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所謂獻祭, 便是以血肉為引,借用古老的秘法,貢獻出全部的生命開啓祭祀法陣。

妖魔與人族不同, 死後不入輪回,即便是妖皇也不例外, 也就是說,妖族一旦死亡,便是真正意義上的消亡, 神魂俱滅,天地間再也尋不到那個人。

蘇漾被震得發愣,他與翎羽只有一面之緣,倒是沒有恻隐之心, 只是他想不通,堂堂妖界至尊, 本該自在逍遙萬年的妖皇,為何要付出如此大的代價, 只為換得燭龍的自由, 這種行為實在太瘋狂了。

墨衍卻是管不得這許多, 天網石開啓,意味着那頭老龍将要出來,他必須盡快将其抓捕, 否則勢必引起天地間的動蕩。

他把蘇漾送回殿中,在周遭布下結界,道:“你在這裏等着, 吾去看看情況。”

蘇漾抓住他的手,急急問道:“你有多少把握拿下他?”

墨衍道:“十拿九穩,千年前把他關押的人便是吾,如今吾已進益良多,只會比當年還要容易許多。”

蘇漾正待說什麽,墨衍已經把他收攬在懷中,親了親他的臉頰,道:“別擔心,吾會平安歸來的,好不容易才嘗到你的滋味,吾舍不得就這樣死去。”

蘇漾靜靜地望着他,忽然怒道:“……你能不能不要随随便便立Flag啊!!”

墨衍眨巴眨巴眼,無辜地問:“什麽?”

“沒什麽。”蘇漾抹了把臉,道:“我相信你能打得過他,但是我也知道你殺不了他,否則也不會困了他這麽多年,天網石已經被毀,你有什麽辦法再關他幾千年?”

墨衍頓了頓,然後便不說話了,顯然是被這個問題難住,蘇漾惱怒至極,這蠢貨什麽都不想就往前沖,難怪誰都能欺負他。

蘇漾道:“如今問題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天網石破了,你眼睛的封印也可解開,算是因禍得福,至于那燭龍,他不是想當天帝麽,如今妖族是他的助力,我們便坐山觀虎鬥,看他和天帝鬥個你死我活,那時你再出手,想法子封印他。”

墨衍皺眉,“燭九陰與旁的異獸不同,他是鐘山之神,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是真正與天道息息相關的神物,若是放任不管,屆時生靈塗炭,人間秩序被打亂,鬼域必将受到波及。”

他思慮得如此長遠,這是蘇漾沒有料到的,他以為這頭蠢窮奇除了裝腔作勢,就只會耍寶賣乖,原來還是有點見識的。

蘇漾私心是不希望他管這件事的,他沒有拯救世人的高尚情操,他只怕墨衍再次被利用被傷害。

天界多的是道貌岸然的神族,天帝一邊防備墨衍,一邊讓他鎮守關押燭九陰,如今出了事,他們只會指望這蠢貨來拉仇恨,屆時燭龍率領的妖族,和三界最強的鬼域徹底撕破臉,肯定是兩敗俱傷的下場,天界只需坐收漁翁之利,不費一兵一卒拔除兩根心頭刺。

這些道理墨衍并非不懂,但他根本不在乎,他認為這樣是對的,便一定要去做,脾性倔強得叫人束手無策。

蘇漾扯住他的衣袖,耍賴道:“不許你去,你要去抓燭龍,就先把我打趴下吧。”

“……”墨衍擰眉,道:“蘇兒別鬧,吾怎麽會傷你,那條老龍是從鬼域逃脫的,是吾職責所在,吾必須把他抓捕。”

“你這傻子,別說你如今沒有辦法處置他,便是有法子,那也不是你的責任,燭九陰曾是天界上神,不屬于鬼域三惡道,哪裏用得着你費這工夫,從前也不見你這樣熱心腸,怎麽遇到大事,腦筋便打結呢。”

蘇漾死死抱住他的腰,就是不肯撒手。

墨衍垂首在他發頂輕輕吻了吻,道:“蘇兒,吾其實不喜歡做鬼王,也不喜歡待在鬼域,比起這裏,吾更喜歡蓬萊仙境,還有南海妙翁山,但是,吾卻在這裏守了數千年,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只有這裏能叫吾安心。”

“吾靈智初啓時,世人稱吾兇獸,所謂兇獸,便是為禍人間的禍害,吾吃過許許多多的人族,妖族,甚至是神族,窮奇之名與兇獸等同。白澤說,窮奇本性為惡,可是吾不想做兇獸,吾想做好人。”

“你說,你想做好人……”蘇漾吶吶地問。

“蘇兒也覺得可笑是嗎,一頭作惡多端的兇獸,卻妄想改邪歸正……連白澤也說,如吾這般殺孽深重的異獸,是永遠學不會為善的,所以只需記住‘謹守本分’四字足矣,天界也好,鬼域也罷,吾盡到本分,便算是善者。”

蘇漾心跳得越發快起來,連聲音也不自覺尖利起來:“可是,你為何要做好人?”

