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夜
第六十四夜
祁景趕緊去扶祁老爺,老人家雖然身子骨健朗,也受不起這樣的驚吓。
陳厝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他看着自己親生父親和爺爺的屍體,想哭都哭不出來,幹嚎都不能。
他不敢上前,死死抱着自己的頭,瞿清白趕緊過去,掩住他的眼睛:“別看了,別看了。”
陳厝抓着他的衣襟,在他懷裏細細顫抖,他不知道這是血緣關系還是共情的結果,悲痛,恐懼,強烈的不真實感在他心裏翻攪着,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随後的事在所有人心中都不甚清晰,太混亂了,兩具屍體,無數條人命,都要一一安葬超度。
忙亂像一片片的海浪,把記憶的細沙沖刷的模糊不清。
齊妍茹姐弟離開的時候,對祁景說:“既然陳山前輩已經承認你就是齊流木的傳人,也就沒我們什麽事了。祝你好運吧。”
齊妍茹好像特別崇拜白澤,她去向江隐要了電話,祁景不知道江隐給沒給,他在心裏說服自己,不會的,江隐那麽注重隐私,怎麽會把聯系方式給出去。
瞿清白一直擔憂龍門派的人怎麽沒出現,後來才在雲臺觀中的一處小房子中找到了他們,原來瞿三聚和門人因為識破陳真靈的陰謀被他關了起來,所幸沒有大礙。
瞿清白淚眼汪汪的撲在瞿三聚懷裏的情形,讓衆人看了直牙酸。
陳厝因為要處理後事,留了下來。原本十一假期已經過去很久,他們已經不知道逃了多久的課了,他讓祁景他們先回去,可他們一想,逃幾天不是逃,破罐子破摔吧。
再說此時的陳厝,确實很需要人陪伴。
雒骥要先走,他臨走前把江隐叫了出來,兩人相對無語了一會。
雒骥說:“你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了,還要繼續嗎?”
江隐:“嗯。”他想要的,遠不止一枚大印。
雒骥伸了個懶腰:“行吧,我也沒立場攔着你,保重吧,希望我下次見到你的時候還全須全尾。”
江隐說:“你也是。”
他走出兩步,忽然回頭道:“雒骥,雇傭你的人是誰?你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
雒骥神色一僵:“你還真會破壞氣氛。”他忽然一笑,“阿澤,我問你,豔骨去哪了?”
江隐默然不語。
“被你吃了,對不對?”
“....是。”
雒骥說:“表面說着讓人家走,實際上卻悄悄把她生吞活剝了,你真可怕。生啖鬼魂,是為鬼修,江隐,你說如果你那群小孩知道你真正的樣子,會不會吓的哭出來呢?”
江隐神色并無什麽起伏:“雒骥,你知道如果不這樣,我撐不下去。”
雒骥聳了聳肩:“我懂。所以你也得體量我的難處,我這種人,只認錢不認人的,我有心和你交朋友,可是我不能,你懂嗎?”
江隐并沒有接他的話茬。
他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你覺得祁景怎麽樣?”
雒骥稍加思考:“很有膽量,心地太好,有點蠢....是個好苗子。”他笑道,“怎麽,你很中意他?”
江隐說:“你知道我最喜歡他什麽?”
雒骥搖頭。
“他有我們都沒有的東西。”
雒骥回想起地下那一幕,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說:“你對人家小孩好點。”
雒骥走後,江隐回了雲臺觀,正見祁景從靈堂裏出來。他們都從未見過這樣披麻戴孝,扶靈哭喪的場景,滿目都是白,好像這天地間所有彩色都沒有了,實在讓人壓抑。
祁景示意江隐,陳厝還在靈堂裏面。兩人出雲臺觀找了個地方,在山清水秀間,祁景終于感覺自己能順當的呼出一口氣來。
他現在很有抽煙的沖動,忽然聽江隐說:“陳琅。”
祁景:“怎麽了?”
江隐說:“關于陳琅,有件事我一直沒說。”
“....其實不久前我曾悄悄把過他的脈,脈象有表無裏,散漫不收,已是大限将至之象。他下墓之後,精神狀态異常激動,興奮,很可能是回光返照。”
祁景直了直身子,面色有些發白。如果他早就知道陳琅已經無可救藥,絕對不會像江隐一樣平靜。
他們是滿懷希望的進來的啊。
江隐繼續說:“陳琅應該也知道的。就算找到梼杌的屍身,他也來不及煉出三清丹了,他只是咽不下這口氣。”
“他說過,他堂兄陳亭死于二十一歲,他剛好也二十一歲....過兩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祁景恍然大悟:“是那個詛咒.....原來早就注定好的....他活不過二十一歲!”
江隐的目光不知道看向哪裏:“推動他去死的不是梼杌墓裏的某樣東西,而是陳家人的宿命。”
祁景感到胸腔一陣翻攪,他平複了半天情緒,終于得出一個結論:“不能告訴陳厝。”
“嗯。”江隐點頭,“但總得有個出路。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祁景一拳打在了樹上:“.....這都什麽事兒!”
