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三江雪浪挽天河(三)
名為飛霜的獵隼撲閃着翅膀,落在窗框上,探頭探腦地往裏頭看。
賀蘭明月對這結果不意外,可也并不是立刻就能接受,他腦內反複出現徐辛的話、那座王府的圍牆,心如亂麻。
飛霜見了人,猛地竄進屋內,落到了李辭淵的背上。它扇了扇翅膀,帶起一股風吹熄了那盞燈,屋內猛地黑了,只有窗外門外漏進來一點陰沉的天光,空氣中彌漫着陳舊的木頭味與鐵鏽的冰冷氣息。
“走開。”李辭淵喊了聲,飛霜落到了賀蘭明月旁邊,拿爪子勾他的發帶。
賀蘭明月措手不及,只感覺一緊一松間發帶崩斷,飛霜抓走了半截,餘下半截随着散落滿頭青絲飄飄然地落在了他膝頭。
他拿手一攏,聽見李辭淵低聲道:“一見你,我就覺得像大帥。換作其他人我也就懶得管這些了,可大帥不一樣,就算到死我也放不下他。”
明月不語,李辭淵奇怪道:“你長到現在,沒有旁人說你長得像他嗎?”
不少人說過,徐辛,高潛,還有……皇帝。只是想起那夜,賀蘭明月動作頓了頓:“爹走得早,我後來又……又經歷了一些事,全不記得他的模樣。”
李辭淵吝啬地笑笑:“也是,一晃都要二十年了。我記得你叫明月,對嗎?”
賀蘭明月默認了,問:“這些年我打探到一些與父親有關的事,他們都篤定當年西軍與南楚合謀,舉兵圍城謀反,是真的麽?”
“你怎麽知道?”
“我……遇見了爹的一個故人。”賀蘭明月不願透露徐辛,只把事情簡略說了,問,“莫非不是這樣嗎?”
“說來慚愧,在崖山我與大帥起了些沖突,他便讓我帶兵早一步回往銀州。對後來他們為何舉兵,又是誰領的頭這些細節,我和你一樣也是聽來的。”李辭淵搖搖頭,問道,“那故人對你說的就這些?”
“應當不及将軍知道得多。”
李辭淵輕笑:“我在大帥的四個副将裏年歲最輕,排在末位,你叫我四叔沒什麽不妥。這些年過得颠三倒四,往事已矣,再喊将軍反而奇怪。”
賀蘭明月點頭,李辭淵便問:“他的事你聽過多少?”
昏暗的屋內适合回憶舊事,賀蘭明月沮喪道:“我什麽也不記得,此次回到銀州就想看看以前父母生活過的地方。”
“對啊,你剛出生時我還抱過,差點沒把你摔了,被大帥一頓痛罵。”
賀蘭明月聞言低聲笑了笑。
兩人片刻緘默,李辭淵一抿唇,忽然道:“大帥是個英雄。”
他沉着聲音,低低說出來時幾乎有種神秘的敬畏感,賀蘭明月不發一言,望着李辭淵,良久才說:“四叔,我……想聽。”
“聽大帥麽?這就說來話長了。”李辭淵坐直,英俊眉眼間顯出肅穆神色,“我是隴城人,少時家境貧寒,被王府的人買回去做打雜小厮。剛遇見大帥那會兒,他比你如今還小一些,只是他的模樣我卻從那時就再不可能忘了。
“彼時隴城還在大寧版圖內,大帥也不是王爺和西軍的統領。他健談,待人親厚,我很尊敬他。起先,是我陪他習武,等到十五歲時為了追随他便加入西軍。從那時起,我和大帥一道征戰四方出生入死,做他的左膀右臂——我以為餘生也會這樣度過。”
此前徐辛也說過關于那人的事,賀蘭明月越聽,越覺得那個模糊的影子在自己心裏逐漸地具象化,不再只是個“隴西王”的單薄名字。
“性格作祟,我上了沙場容易沖動,沒經驗時總把自己推入火坑裏。南征北戰,大帥救過我四次,第三回 時他替我挨了一道冷箭,差點沒醒過來。”李辭淵說着,眼中有光閃動,恍惚間又回到當年,“我那時就發誓,如果他能過了這一趟,我以後給他當牛做馬,這條命都是他的!”
賀蘭明月心裏想:可你又是如何落到這地步呢?
他眼神躲閃,李辭淵似有所感,摸着飛霜的翎羽嘆了口氣:“碎葉、柔然、南楚……南楚是我最後一次随他出征,我們大獲全勝,還生擒了敵方的大将羅敬屏。我覺得應該把人就地殺了,三哥說不如留着做談判的籌碼。”
賀蘭明月問:“三哥是誰?”
