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那?廂師兄妹三人經過這許多?波折, 終于可以?回到眠春山去。
遠遠地見着?眠春山的影子,一顆緊繃的心忽然?松懈下來,好像離家的孩子見到了家, 驀然?有了依靠,天塌下來也不害怕。
悄悄眼中包着?兩泡貓尿, 要掉不掉的, 她自己倒想憋住, 然?而腳一踏上眠春山的地,就忍不住放聲大哭。
看她一張臉上涕泗橫流, 淚珠子一直淌到了下巴, 将臉抹得又醜又花,就知她是真傷心,真委屈。
小鶴拿一張手帕給她揾淚,柔聲細語道:“這不是到家了麽?,還哭什麽??”
悄悄也不知自己為什麽?要哭, 反正一看到眠春山就想哭。
這話說出去羞人,她便随意找了個由頭, 哭哭啼啼道:“我的牙, 我的牙沒有了。”
原本?只是找個借口?,沒想到一提起這個, 她當真感到了傷心,眼淚更是稀裏?嘩啦往下淌,“我缺了牙, 成了醜八怪了!”
小鶴給她抹了幾遍淚,手帕都濕透了, 她臉上那?兩汪泉眼依舊咕嘟咕嘟不停往外?冒水。
沒奈何,只好捧着?她臉, 叫她:“把嘴張開看看。”
悄悄抽抽搭搭張開嘴。
這一看,真是凄慘,她那?鐵齒鋼牙如今已是七零八落,大多?數都被硌掉了,留下空空的血洞,瞧着?駭人得緊。
小鶴心疼得緊,就寬慰她:“不要哭了,回頭我給你補一口?金牙,包管比原本?的牙還要好使。”
悄悄眨出一朵淚,看樣子極不樂意:“不要金牙!”
一想到自己長了一口?金牙,她就要被自己醜昏過去了。
“那?便給你安一口?銀牙。”小鶴爽快改口?。
悄悄還是眼淚汪汪的不樂意。
小鶴問?她:“你到底想要什麽?牙,但凡我找得到,就拿來給你安上。”
悄悄傷心又懷念:“我想要原本?的那?些牙,我要真牙。”
小鶴哪裏?變得出真牙給她。
羊生卻說:“要真牙,我這裏?有啊。”
他?在袖子裏?左掏掏右掏掏,穿出一串辟邪手鏈,手鏈上正是悄悄曾經換下的牙。
都說狗牙辟邪,從血脈上來講,悄悄也算得上是半條狗兒?,她每每換下的那?些牙,都拿來給師兄師姐做了手鏈。
小鶴一拍腦門?:“哎呀,我這裏?也有哩。”
悄悄從小到大換的那?些牙,大部分都在她和羊生這裏?。
然?而悄悄依舊不願。
換下來的牙都是從前的乳牙,哪怕挑挑揀揀也能用,她還是覺得嫌棄。
正在此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怨氣滿滿的聲音:“好徒弟,到家門?口?了也不說進來,只顧在外?面講閑話,當真忘了家裏?還有個孤寡老人。”
這個滿口?怨氣的,自然?就是一天道人。
這些日子他?也很為幾個徒弟懸心,雖然?不能親自出手搭救,卻也到處聯絡狐朋狗友,請那?些狐朋狗友留心着?,在關鍵地方幫襯幫襯。
不然?,小鶴幾人哪有那?麽?好的運道,真能碰上一個河神相幫?
經歷了這些日子的磨難,如今再?見到一天道人,小鶴打心底裏?親近他?,想念他?。
一把抱住了一天道人的胳膊,小鶴就像那?嗷嗷待哺的孩子見了娘,無比動容地喚了一聲:“師父!”
這一聲,喚得一天道人渾身一哆嗦,雞皮疙瘩一層一層地往地上掉,幾乎堆成一座雞皮疙瘩山。
自小鶴長大以?後,就少有這樣肉麻的時刻,乍一見到,一天道人怪不适應的。
另外?兩個徒弟也同小鶴差不多?,羊生吊着?他?另一邊胳膊,悄悄跳起來,勒住他?脖子,一個個都喊:“師父,師父!”
多?聽得幾聲,一天道人倒覺得有點心酸,再?看看眼前幾個徒弟,這個滿身是傷,那?個失了陽壽,心中又憤憤起來,嘴裏?罵罵咧咧:“我好端端的三個徒弟,不過幾天就成了傷殘人士,還都一副短命相,這賊老天存心磋磨人!”
