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延禧宮的情況和花綠蕪預料的并不相同。

滿心歡喜的太後雖然已經準備好淚眼汪汪,奈何五孫兒羅钰卻并不給她表演祖孫慈愛的機會。

身高腿長的羅钰,身穿黑底繡四爪金龍王服、頭束玉冠的羅钰,哪怕往那兒一跪,通體萦繞的王者風範與掩飾不住的淡淡殺氣也唬得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輕侮。

太後聽見他淡然地給自己請安,那付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竟叫她伸出手卻不敢擁抱這個孩子。

她猛地想起前朝文人形容荷花高潔的詞句:可遠觀而不可亵玩焉。

愣神的時候,旁邊秀麗端莊的周尚儀忽然輕咳一聲,太後才猛地驚醒。一看羅钰還冷淡淡地跪在地上,而他跪的時間已經有些久了。太後明白已經錯失“表露真情”的時機,不無後悔地請羅钰起來。

不過太後畢竟不是吃素的,深谙如何用情感操控人(這招她已經用了好幾十年,術業專精),立即招呼五孫兒上前,一邊握住他的手,一邊掏出帕子哭得嗚嗚咽咽。拍着他骨骼修長的手背,心肝肉兒地叫喚起來:“你一去就是這麽多年,祖母做夢都能夢見我的小五兒!生怕你在外頭風餐露宿,有什麽意外!祖母日日吃齋念佛,一為求得國家安平,二就為了哀家的小五平平安安,多福多壽!你這孩子怎麽這麽狠的心,這麽多年了也不過來看看祖母……”

旁邊周尚儀陪着垂淚。

羅钰坐在一邊,神情極為淡定。

這真是一付奇異的畫面。好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硬是融合在一起。老太後那邊哭得真心實意,凄風苦雨,秦王這邊不動感情,淡然靜谧。

——不過這秦王長得真好看,皮膚真白,臉長得比女人還漂亮,冷淡高貴的氣質,修長挺拔的身形更是叫人心折,安靜立着的宮女偷眼瞅他,好幾個被迷得七葷八素,小臉都紅了。

太後哭半天,哭不下去了。對方不配合,演獨角戲的可不就顯得很尴尬麽?

周尚儀比較給力,畢竟是她老人家的心腹,默契配合多少年了。周尚儀就抹着眼淚說:“太後娘娘,您保重鳳體啊!秦王殿下心裏畢竟是很惦念着您的,您要是哭壞了身子,秦王殿下心裏頭該多難受呢?”

——一點兒也不難受的羅钰沒吱聲。他不反對周尚儀睜眼說瞎話,這老太太念經似的在他耳朵邊叨叨叨,她要是能閉嘴,他耳朵也清淨些。

老太後果然借坡下驢,止住了哭聲。

羅钰還是那麽淡然地看着她。好像就算是他親爹死在他眼前了,他仍舊是這麽個不冷不熱的模樣。

涼薄……這孩子真涼薄。

老太後心裏頭有點兒堵。不是一點兒都不傷心的,但老太太雖然說哭就哭,卻不是容易沉湎在感情裏不能自拔的人物,相反,她一向很會控制自己的情感。

當局者迷,始終保持旁觀者的态度,才能明白下一步該怎麽辦。

太後見這孩子是哭不昏的,便不再做無用功,擦擦眼淚開始跟這孩子敘舊。

她的五孫兒也很有意思,他的态度淡然有禮,老太太問什麽就答什麽,老太太不問的,就一個字不說。等老太太問得詞窮,他就安然地看着她——一點兒不覺得中間的沉默難以忍耐,而是悠然自得地喝着茶。

太後使盡渾身解數,多方試探,對方卻無懈可擊,穩如泰山。

太後被逼入絕境,面對這個油鹽不進的五孫兒,十八般武藝竟沒一個管用的。而羅钰見她沒招了,已經準備起身告辭了。

——難道這次見面就這樣無功告返麽?不,不行!

——老太太喜歡掌握全局的感覺,不喜歡這樣失敗。

一個念頭驀地出現在太後腦海裏,就像一顆流星一樣迅疾閃過,且毫無征兆。太後脫口而出——

“善生那孩子要是還活着,該和你一樣大了吧!”

羅钰放茶杯的動作一頓,“韓善生”這個名字用奇異的魔力吹散淡然的迷霧,在延禧宮坐了這麽久,秦王頭一回微有動容。

“善生?”薄薄的嘴唇吐出這兩個闊別十七年的字,像金珠滾落玉盤一樣清脆。一個從不敢觸碰的回憶忽然席天卷地闖入腦海,微笑着的藍衣男孩驀地回轉身體,指着前方道:“看,五皇子殿下,那邊那個小宮女哭得好大聲喔。”

“既然大太監派人懲罰她,肯定是那個小宮女犯了錯。不過他們辦事真是粗心,為什麽不到遠處責打她呢?咱們好容易找到這個清淨的好地方讀書,現在卻吵得我煩死了。”小小的五皇子只瞟了那兒一眼,接着沒什麽興趣地又回過頭來看書。

“善生,你叫長福(太監)給他們說,叫他們去別處去。”

“殿下!”