“我們四個副将按年齡大小稱兄道弟,三哥是平南将軍梅恭。”李辭淵提到這人時眉心緊皺,平複了心緒後才繼續,“大帥沒聽我的,将人留下了。我憤憤不平,夜裏闖入了大帥的營帳要他給個說法,我們争執不下,他朝我發了火,次日便叫我帶着人先回銀州,不必到都城複命了。”
“你就這麽走了嗎?”
李辭淵點頭:“我那時也年輕氣盛,當下就領了一隊人先行自崖關離開。行至半路便聽說羅敬屏離奇死亡,但具體不知道細節,只想着以後再問大帥,就繼續行軍。”
羅敬屏,崖關,密信。
上元節時高景與皇帝的談話他聽了半截,對這些事有所了解。聽皇帝的意思,這羅敬屏死後便從屍體上搜出了賀蘭茂佳與南楚勾結的密信,緊接着一切就像是被掀翻的棋盤,全部都亂了。
隴西王欲回京,剛動身後西軍便有人帶頭圍城造反,兩邊激戰,随即中軍從洛陽殺到崖關,等偃旗息鼓時謀反已是板上釘釘。
賀蘭明月面色微沉,把這些事撿重點同李辭淵說完了,輕聲道:“其中定然有鬼。”
他以為李辭淵聽了會意外,甚至會踢翻凳子之類的反應激烈,哪知他咬了咬牙,惡狠狠道:“我就知道!我猜到了……那人不壞好心!”
“誰?”
“梅恭!”李辭淵幾乎捏碎了粗瓷茶杯,“急行軍走到夏州,突然傳來了大帥入獄的消息。我那時都傻了,全不知道什麽情形,但也反應過來應當先回去将王妃與……與你安頓了,待到大帥沒事再從長計議,結果他……他居然想法子毀了一切!”
賀蘭明月一愣:“他攔着你?”
當日情形如同一刀一刀刻在了他的骨子裏,李辭淵恨道:“不,沒那麽簡單。他有個親信是同我一起回銀州的,我去請王妃離開,他卻說梅三哥傳話只是一些誤會。”
賀蘭驚道:“我娘就這麽信了?”
“王妃一向相信梅恭勝過我。”李辭淵說到此,有些不忿,“何況梅恭那親信巧言令色,三兩句哄得她越發覺得不可能出什麽大事。在那親信斡旋下,梅恭來信一封,說為防萬一請王妃帶着家眷按計劃前往洛陽。”
“結果……”
“剛一入玉門關,立刻就有人傳陛下旨意,說大帥謀反,要扣押家人……”李辭淵握緊了拳,“我不好與朝廷命官起沖突,突然想起大帥臨行前要我回夏州的意思,他是知道自己也許會出事,要我先行一步回來保住你們!但還是……遲了,那官員說我不是賀蘭家的人,不必押解,我便跟着去了洛陽想向大帥請罪,卻仍沒見到他最後一面。”
言至此,連飛霜都發出一聲悲切的哀鳴。
李辭淵擡起頭,面色平緩:“抵達洛陽後我立刻想辦法進去刑部大獄,後又說大帥被扣押去了大理寺,在皇宮邊上守衛森嚴,我一時無法進入。七日後,大帥在獄中自盡,狗皇帝随即下旨誅賀蘭氏三族。”
他說得咬牙切齒,賀蘭明月小聲道:“有人……把我帶走的。”
“我那時連劫法場都想到了,可卻不知大帥竟然——”李辭淵嗚咽着,竟不像個久經沙場的鐵血軍人,“我沒用,對不起他的信任!”
賀蘭明月問:“所以你就回了銀州?”
“大帥自盡後不久,西軍分為了兩隊人馬,其一歸順朝廷并入中軍,其二四散各地。朝廷下了通緝令,五品以上将領逃脫被抓獲後格殺勿論。”李辭淵道,“前十年我在洛陽周圍東躲西藏,打聽你的消息,山窮水盡了,實在杳無音訊只得回到了銀州——除了這兒,我不知還能去哪裏。”
“……”
“這其中必然另有隐情,我自身難保,唯有等待。”李辭淵說到此,像卸下了極為沉重的擔子,“還好,我等來了你。”
縱使他再不想與世争鬥,聽了李辭淵這一番話也發現當中諸多疑點。賀蘭明月沒靠着背負仇恨前行,但他卻和李辭淵一樣放不下。
有冤屈就一定能洗白嗎?
賀蘭明月懷疑着,又想:可如果我都不去做這些,又怎能知道真相?
