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她腳步難以察覺地頓了頓,觀察到附近範圍內沒有人注意到情況,轉了方向就往這條街道側面小巷走去。循着波動的軌跡,她很快站到了巷子深處一扇半開的破舊鐵門外。
在她面前,這扇鐵門所屬的“建築”并不能稱之為一間房子,它僅僅是由幾塊破舊陳腐的木板勉強釘死、靠在巷子的牆壁上拼湊而成,那扇鐵門也難以被稱為“門”——不過是一塊被丢棄的鐵皮而已。
這塊薄薄的鐵皮此刻還在顫巍巍晃悠着,透過它谷雨看見了裏面橫躺的一個身影,和跪坐在旁邊的那個小女孩的側臉。
小女孩明顯感覺到有人過來,偏過頭漠然地看了谷雨一眼,剎那谷雨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是她,竟然是她!谷雨一瞬間想了起來。
小女孩露出臉來的那刻谷雨清楚看見了她左眉上方的菱形胎記,這個胎記在十年後将屬于谷雨敵人陣營中一個實力強大的魂師,那魂師性格十分陰沉詭異,卻在一次戰鬥中救了荀蔚陽。
谷雨當時被敵人纏住無法幫忙,她驚詫之餘牢牢記住了魂師的靈魂波動和那塊胎記。再後來沒過多久,就聽說她死了。
荀蔚陽的恩也最終沒能報答。
她和荀蔚陽專門去打聽過她的事情,僅僅了解到她出身瑜城、沒有親人,十幾歲時被金煌門的門主收留的過往。她的魂師功法據說是家傳的,雖然是殘缺的,也确實給金煌門乃至整個敵方陣營帶來很大的好處。
此刻谷雨一見她的胎記,聯系到精神波動的相識感,就确定了她的身份。谷雨沒有料到在此地會遇見她,一時愣愣站住腳,卻看見小女孩眼睛轉而一亮,朝她撲了過來。
她撲過來的樣子像一只瀕死拼搏的豹子爆發出生命最後僅存的希望,谷雨沒有躲,看見她不顧一切跌跪在自己身前死死抓住褲腳,眼睛亮得兇狠吓人。
“我求求你,你救我弟弟好不好,我把自己賣給你你讓我做什麽都行,你救救我弟弟好不好……”女孩子語無倫次地重複着,谷雨看出來她已經絕望之極。她其實知道誰都救不了弟弟,只是胡亂抓住一根寄生的稻草。
“我救你弟弟。”谷雨彎腰一伸手把她拽了起來。
女孩子愣住了。她半張着嘴突然發不出聲音,眼睛不敢相信地瞪大。
谷雨沒有在意她的反應,一低頭鑽進眼前這個簡陋之極的窩棚中。她看清了裏面那個橫躺的身影只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瘦地皮包骨頭,嘴唇青紫,臉色已經呈現出将死的灰氣。
谷雨感應到他身上的源光已經弱地僅剩一絲了,而且如風中殘燭一般随時可能熄滅。她眉頭不禁微微蹙起,心中并沒有十足的把握——但不試的話,這孩子也根本活不成了。
從內袋中掏出一個瑩白陣盤,輸入元能啓動了陣法,瞬間這個小破窩棚周圍就被結界包圍起來。這是一個很不錯的隔絕陣法,可以讓外面的人無法察覺結界內部發生的事情。
女孩子原本呆呆地看着這一切,此刻眼裏開始生出一絲希望,不過她并不知道谷雨為保險起見又用圓盤布了一層屏障。
謹慎無虞,谷雨這才伸出手搭上小男孩的胸口,十分小心地控制着綠色元能通過指尖一絲絲滲入小男孩體內。她的僞木系綠色元能也擁有治療效果,只是作用相對源力比較微弱。
這小男孩的生機細微孱弱地谷雨根本不敢貿然用源力去試探。
那小女孩跪坐在她身側半米外——已經緊貼着牆了。她怕靠近會打擾到谷雨給弟弟治療,但又無法讓自己不看着。此刻她緊緊盯着谷雨的動作,慢慢瞪大了眼睛,嘴唇不禁顫抖起來,她立刻用雙手緊緊捂住嘴。
原本幹涸的眼淚不知不覺湧了出來,随着谷雨手上的光芒緩緩滲入持續了一會兒,她分明看見了、弟弟胸口的起伏變得明顯了!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弟弟的臉色竟然也好轉了——但事實上,她的視線已經被淚水模糊地看不清了。