雖說原本?已做了最壞的打算,甚至親去陰司地府向閻羅王打招呼——倘若徒弟死了,就想方設法救下魂魄,再?投胎到他?這裏?,能見到三個活的已是意外?之喜,但當真看到徒弟這般凄慘形狀,又覺得十分氣不過,跺着?腳在那?裏?罵天老爺。
小鶴心中也很有些怨氣,卻不敢學着?師父這樣罵,也不敢任由師父這樣罵,連忙勸道:“罷了,我也傷得不怎樣重,不過略略折損了些許壽數,只是悄悄失了一口?好牙,羊生身上又受了好些傷,你給他?們看看麽?。”
一天道人卻說:“傷也要看,天也要罵,若非那?賊老天,怎會受這許多?傷?”
嘴裏?不幹不淨地把天亂罵,說什麽?“蛇蠍心腸沒□□”,“喪盡天良挨刀砍”,罵得十分難聽。
或許老天爺也聽不過耳,天上聚起一片濃雲。
羊生見了,氣憤道:“師父不過說幾句實話,難不成還要劈他??天底下恨天怨地的也不少,怎麽?就逮着?師父一個人劈?”
悄悄難得與他?同仇敵忾,跟着?罵了一句:“賊老天!”
小鶴一手一個,把他?倆嘴巴都給捂住。
濃雲漸深,雲霧翻滾,似乎有什麽?不一般的東西蘊涵其中。
小鶴提心吊膽擡頭,果然?天雷劈下,劈的卻不是一天道人這個師父,而是他?的三個徒弟。
三人身上原本?有傷,再?被天雷一劈,其中滋味,實在難以?忍耐,只覺渾身上下都疼,頭發絲兒?也疼,指甲蓋兒?也疼。
難不成就因說了幾句嘴,老天爺就要劈死三人以?儆效尤?
那?罵老天爺的人裏?面也沒有小鶴,怎麽?連她也一塊劈?
旁邊的一天道人罵得最兇最狠,為何卻不劈他??
幸而天雷雖然?聲勢浩大,卻來得并不兇猛,只不輕不重地劈了幾下,叫幾人受了些皮肉之苦。
而後,一道霞光自天穹落下,照耀在小鶴三人身上。
霞光一照,先前的那?些皮肉損傷竟都恢複了,連悄悄嘴裏?的牙也一顆不漏地全都長出,比原有的還要白淨鋒利。
悄悄一臉驚訝地摸了摸自己的虎牙尖尖,稍微用點力,就把手指頭割出一道口?子。
她一下子歡喜起來,連聲叫着?:“小鶴,你看我的牙,它好了,它長好了。”
小鶴還在發懵,她此刻覺得自己渾身輕飄飄的,比風還要輕,只一念便能飛到天上,化身成雲。
心裏?這樣想着?,竟當真身化清風,飄飄蕩蕩,遨游天地之間,只與萬物相親,把俗世忘得一幹二淨。
等她再?次醒神,已不知是什麽?時辰,天色已經黑透,一輪冰盤高居天穹,月華似水,給人間的山林挂了一層漿。
環顧四周,是在眠春山的一個山旮旯裏?,周圍有幾棵高高低低的樹,一些冶冶豔豔的花,花開在山澗邊,偶爾被風吹落一些花瓣,随着?清涼透底的水流,不知飄到哪裏?去了。
“清醒了?”羊生冷不丁在她身後說話,“方才你忽然?化身清風,把我吓了一跳,跟在後頭攆了許久,才見你在此處停下。”
小鶴還摸不着?頭腦:“我怎麽?化身成了風?”
羊生解釋道:”師父說這是成仙了,仙人心随意動,你想化作風,便能化作風,你想化作雲,便能化作雲,定然?是你想着?化成風,所以?才有這般情狀。”
小鶴聽了,十分驚訝:“這就成了仙了?”
成仙是這般容易的事麽??
羊生道:“師父說老天爺稱過我們的斤兩,覺得我們師兄妹可堪大任,所以?才大方了一回。”
一看到三個徒弟都成了仙家,一天道人立刻轉變了嘴臉,現?如今正在家裏?開設供桌,擺一些香燭果品,說是要祭天哩。
小鶴:“……”
師父真是個好現?實的人。
趁着?夜色,兩人緩步歸去。
前陣子經歷了一場大戰,眠春山卻并未受到過多?影響,雖說一些外?地的妖怪暫且不敢前來,本?地的小妖卻還算安居樂業,時不時可以?看到小妖的身影在山裏?出沒,有些是晚飯後出來散步的,有些卻是趁着?夜色和情郎在林子裏?幽會的。
兩人如今成了仙,一念便可遮掩氣機,即便從小妖身邊走過,那?些小妖也無法察覺,尴尬的便只有他?們自己。
更何況……小鶴下意識瞥了旁邊的這個人一眼,更何況這一個還有些不可言說的小心思。
正巧,羊生也在偷偷看她。
兩個眼神撞到一處,齊齊呆了一瞬,而後火燒一般,紛紛收回目光,強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羊生在心裏?胡思亂想起來:她那?一眼是什麽?意思哩?為什麽?要偷偷看我哩?