出走洛城時的心灰意冷仿佛被一把火重新點燃,但理智尚存,賀蘭明月道:“這些我都明白,但仍不能急于一時。”
李辭淵不問原因,站起身來:“飯菜該做好了,走吧,等吃飽喝足休息完畢,你這些年經歷了什麽再好好同四叔聊。”
賀蘭明月望着他的背影,不知為何突然眼睛一酸。
他不受控地撲過去,猛地從背後抱住李辭淵,接着額頭抵在他肩膀上無聲無息地哭了。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李辭淵也意外無比,而他反應了一瞬,反手輕柔地安撫賀蘭明月,笑了笑:“哭什麽呢?”
“我……”賀蘭明月的悲傷只持續了片刻,這會兒他覺出難堪也說不出什麽想念父母的煽情話,卻仍不願放手,哀哀喊了一聲,“四叔。”
以為在世上再無親人,又絕處逢生似的遇見了昔年的西軍舊将。往事的來龍去脈突然有跡可循,賀蘭明月不知怎麽辦,胸口快被酸楚與委屈撐到極致,好像他從此得到的不僅是一個落腳處,還有久違的親情。
離開洛陽時他朦胧地想回家,等到了銀州,見着了李辭淵,這才真正算到了家。
可惜李辭淵一個糙漢,自己情緒過去後搞不懂他突如其來的眼淚。
于是李辭淵拿腳踹他一下:“差不多得了啊你,這麽大人了,比我還高,哭哭啼啼什麽毛病?”
賀蘭明月被他這句話說得不好意思,連忙松手放開,抹了把臉上的淚痕。李辭淵打量眼前身形修長的青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帥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飯是段六嫂做的,因為有新客人多了兩個肉菜。
民兵裏相熟些的人捧上塞北自釀的烈酒,謝碧第一次喝這種,三兩杯下去就不省人事了,賀蘭明月比他好一些,但也耐不住頭昏腦漲地輕飄飄。
酒過三巡,賓主盡歡。
待到散席了,其他人該值夜的值夜,該休息的休息,飯廳裏只餘下李辭淵與賀蘭明月相對而坐,面前放一碟花生與一壇酒。
夜色涼如水,賀蘭明月就着醉意把近二十年來的經歷統統倒出來。
豫王府、搖光閣、文思殿在他的描述裏這才逐漸遠了,他略過自己與高景的一段故事,其餘如何進宮,又是怎麽被皇帝發現後差點死了的來龍去脈,賀蘭明月痛快地說到最後都有點意識模糊。
就像夢一樣,那些事與他無關了。
但若還要追尋西軍的冤案,就不會真的與他無關。
何況他放得下那個人麽?
賀蘭明月恍惚了。
李辭淵喝得多但一點沒有要醉的跡象,此刻就着海碗痛飲一口,把空掉的酒壇砸在地上怒罵道:“狗皇帝他媽的真不是東西!他那兒子也混賬!”
“也,也不能這麽說……”賀蘭明月扶着額角,醉得都不知自己在說什麽了,喃喃道,“罵陛下不厚道就罷了,不關小景的事。我是真的恨他……恨他無情,我也是自作自受鬼迷心竅——”
他許久未想高景,這時喝得醉了反而如同推開一道塵封的門,那些記憶裏的碎片光怪陸離地襲來,将他重又擾亂了。
有些話極力壓抑太久,一旦有了裂縫便如同千裏之堤崩潰,賀蘭明月脫口而出:“我鬼迷心竅,喜歡他……我不該喜歡他……”
李辭淵一愣:“唔,怎麽,你還搞上公主了?”
聽不太清,賀蘭明月鼻音濃重地“嗯”了聲,李辭淵心下大駭,暗道:該說不愧是大帥的兒子,若身在囹圄也能活得自在随性我便放心了,可見他這模樣實在像被傷透了心……也對,皇城中哪會有真情相托呢?
如此想着,再看向賀蘭明月抱着酒杯趴在桌上的模樣,李辭淵心疼道:“罷了,公主有什麽稀罕的,回頭四叔替你尋個好姑娘去!”
賀蘭明月沒理他,口齒不清地繼續道:“不,不……我知道他不好,他是個小混蛋,利用我,騙我……最後還要殺我,拿劍……那是給了我的劍——”
他越說越悲憤,頭昏腦漲地睡了過去。
賀蘭看不見李辭淵的眼神深沉,只聽得對方好似嘆了口氣:“癡兒。”大掌撫上賀蘭明月的頭發不輕不重揉了兩下。
“等你睡醒,四叔領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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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固定一段時間隔天一更,過年可能會停幾天,人不在電腦邊。
特別說明:文中地名大致方位與現實有關系但經不起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