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泥濘(二)
致凡明顯的有點困惑,卻還是很乖巧的看向我:“姨娘。”
我卻不敢應,不知道喬靜雲這是演哪一出,盡管我與她從不曾為敵,卻也絕不應親密至此,致凡叫我姨娘,又是從哪邊算。
尚不及問,我發現了另一個異常。
致凡很快對我失去了興致,開始全神貫注的把玩起挂在脖子上的一個玉墜子,那玉通體潔白,水潤異常,一看便是上等,盡管如此,在皇宮裏卻實在算不上稀奇,讓我震驚的是,這玉分明是文川貼身的東西,本應一起下葬入皇陵的,怎麽會突然出現在致凡脖子上!
由于我見致凡的次數太少了,所以實在不能确定他以前有沒有這玉,但不管怎樣,我此時已經再不能故作鎮定的隐藏疑惑,終于問出口:“王妃,這……”
喬靜雲示意奶娘把致凡帶出去,待無人了,語出驚人:“是太子殿下叫我來的。”
我騰的站起來,感覺眼前一陣發黑,心裏不斷的告訴自己,鎮靜,鎮靜。
好一會兒,我才壓下情緒,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開口:“你說什麽?”
“不用裝作不知道,你以為我會願意來與你談論我的夫君麽?”喬靜雲直直的看着我,聲音有些冷,“太子殿下想問你,為何你那日到了門口,卻又放棄了?”
我的嘴唇開始顫抖,滿腦子都在拼命的翻湧着一個訊息,川哥哥他……竟然真的還活着。我發現自己已經站不穩了,用手撐着椅旁的小桌,緩緩坐下去,感覺幾乎能聽到全身骨骼的摩擦聲,僵硬又幹澀。
他看到我了,在那樣一個雨夜裏,他看到我了,為何卻不肯出來見我?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我沒有哭,我的淚不在臉上,而是心裏:“既然他知道我去過了,自然也該知道,那天皇上也在。”
我的聲音失去了情感,只有滿滿的苦澀。
喬靜雲淡淡彎了嘴角:“是啊,你終究是另嫁他人了,昭儀娘娘呢,封妃也是指日可待,當然懂得怎麽取舍,又怎麽可能顧念那些多年以前的人。其實我也勸過殿下,何苦呢,昭儀能出現在門口,已經算是對得起你,畢竟她的夫君是當今皇上。”
她的話充滿了刺耳的鄙夷,我再難受,終是無言。
她很快冷哼一聲,站起身來:罷了,知道便是如此,看來我真是多此一舉!”
說罷她便邁步離開,還不及門口,我突然開口叫住她:“等等!”
喬靜雲轉過身:“還有什麽要說的?”
我看向她,收起了所有表情:“不是他叫你來的,對不對?”
她神情的變化盡管細微,卻足以被我發覺,我确定了,才繼續道:“他想問我,他會自己來,不會讓你來傳話,我們之間的情份,絕不是你能替代和臆測的。他不出現,自有他的道理,你這麽做,就不怕他動怒麽?”
被揭穿的喬靜雲俨然被我刺痛,我就是要刺痛她,才能知道文川的消息,沒有人比我更想見到他,喬靜雲既然是來示威的,就絕不能白來!
她的臉上雖然變了色,卻沒有出聲,于是我又補了一句:“你想來證明你終于是名正言順的了,殊不知如果你是,根本不需要來證明,如果不是,無論生死,你都不是!”
盡管艱難,我還是強迫自己輕輕的笑了一下:“你跟着川哥哥的日子還是太短了。”
也許是這最後一句戳及了喬靜雲的痛處,也許是她一直喊殿下的人在我嘴裏卻是如此親密的川哥哥,喬靜雲終于失去了冷靜,表情有些扭曲的朝我沖過來。
“是!你說的對!殿下當然不會讓我來問你,他知道你是被皇上拉走了,他多痛苦也不肯去追!皇上一定告訴你那不是真的殿下吧?他還騙了你什麽?你知道殿下他怎麽想麽?他甚至後悔去看你,他寧願你相信這是一個騙局,也不想你知道真相!”