用力在袖子上抹去淚水,小女孩眼都不眨地盯着弟弟的胸口,她的靈魂能感應到弟弟确實比剛才好一點了。
谷雨仍在極為緩慢地用元能溫養小男孩的心髒,直到一動不動堅持了近半個小時,谷雨這才略微放心,感應到那絲源光穩定了下來并且壯大了一點點。
心境沉穩至平靜無波,谷雨分出一縷元神緊緊操控着其中的綠色源力,緩慢卻穩定地接觸到小男孩的身體,剎那時,小男孩身上的源光一閃,綠色源力如冰遇水地消融在其中。
而在谷雨神識感應中,那道壯大了的源光也在此刻如水一般從小男孩的心髒處彌漫開,仿佛生機複燃大地回春,瞬間漫遍了全身,一點點白色光芒也在此刻通過谷雨的那絲元神傳遞回去。
白色光芒融入元神的霎時間,谷雨仿佛忘記了所有感覺,整個靈魂都沉浸在傳遞來的一種由死回生的玄妙感受中!
那像是一道照徹靈魂的亮光、揭密生死的規則,經由小男孩子恢複生命力的一刻被她所窺探、見證。而在她渾然忘我的時候,白光消散在元神中,靈魂極深處一小團翠綠攝魂的綠光驟然大亮,更多源力從綠光中湧進她的元神融合化一!元神先是明顯地壯大了一些,又很快在源力的沖刷淬煉下恢複原本的大小,卻比原來更為純淨凝實,綠色也更深。
谷雨不過片刻就清醒了過來,剛才那一刻的感受讓她震撼極了。雖然實力還遠遠不足以感悟其中奧秘,但瞬間的窺探已經在她的元神中留下一部分記憶和感受。
那白光就是在小男孩恢複自身生機的剎那出現的,給谷雨的感覺和先前改動陣法引發的感悟有些相似……就像是這天地理所當然的規則。
谷雨瞬間就想到,是不是換一個人也一樣,甚至換一只妖獸、一株靈草,由瀕死到恢複自主生機間能夠引動這種白光的出現?
只要源力還能夠使用——谷雨随即呆了一下,她現在才注意到了元神中發生的變化。沒想到救了一個小男孩居然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好處!
好想找個人再救一次試試……
谷雨有些晃神地看着已經撲到小男孩身邊嚎啕大哭的女孩子。
此刻小男孩源力幾乎恢複了大半,臉上死氣盡褪,雖然依舊顯得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緩下來了,嘴唇也紅潤了些,只是沉沉睡着了而已。
就算谷雨不再給他治療,只要将養些日子,他就會慢慢健康起來了。
女孩子流着淚看了弟弟半晌,哽咽着回頭看向谷雨,谷雨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女孩反應過來什麽,她目光堅定充滿感激。毫不猶豫咬破手指,以非常不熟練的手法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鮮血法陣,然後極為艱難地擠出一絲精神力注入法陣中。
谷雨心中暗暗驚訝,聽見女孩對着血陣一字一句鄭重道:“以昆吾吾祖之血脈、以許氏吾族之傳承、以吾之性命靈魂起誓,絕不将今日之事傳于第三人耳,若有違誓,必魂飛魄散!”語落,那血陣驟然一亮後便飛入女孩的眉心隐沒。
不過谷雨從頭到尾絲毫沒有露出阻止的意思。
她會選擇救小女孩的弟弟,并非出于什麽仁慈的念頭——誰能指望一個曾經偏激複仇雙手血腥的人無私奉獻呢。
她不過是因為前世有恩未報,并且也看中小女孩的潛力。能夠借機把小女孩拉攏到自己這邊,未來就擁有了一大助力,還可以達到削弱敵人的目的。
因為前世所知那魂師只是性格陰郁冷漠,并非陰險卑劣的小人,最後也是與組織不合而被設計犧牲掉的,所以谷雨願意伸出援手并接納她成為同伴,慢慢培養彼此間的信任,這不代表她此刻就能夠信任她。
就算這個女孩沒有自己發下靈魂誓言,谷雨也有很多種辦法讓她保證守口如瓶。既然現在對方十分上道,谷雨也感到滿意。
這小女孩很細心敏銳,谷雨推斷她是因為靈魂感應到門外自己釋放出的善意,才會主動撲上來求救的,對于一個似乎沒怎麽系統接受過魂師教導的孩子來說,這意味着她的天資優秀地驚人!