江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告訴你,是不想讓陳厝一個人背負這些。他遲早有一天會明白,那時候,你,我,我們,就是他最後的稻草。”
祁景看着他的眼睛,啞聲道:“好。”
喪事終于辦完,在雲臺山待的日子長的好像過了一輩子。祁景對這裏又熟悉又陌生,又想離開,卻又生出些矛盾感。
離他們在校園裏學習打球,喝酒泡妞的日子好像很遠很遠了,遠的像上輩子一樣。
雲臺觀不能無主,但陳家人死的都差不多了,陳厝只能挂名一個掌門,雖然他心裏一萬個不願意,底下人也一萬個不服氣。好在有祁老爺的人脈幫助打點扶持,副掌門管理各類事務,一時無礙。
他離開的時候,路過廂房,都能聽到道士們在竊竊私語:“這個新任掌門還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屁孩,根本不是修道之人,什麽都不懂,怎麽能接管雲臺觀?”
“唉,有什麽辦法呢。陳家的人都死光了,就這個獨苗啦。”
“你也不用愁,我看這新掌門也挺不過這兩年,不是說陳家人都早衰嗎.....”
陳厝心裏一刺一刺的,頭也不回的跑出了雲臺觀。
他來的時候是滿心好奇的,回去的時候卻滿腹憂愁,好像老了十歲。
終于從這個鬼地方出來,壓抑的情緒釋放了一些,陳厝畢竟不是個心窄的人,他向來樂天,自我排解了一會,終于能深吸口氣,重新整裝出發。
祁老爺和龍門派的人都先走了,他們四個不是一起來的,卻是一起回去的,整整齊齊,倒也挺好,至少現在他們每個人都活生生的,能笑能鬧。
回程先要做火車,為圖快定了個卧鋪。江隐拉了個小箱子,祁景這才知道他把行李寄存在了別處。
等到一切平息,祁景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個“吻”。他開始懷疑,那是吻嗎,還是江隐只是咬了他一下?他真想拽着江隐的脖領子問他,可又做不出來。
以前他可以無所顧忌的惡言相向,一方面是他看不起江隐,另一方面是這事确實讓人膈應。可他現在已經把江隐當自己人了,哪還能那麽對他。
祁景心裏這個愁啊,要是江隐還執迷不悟的話,他該怎麽辦?
火車哐當哐當,他一手支着下巴,眼光隔一會就往江隐臉上飄,從臉上飄到嘴唇,顏色淺淡,形狀好看。
江隐真的一點也不醜,祁景心想。他從小被誇帥誇到大,可他以自己的審美真覺不出哪帥來。再好看的臉看久了都會膩歪,江隐說的那句“紅粉白骨,不過皮囊”也不無道理,挺哲學的。倒是江隐....
他正想着,火車颠動,江隐立着的箱子倒了下去,砸到了陳厝的腳面。
這厮原本還在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呢,被這一下直接砸回了原形:“哎呦我的媽,你這箱子裝了什麽這麽沉?”他站起來,“我幫你把這箱子放上去吧,放這也礙事。”
瞿清白啃着火腿腸:“塞桌子底下吧。”
陳厝說:“你看看桌子底下多少垃圾,還不是像你一樣的吃貨扔這的,還是放上去吧。”
瞿清白臉頰鼓鼓,像只無辜的倉鼠。
江隐說:“不用了。”
陳厝秀了下自己手臂上的肌肉,遠離了那座山,他好像又活過來了:“看看這胳膊,這肌肉線條,相信我。”
他一把擡起那小箱子,此時車廂一個颠簸,可能也沒想到會這麽重,陳厝臉上出現了些錯愕的神色,箱子一歪,摔在了地上。
這一摔直接把箱子摔開了,東西散了一地,陳厝趕緊去撿,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想到這麽重....”
他忽然睜大了眼睛,看了眼地上的東西,又不敢置信的看了眼江隐。
祁景和瞿清白也看到了,地上分明是各種金銀器皿和青銅器,雖然件小,但架不住多——怪不得箱子會那麽重!
江隐刷的把卧鋪門一拉,蹲地上開始撿東西,陳厝說:“你這是....”
“上一次搞到的東西,不好帶回來,轉了個地方,今天才到手。”
瞿清白火腿腸都不咬了,他有點抓狂:“不要用這麽淡定的表情說這麽可怕的話啊你!你...你知道這是違法犯績的嗎,你知道抓到要被判多少年嗎?咱們又不是盜墓賊,你你你你.....”
江隐左耳進右耳出,專心撿東西。
祁景從上鋪跳下來:“行了行了,快幫着撿吧,要是被抓住了,咱們都是共犯。”
瞿清白和陳厝欲哭無淚,只能蹲地上幫着撿,祁景把一個燈臺塞回箱子裏,忽然看到一個有點熟悉的東西。
那東西是件衣服,被墊在青銅器下面,可這件衣服....
他拿起來,仔細翻看,越看臉色越不對了。
陳厝看他僵住,湊過來問:“你怎麽了?哦,這不是你那件球衣嗎,七號,我還記得,哈哈,你大老遠拿....拿....”
他的話慢慢說不下去了。饒是以他粗大的神經,現在也能看出來,祁景的衣服是從江隐箱子裏跑出來的。那要說它是自己跑進去的,肯定沒人信。
也許瞿清白還不會多想,可陳厝作為一個知道前因後果的人,已經腦補出了非常多少兒不宜的東西,他幾經權衡,終于還是決定當一個縮頭烏龜。
車廂內的氣氛極為尴尬,祁景擡起頭,和江隐對視了一會,臉色幾經變換,終于一把拉開車廂門,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