我的目的便是逼得喬靜雲口不擇言,但當她真口不擇言的時候,卻又是我始料未及,感覺許多訊息撲面而來,偏偏句句都是颠覆。
我從不曾懷疑過文川對我的情感,他為了我才不肯露面我都可以懂得,但是她說文朗騙了我,這又是什麽意思。
我震驚又急切的想知道答案,但喬靜雲平靜下來,盡管面色依舊憤憤,卻不肯再說。
我強自壓抑着:“那麽,真相是什麽?你也寧願我相信這一個騙局?”
喬靜雲恢複了神色,把頭扭到一邊不看我:“你怎麽想并不重要。”
“真的麽?”我站起身來,走近她,知道現在刺激她是沒有用了,只盡量将聲音放得平和,“事實往往驚人,這後宮雖大,你卻沒有人可以說,保守秘密一定是一件痛苦的事吧?你今日前來,不就是希望我幫你分擔?”
喬靜雲緩緩的看向我的眼睛:“你果然是聰明的。”
我沒有再說什麽,此時也說不出什麽,就只看她。
“殿下當年是被誰所害,幾年了,你想過麽?恨過麽?”喬靜雲突然抛出這樣一句,讓我有點措手不及,她也不等我回答,兀自道,“就算你恨過,也一定恨錯了人。”
“你怎麽知道我恨過誰,”我想不到她說出的是這件事,“我甚至連懷疑的對象都沒有,根本一點頭緒都找不到。”
“那是因為你一直沒有用心去找過,否則以你所處的位置,怎麽會一無所知!”
喬靜雲的指責我無從辯駁,的确,這幾年來我的心思全都撲在了這後宮,又哪有什麽機會去查文川遇害的事,心裏着實有着愧疚。
見我不出聲,她也沒有繼續說什麽,只是嘆了口氣:“算了,就算你用了心,你也想不到,就算你想得到,你也什麽都做不了。”
“致凡的那塊玉,你是認得的,”喬靜雲吸一口氣,改了話頭,“是最近才出現的,你想過麽,如果殿下當年沒有死,為何三年杳無音信,到如今又露面?”
她的話戳及了我最大的疑問,這十來日,我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如果他真的還在,那麽,拖到今天……不是力所不能,便是有所顧忌。”
“是的,他是力所不能在先,有所顧忌在後,”喬靜雲意外的認可了我的說法,“但是,他終究是出現了,這又是什麽原因?又是誰能迫他現身?”
“三年前,殿下面對如此一個巨大的陰謀,為了江山百姓和祖宗基業,他選擇了放棄,但是三年來持續不斷的趕盡殺絕,又是打着鏟奸除惡的旗號,傾國之力去剿滅一個為國犧牲了一切的人,所以三年後,殿下的重新出現,同樣是為了江山百姓和祖宗基業!”
我的臉瞬間僵硬,狠狠的盯着她,一字一頓:“這不可能!”
“不可能麽?”喬靜雲忽然笑了,“你以為我和致凡為什麽住會在宮裏?為什麽會一連幾年住在仁壽宮?你仔細回想一下你在後宮的生活,一定會有些跡象的,只不過你沒有上心。看看後宮,你們這些女人争來鬥去,争的是什麽,鬥的又是什麽?你再看看朝廷前後,別說什麽後宮不幹政,你幹的還少麽?幾年來,鹬蚌是誰,誰又是漁翁?”
“話已至此,以你的心思,如果你還是看不明白,那只能說是你根本不想看明白,”喬靜雲不再駁我,只是淡淡的敘述,“我說過,以你所處的位置,要弄清楚這些并不難,端看你想不想。”
“可能還是不可能,如果這是一個彌天的局,那麽,你只看是誰得了彌天的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