“主人,您救了弟弟,以後我的命是您的了。”小女孩發完誓就一臉認真地跪在谷雨面前,她還記得自己求救時候所說的話。
谷雨沒擡手,只用精神力将她穩穩托起。
小女孩的表情驚訝極了,知道弟弟沒事了之後她明顯放松了許多,大眼睛裏流露出幾分孩子氣,看向谷雨時亮閃閃地充滿崇拜、感激和敬畏。
她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谷雨希望她以後能夠成為夥伴,因此并不想故意威懾什麽,雖然她裝扮成帶着冷酷殺氣的雇傭兵,此刻露出笑容竟然不顯得違和:“你今年多大,叫什麽名字?家裏還有別人嗎?”
小女孩語氣恭恭敬敬道:“回主人的話,我叫鈴雙,弟弟叫鈴光,我今年十一歲,弟弟八歲,家裏沒有別人了。”
她這句“回主人話”應該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頂着張稚嫩的小臉一板一眼認真回話,可愛又可憐。谷雨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微笑道:“不用叫我主人,叫姐姐吧。”
鈴雙眨巴着眼睛看着她,這個早熟的孩子臉上忍着期待又害怕的神色,她努力想藏住,殊不知在谷雨眼裏實在太明顯了。
谷雨知道她在想什麽,她希望自己能收下她讓她可以幹活賺錢給弟弟養病,但她并不敢說出來。
谷雨從口袋裏掏出十枚晶元放到她手上,表情憐惜,“鈴雙,把這個收起來,然後帶着弟弟找個地方藏好養身體,姐姐過兩天會去找到你,記住沒有?”
鈴雙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記住了,我和弟弟一定會等姐姐找到的!”她小手緊緊攥住晶元,顫抖着,眼淚越流越多卻倔強抿着嘴不哭出來,心裏暗暗發誓,弟弟好起來後一定要報答這個好心又厲害的姐姐。
沒有人能夠明白她在絕望黑暗中被一抹溫暖意外籠罩的感覺。
晶元堅硬的邊緣生疼地扣在柔嫩掌心裏,一枚晶元可以換五十枚晶幣,鈴雙想起她被藥鋪老板踢翻的小小罐子,裏面珍藏着她不知多辛苦才積攢兩個月的十枚晶幣,她只是希望可以為生病的弟弟換一顆藥而已,最後卻被別的孩子哈哈大笑着哄搶光。
她絕望憤怒地嘶喊想讓他們所有人都去死,就在剛才她已經決定如果弟弟死了,她就帶他回家,然後他們一起去見爸爸媽媽。再也不分開了。
就算不提靈魂波動,谷雨也能從鈴雙看向她的眼睛裏感覺到她內心的激烈情感。無奈她現在沒有時間安排這姐弟倆,只能吩咐鈴雙和弟弟換個地方藏好。
她也不能給這孩子太多錢,沒好處不說反而容易招禍。要不是身上沒有,給他們晶幣會更好些……無奈谷雨通常都是刷卡的。
鈴雙看上去也有兩分機警,谷雨并不太擔心,在她身上留下神識标記并且讓她記住了自己的靈魂波動,随後就趁無人注意離開了。
鈴雙在木板拼搭的縫隙後目送谷雨兩下就不見了的身影,這才伏在弟弟身旁壓抑着嗓子哭起來。她不敢哭地太大聲,那低啞近無聲的嘶喊中,卻仿佛要将兩年多流浪埋藏的委屈都宣洩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