那邊響入雲霄嗚哇亂叫的幼女童音戛然而止。

小五皇子撲哧一笑:“算他們識趣,時機抓得還真準,竟堵住那丫頭的嘴了。”

韓善生蹲在他面前,小手壓住他的書:“殿下,我認識那個小宮女。”

烏黑濕潤的眼睛帶着一絲祈求,韓善生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臉圓圓的,可好玩了。我看她被打得很可憐,你能不能救救她?”

“好玩?”

“她以為我是小太監呢,跟我有點兒交情。那回遇見太子侍讀為難我,她故意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抹了油,害那幾個小子跌倒,王家的小子鼻子都摔破了呢!”韓善生說着,自己也笑了起來:“她偷偷告訴我,她的目标是成為天下第一大盜。”

“哈,目标想成為天下第一大盜?”小羅钰仔細瞅瞅遠處被綁在凳子上面,眼淚汪汪挨板子的小宮女,又好笑又好氣,板着臉道:“思想不正,品格有問題,還沒本事被人抓到……”他哼了一聲,撥開侍讀的手,傲嬌說:“我才不要救她呢!

“殿下!殿下!求求你啦!你發發好心嘛,她快被打死啦!”見他不願意救人,韓善生開始有點兒着急了,拉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這樣其實是很逾禮的,但他們雖名為主仆,實則關系很好的玩伴,五皇子最後只好嘆了口氣,不情不願地去救人。

當得知這小宮女是偷了一碗綠豆糕才被抓住的時候,五皇子更郁悶了。

五皇子指着韓善生的鼻子,嚴肅道:“你必須叫你父親再傳授你十招戰陣刀法,然後再偷偷教給我才行!”不然他覺得好吃虧。韓善生的父親韓統領武藝超群,平日教導皇子們的武功。只是皇子身份尊貴,一些比較危險的刀法,他是不肯教給他們的。

“一言為定!”韓善生毫不猶豫地就出賣了自己父親(的家傳刀法)。他知道父親常贊五皇子根骨奇佳,要不是因為五皇子身份尊貴,他真想将五皇子收為嫡傳弟子呢。往日自己央求父親教授刀法,再偷偷傳給五皇子,其實父親都是知道的,只是睜一眼閉一眼而已。

“一言為定!”五皇子也笑了。

兩只小手淩空一拍,定下盟約。

潇灑地救下挨打的小宮女後,小宮女被打得哭成兔子眼,見了五皇子卻驚為天人,呆呆地再也移不開目光。五皇子見這小宮女圓乎乎的模樣,雖然成事不足但很可愛,倒也有些明白韓善生一定要救她的理由。

“善生,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喜歡這個丫頭吧?”五皇子開玩笑捉弄他的好朋友。

韓善生小臉一紅,有點兒沮喪:“才沒有呢。不過她剛才光盯着你,根本就沒有看我。看來那個小丫頭喜歡五皇子你呢。”

“我?才不!”五皇子傲嬌地一仰頭:“我才不會喜歡笨丫頭呢!”

一瞬間,思緒穿越整整十七年。流離跌宕,人生起伏,歲月流轉。

那個笨丫頭竟成了他摯愛的妻子,他成了雄霸東海的秦王,而舊時的好友卻化成枯骨,再也沒有重見的一天。

“善生……韓善生。”羅钰驀地有些失落,心裏頭也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卻仍是面無表情:“聽說韓統領被淩遲之後,他已經死于牢獄。”

太後心中一喜,有門!忙又用絹帕抹起眼淚來:“唉,那孩子當真是命薄。好在當年作惡的人都已經伏誅,哀家想着那孩子跟你關系好,雖然救援不及,卻早叫人從牢獄裏收斂他的屍身,教人葬在他們韓家的祖墳上去了。逢年過節,哀家都教人置辦祭祀果品,再燒些紙錢去看望他……”

“多謝太後!”羅钰起身道:“孫兒與韓善生多年好友,想去看望祭拜他,就此辭別。”

“去吧,去吧,哀家知道你想念他。”太後寬宏大量地擺擺手。

她內心竊喜,這孩子冷硬如鐵,卻總算叫她攻進柔軟的內心。所謂破冰就是如此,只要能破出一個小洞,漸漸地就會冰雪消融,她老人家遲早能消除與這孩子的隔膜,叫他成為最聽話最孝順的乖孫兒。

羅钰內心卻在冷笑。“伏誅!”“伏誅!”哼!他這次回都城來,才真正是要叫那群惡人伏誅。

作者有話要說:這才是羅钰與花綠蕪初遇的真相qaq…小白明天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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