墨衍頓了頓,玄金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迷惘,道:“這個問題吾不曾想過,好似從有記憶開始,便一直這樣想,心底深處有道聲音在說,吾必須做好人,否則會失去很重要東西。”

“……”

直到此刻,蘇漾才終于确定他沒有找錯人,這頭蠢窮奇便是前世那個不法之徒,那個變态到可怕的男人。把他這個人忘得徹底,亂七八糟的瑣事倒是記得清楚,實在叫人哭笑不得。

墨衍察覺到懷裏的男孩笑了起來,清甜的笑聲中隐約包含了一絲酸澀,讓他的胸口悶悶的不太舒服。

他湊到蘇漾耳邊,輕聲問:“蘇兒?你怎麽了?”

蘇漾猛地擡起頭,對着他的小犄角彈了下,彎着唇角道:“罷了罷了,既然你想做爛好人,我總不能教唆你草菅人命,快去抓燭龍吧,耽誤了這麽久,別讓人逃走了。”

墨衍眼眸發亮,攬着他纖細的腰身,在他唇上狠狠吻了吻,這才轉身離去。

望着他離去的背影,蘇漾心想,原來如此。

難怪人人懼怕的兇獸窮奇,在這個位面是這樣無害,皆是因為前世失去了他,叫他潛意識裏不敢做壞事,只怕再遭報應。

蘇漾眨了眨眼眸,将眼裏的哀傷斂去,無論如何,他們已然重新開始。

=========

此時無間煉獄正處于無限恐慌之中,從九重天傳出的陣陣轟鳴如同九天雷霆,那威勢直要将人的神魂震得灰飛煙滅,一聲接着一聲,很快劇烈的震動将這片森然的煉獄籠罩。

墨衍皺了皺眉,擡手凝集一道玄金烈焰的長刀,随手一劃,便将九重天與無間煉獄分隔開來。他背上展開火紅的遮天羽翼,直直沖入那道如同無底洞一般的漆黑牢房內。

鬼剎們在他身後連連喚道:“君上——”“鬼王大人——”那道赤色身影轉瞬便消失不見,只留下一道徇爛的火光。

就在墨衍跨入九重天的剎那間,從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長號,那是來自燭龍的絕望的聲音,與此同時,天網石完全破裂,鋪天蓋地的轟鳴聲振聾發聩,曾經被譽為天地間最可怖的阿鼻地獄九重天,轉瞬之間化為虛無。

墨衍只來得及看到一道血光,空氣中隐約可以嗅到鸩鳥泛着毒氣的血腥味,還有幾片飄灑的紫色羽毛,竟有種凋零的凄美。

越美的東西越是有毒,他伸手接住一片,傳說三界內,再找不出比鸩鳥的羽毛更毒的毒物,這幾片羽毛實在美得很。

雪獅從黑暗深處緩緩而來,它背上坐着一名邪肆俊美的男子,一頭赤色長發似烈火燃燒一般,一身火紅的華服,沾染着濃重的血腥味,他手心裏不知捧着什麽,動作小心細致,深邃的眼眸泛着森森血紅。

墨衍微微蹙眉,燭龍手心的那只小小的紫色鸩鳥,似乎是妖皇翎羽的真身。

鸩鳥一族因為身帶劇毒為妖族所不容,存活率非常之低,如這只鸩鳥一般純粹的紫色紋絡更是罕見,整個妖界,墨衍也只見過翎羽這一只,此時這只鸩鳥已然神魂消散,只剩下一個軀殼。

蘇漾并沒有把購買的信息告知他,畢竟消息來源不好解釋,所以墨衍直到此刻才知道,翎羽放了燭龍,自己卻搭進去一條命。

他并不像蘇漾那樣震驚,反倒有種果真如此的感覺。

往日見到他勢必歇斯底裏的燭龍,此刻卻仿佛失了心智一般,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紫色鸩鳥放在胸口,呢喃道:“羽兒別怕,師尊這便帶你離開,師尊知道你不喜歡黑夜,等離開鬼域,師尊保證,從此人間再無黑夜。”

大概也就只有“視為晝,瞑為夜”的燭九陰敢做出這樣的承諾。

墨衍攔住雪獅的去路,緩緩說道:“你不能離開。”

燭龍擡起眼眸,血紅的眼睛直直望着墨衍,驀地發出一聲咆哮:“滾開!!”

回應他的是從四面八方湧過去的地心聖炎,燭龍架起一個防護罩套在雪獅身上,小心翼翼地将翎羽放在雪獅背上。

“踏雪,先帶羽兒回去。”

雪獅朝他發出一聲低吼,燭龍只是定定地望着它,雪獅蹭了蹭他的手,腳下緩緩浮現幾朵白色祥雲,轉瞬之間,一獅一鳥已然從無間煉獄消失。

墨衍并未阻攔,緩緩收了火焰,道:“他已經死了。”

“沒有,他不會死,絕不會!”燭龍暴躁地怒吼,片刻後他忽然平靜下來,眸色陰鹜:“窮奇,你的封印還想解開吧,不若做個交易如何。”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