時候,眼神裏是打量跟衡量,這一點,讓胡鳳岚很不安。
也引得她越發的關注起陳素的一舉一動。
陳皇後終于把今天入宮的閨秀們都問了一遍,才笑眯眯的沖下首坐的各府夫人們道,“咱們也別都在這兒枯坐了,禦花園的牡丹開的好,一起過去賞花才是正經的。”
皇後發話了,諸人莫不稱是,在座的夫們自動的分了品級,簇擁着陳皇後跟林貴妃率先出了萬華宮,而後頭的閨秀們,則由陳素帶領着,往禦花園走。
周青華被陳素牽着手,走在中間,心裏又緊張又激動,今天她見到的這些姑娘們,哪一個都比她的出身好,而她之所以能被皇後跟太子妃照顧,是因為她的姑母是太子殿下的生母。
周青華強壓澎湃的心情,果然如父親說的那樣,就沖自己姓周,在這後/宮,她就可以立于不敗之地!
“周姑娘想什麽呢?”胡鳳岚心裏瞧不上周青華的作派,笑着問道。
胡鳳岚的不屑太明顯了,周青華心裏有些不舒服,不管是陸愔還是陳素,她們可都對自己的是客客氣氣的,陳素更是不但客氣,還親熱的很,真的将她當成妹妹一樣。
“我在想我姑母在宮裏是什麽情景,可惜那會兒我還沒出生呢,不然也可以進宮來看看姑母,”周青華抿嘴一笑,陳皇後跟周德妃情同姐妹,自己将來跟陳素也可以先像她們一樣,不過她可不會把兒子交給陳素養。
胡鳳岚沒說話呢,後頭朱侍郎的女兒已經笑出聲了,“周姑娘好滑稽,就算是你生出來了,德妃娘娘也不過是個美人,根本不可能召見家人的,你們周家當時也沒有封伯,逢年過節也不能入宮晉見,”裝什麽裝啊!
周青華被朱侍郎的女兒說的滿臉通紅,想哭又不敢,一時停下步子,咬着嘴唇恨恨的瞪着朱姑娘,這人怎麽那麽讨厭?
陳素正被陸愔拉着說話,聽見她們鬥口,回頭笑道,“青華也是因為思念德妃娘娘才有感而發的,朱姑娘可能不知道,周大人跟德妃娘娘感情極好的,青華在家裏肯定也常聽周大人提起,才對德妃娘娘思念至深的,”
她走過去笑道,“其實青華說的也沒錯,若是德妃娘娘身體康健的話,青華以後有的是進宮的機會。”
周美人若不是死的早,就沖生下李憬,也會晉位高位的,周青華又得意又惋惜,如果她姑母不死,只怕太子妃就是自己而不是陳素了。
朱姑娘被陳素說的紅了臉,“陳大姑娘說的沒錯,是我唐突了,”她譏諷周青華,既有捧着胡鳳岚的原因,看不得周青華惺惺作态也是實情,“我沒想到原來周姑娘對從未謀面的德妃娘娘感情這麽深,”好假。
陸愔見大家都站在這裏,笑道,“思念長輩是人之常情,何況周姑娘今天又進了宮,難免會想念起德妃娘娘,”
陸愔伸手指了指前頭,“咱們也趕緊過去吧,去晚了,娘娘該遣人過來問了。”
聽陸愔祭出陳皇後,鬥口的也不鬥了,看熱鬧的也不看了,忙斂容跟在陳素後頭,往禦花園走去。
周青華被朱姑娘給無端搶白了,心裏怎麽都覺得不舒服,等到了禦花園,她見陳皇後并未在召見她們,便小聲向陳素道,“我聽父親說,皇後娘娘還特意保留了德妃娘娘住的宜春殿?”
陳素點點頭,“是啊,以前叫宜春館來着,前次太子過去,我還遇着他了,那裏頭還挂着德妃娘娘的小像呢,你跟德妃娘娘确實生的極像的。”
“真的?”沒想到太子還常往宜春殿去,周青華眸光微閃,她到現在也才見過太子一回,那天她還裝暈,在太子跟前丢了大人,“陳姐姐,我也想去宜春殿看一看,”
周青華小心翼翼的看着陳素,“以前是進不得宮,現在來了,總不好不往姑母的故居去,雖然宮裏不能祭拜,我去在姑母的小像前磕個頭也成,回去跟父親說起來,他必然也會高興的,”
周青華怕陳素不同意,淚光瑩瑩的擡起頭,“陳姐姐你不知道,德妃娘娘在家的時候,跟父親最親了,如今父親提起娘娘,還時常落淚呢,說不知道姑母這一去,竟成了永絕……”
陳素聽周青華越說越可憐,忙拿了帕子給她拭淚,“周姑娘千萬莫流淚,這樣吧,你想往宜春殿去,也不是不可以,咱們過去跟娘娘說一聲,請她派人陪你過去?”