想到小鶴喜歡他?,又想到那?些在林子裏?幽會的小妖抱成一團啃嘴巴,羊生渾身一震:莫非,莫非小鶴也想同他?啃嘴巴?
他?臉上騰地燒起來,明明都成了仙了,身上仍是出了一身的熱汗,把貼身的衣物都打得濕透。
他?口?裏?發幹,即便狂咽口?水,也解不得喉嚨裏?的幹渴。
心中滿是同一個念頭:既然?小鶴想啃,那?就……就啃罷。
應了她罷。
随了她罷。
從了她罷。
他?有一萬個借口?說服自己:自家師妹,有什麽?好吝啬,莫說啃一口?,就是啃十口?,百口?,千口?,也只好随她去。
啃個嘴巴能少塊肉麽??既然?不少,為何不應?
況且小鶴喜歡他?,他?也怪……怪喜歡小鶴的……
心中已是千肯萬肯,偏偏身子不争氣,像個泥雕木塑,木木癡癡,同手同腳地走着?。
一路翻過山丘,跨過山澗,穿過山林,一直走到了院子裏?,也沒做出個什麽?事來。
羊生懊悔不疊,滿腦子都是:小鶴想啃我嘴巴,我不争氣,我沒有同她啃。
他?要這嘴巴有何用!
悔得他?伸出手,響亮亮地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小鶴驚訝道:“你沒說事打自己做什麽??”
羊生沮喪得不得了,垂頭喪氣道:“你不要管,它該打!”
小鶴莫名其妙,只覺得他?這個人怪得很,見師父在院子裏?擺供桌,她就過去幫忙。
一天道人往桌子上擺了幾碟稀奇果品,以?及一些點心馍馍,又點了幾根香,叫徒弟都過來拜拜,先拜一拜天,再?拜一拜祖師爺。
今日的香燃得十分快,一忽兒?從頭燒到尾,一股青煙直直升到了天穹。
等徒弟拜完,一天道人就開始訓話了:“雖是成了仙,也不要懈怠,依舊要勤奮修行,努力上進,更不要驕傲自滿,須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想當年我在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
“也成仙了?”小鶴好奇插嘴。
一天道人一噎。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這個年紀當然?沒成仙,但在徒弟面前肯定不能說實話。
一天道人面不改色,把牛皮吹破天:“沒錯,在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師父我早已位列仙班,那?時朝游北海暮蒼梧,來往的都是各路仙家,哪像你,竟然?能被妖怪抓了去,說出去也忒丢臉。”
悄悄對師父的話十分不滿,嚷道:“當時有三個大妖怪來打小鶴一個,被抓了也不怪她,再?說了,若不是為了我,小鶴自己就逃掉了,怎麽?會被妖怪抓去?你這是在說我的不是啰?”
一天道人說:“你也知道是在說你。”
悄悄瞪着?眼,就要同師父争吵。
小鶴連忙調解:“不要吵,不要吵,都是一家人,成天吵吵鬧鬧做什麽?,既然?在鬼哭嶺丢了臉,那?便再?找回來就是。”
鬼哭嶺不除,始終是個禍患,春山學堂也因此難以?開辦,所以?除去妙觀音那?窩帶頭作亂的妖魔一事勢在必行。
先前是鬼哭嶺率兵來打眠春山,如今卻是眠春山想着?怎麽?去打鬼哭嶺了。
聽說要去攻打鬼哭嶺,一些親近眠春山的小妖,以?及修行正道的玄門?中人,紛紛踴躍來投,要為此事出一份力。
小鶴見了,便豎起旗幟,将他?們編成一支大軍,叫羊生早晚操練。
天上地下的神靈得知此事,因無需再?像以?往那?樣避忌,也都主動相幫。
春江水府的水君送來一支蝦兵,地府的閻王遣來一支陰兵,與眠春山沾點交情的小仙小神,有幫忙排兵布陣的,也有測算吉兇天時的。
一時間眠春山上下精神抖擻,戰意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