周青華連忙搖頭,“不用了,娘娘那麽忙,”她怯怯地往陳皇後方向看了一眼,“而且那邊還有那麽多人,要是叫她們聽見了,還不知道心裏怎麽編排我呢!”
“陳姐姐,孝順講的是心意,我只是想悄悄的去給德妃娘娘磕幾個頭,不想讓太多人知道,要不,你派個知道路的人帶着我去?”
周青華也知道,世事不會那麽巧,就真的叫她在宜春殿遇着太子,但是萬一呢?
而且她看出來了,胡鳳岚跟朱家的姑娘,是笑她老拿德妃娘娘說事,這次她就偏不如她們的願,她就要悄悄的瞞着所有人去給德妃磕個頭,也看看自己到底跟德妃長的有多像。
陳素為難的看看四周,“你也知道,這是宮裏,規矩最大的地方,這兒的這些人,也不是咱們能支使的動的,而且我不論叫誰陪你去,他們必定要向跟管事的講,管事的也會報給青楊姑姑她們,還是會驚動娘娘的,倒不如咱們大大方方的跟娘娘講了,由娘娘派人送你過去,最相宜了。”
周青華還是不肯,“今天娘娘請大家來賞花,本來就是開心的事,我跑去跟娘娘說要去給姑母磕頭,豈不是又勾起娘娘的哀思?不合适,”
“那下次吧,反正你以後還有機會進宮,到時候跟娘娘說說,”陳素小聲提議,“你也知道,我陪你過去,動靜就太大了,多少人瞧着呢,我身邊的丫頭,要是随意走動,那可就犯了宮規了,到時候咱們誰也逃不了。”
周青華想想也是,但她太想去了,而且她悄悄去給德妃娘娘磕頭,就算是将來被人知道了,大家也只會贊她純孝,“那這樣吧,你跟我大概說說路怎麽走,我自己過去。”
“那怎麽成?萬萬不可,要是被娘娘知道了,而且,這宮裏地方又大,你萬一走錯了地兒,”陳素連連搖頭,“周姑娘,不是我不幫你,這不合規矩的,不行不行,你再別提了,”
陳素一指胡鳳岚她們,“胡姑娘又開始畫畫了,走吧,咱們過去看看。”
見陳素不肯,還找借口走了,周青華也不逼她,她算是看出來了,這個陳素也是個面上和氣,內裏捂不熱的主,也是,她們将來伺候的是同一個男人,自己又比她年紀小,生的也比她好,還是太子的親表妹,得寵是肯定的,所以陳素不管面上對她再好,心裏也不可能真的将她當做妹妹。
就像皇後對周德妃,如果不跟周德妃交好,太子會落到陳皇後手裏?
周青華看了看四周,咬咬嘴唇,宮裏再大又如何,只要她問清了路,自己過去不就行了?
……
“她跑了?”陳素見夏繁過來,小聲問道。
夏繁點點頭,“給園子邊上的小太監塞了塊銀子,”沒想到一個大小姐,身上居然還帶着碎銀子,“就自己出去了。”
陳素嘆了口氣,這真是自作死啊,“那随她去吧,自找的,怨不得旁人。”
……
李憬萬沒想到,他居然看見這一幕?
父皇正坐在宜春殿寝宮的床上,而周青華就跪在他的床邊,正一臉惶恐的看着承嘉帝,“這,這是怎麽回事?你怎麽在這兒?”
周青華也沒弄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呢,她一走的極順,神不知鬼不覺的就到宜春殿了,甫一進門,心裏還高興院子裏沒人呢!
因為沒人在,周青華幹脆放下心來,慢悠悠的在屋裏轉了一圈兒,看着周德妃的屋裏的家具擺設,心裏嘀咕這宮裏的美人的待遇,還不如她在周家呢,也不知道自己姑母剛進宮的時候,怎麽受得了。
等她照着陳素說的,走到內室,想看看周德妃到底長什麽樣,是不是真的跟自己一模一樣?
可她一轉進卧室,還沒看清畫上的人呢,就發現靠牆的拔步床上,有個人正在安睡!
周青華驚呆了,她千算萬算,連路上可能會遇到誰,她要怎麽說都設想到了,偏沒想到周德妃這裏會睡着個男人!
周青華懵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應該留在這裏,她慌忙往外走,沒想到卻撞到了落地罩上挂的珠簾!
承嘉帝被一陣“嘩啦“聲吵醒,迷迷蒙蒙地睜開眼,卻被眼前的女子吓了一跳,他下意識的抓起枕邊的玉如意,随手丢了過去,“來人!”
周青華一個不防備,正被玉如意砸在頰邊,疼的眼淚登時就掉下來了,“啊!”
承嘉帝坐直身子,“周美人?”
他大白天的居然遇了鬼?不過他自诩真命天子,有真龍護體,倒不怎麽害怕過去的妃妾,“你想做什麽?”
周青華已經認出皇帝來了,吓得直接跪在地上,“皇上,臣女是德妃娘娘的侄女,周青華,臣女今天進宮,就想着過來給德妃娘娘磕個頭,”
承嘉帝這才看清楚了,确實是那個周家的侄女,“跟着你的人呢?”
周青華垂下頭,“臣女是自己來的,沒請人帶路。”
承嘉帝呃了一聲,“來人,把周姑娘送到皇後那裏去。”
周青華松了口氣,正要給皇帝磕頭告退,就聽見外頭報說太子殿下來了!
李憬進來的時候,正看見承嘉帝坐在床上,而地上跪着的是周家表妹,他眸光一閃,不動聲色地給承嘉帝見禮,“父皇,這是怎麽了?”
承嘉帝點點頭,“你也來了?”
若不是昨天陳皇後提起,承嘉帝跟李憬都不知道今天是周美人當年晉位的日子,當年周美人因為誕下李憬晉位美人,陳皇後很替她高興,要在宮裏設宴,承嘉帝得子自然也是高興的,特意把宜春館賜給周美人自己住,宜春館雖然地方不大,但景致好,離坤寧宮也不遠,又只住周美人一個,她也自在。
承嘉帝被陳皇後說的也傷感起來,又聽陳皇後說起一轉眼李憬就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周德妃在泉下不知道多高興呢!
說的承嘉帝也思念起這位他連樣子都記不得的妃子來。
今天宮裏設宴,承嘉帝下朝無處可去,便幹脆到宜春殿來了,畢竟是給他生下唯一兒子的女人,他卻把她抛在腦後十幾年,想想也挺對不住她的。
宜春館的擺設又引得承嘉帝心下悵然,他在屋裏坐了坐,又伫足看了一會兒牆上的小像,回想着周德妃去的時候也就十七八的樣子,感慨片刻,居然就倚在拔步床邊睡着了。
随侍的太監見承嘉帝睡着了,也不敢叫他,都悄聲退了出去,卻沒想到,一個錯眼兒沒看見,居然叫周青華闖進來了。
李憬有些不好意思,“兒臣是聽說父皇過來了,想着過來看看,”他又看了一眼臉上青痕一片,頭發已經散亂半邊的周青華,“發生了什麽事?”
周青華已經淚濕前襟了,她沒想到自己運氣會這麽差,同時遇到皇上跟太子,可卻是她最不願意的情景,“殿下,臣女,臣女只是想過來給德妃娘娘磕個頭,她是臣女的姑母,臣女挺想她的。”
承嘉帝經的見的多了,冷笑一聲,“你見過德妃?”說什麽想不想的,簡直就是鬼話,他不耐煩跟這些小丫頭片子們鬥心眼兒,“人呢?還不将人帶下去?”
他跟周青華這般模樣單獨相處,叫太子看見,心裏還不知道怎麽誤會呢!
外頭當值的兩個太監已經汗濕重衣了,他們守着皇帝,卻讓來歷不明的人闖到內室裏去,回去師傅還不扒了他們的皮?
想到這一切都這這個不懂規矩的周青華造成的,小太監也不管她到底是誰的女兒,誰的侄女,直接進來,将人拎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