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有翠峰敢淩雲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九月是夏秋之交。

昨夜剛下過一陣纏綿山雨,今日雨霁初晴。虛雲四峰的碧草翠樹仍在向着天際的白雲蓬勃生長,卻已有幾絲涼爽之意悄然而至,缭繞于峰頂的雲霧也顯得更加缥缈。

清晨微寒。那三條虛雲宗無人不眼熟的漆黑鐵索之上,凝遍了數也數不盡的圓潤露珠。

有布衣少年身輕如燕,足踏鐵索。随着嘩啦啦的聲響,露水紛紛飛濺而落。

虛雲四峰以居中的主峰為尊,景色也最是秀麗瑰奇,宗主及宗主最疼愛的三位真傳弟子均在此開辟洞府。一座乾坤歸元大陣将整座山巒自上而下籠罩進去,元嬰期以下的修士均無法禦劍騰空。

唯有三條以精鐵打造的長索,可以供弟子們往來于主峰與其他三座山峰之間。

然而鐵索懸空,此處又無法禦劍,一旦失足跌下萬仞懸崖,那便是屍骨無存的下場。

因此,如果不是出了什麽大事,平常是很少有弟子敢來攀這幾條冷硬漆黑的家夥的。

布鞋噠噠跺響,沈小江專心地感受着足下的落點,還算清秀的臉上滿是認真。

沈小江,十四歲,虛雲宗外門上千名記名弟子之一。靈根極差,悟性平平,靠着勤勉與踏實修到了引氣三層。加上一門輕身功法《無痕決》,這才有了足踏鐵索的幾分資本。

山風吹拂,衣角翻動。

沈小江若有所覺地擡頭,将目光從腳下往高了擡去,訝然發出“咦”的一聲。

不知何時,鐵索的對面站了個白衣少年的身影。

那少年身材纖細,神清骨秀,微昂着頭似在看天,周身自有一段淡然自若的仙氣風流。

他身上着了一襲寬松的白衣,又披件雪團似的軟絨貂裘,銀色系繩上的流蘇垂下,逆着雲間灑下的陽光,燦然生輝。

沈小江愣是看的晃了眼,腳下步伐就是一亂。

鐵索嘩啦啦地亂響。他失了平衡,小臉煞白地撲騰着兩臂,“哎喲,完蛋了……啊啊啊!?”

忽然間,一個清淡的悅耳嗓音,不知從哪裏缥缈地傳來:

“松緩筋骨,氣沉下盤;順境而動,動若無痕。如柳絮乘風,遇飓而不碎;如浮萍逐流,遇浪而不沉……”

這念的幾句話正是《無痕訣》的核心要義,那嗓音似乎有種奇妙的力量,涼泉般沁入心底。沈小江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在照做,腳下居然奇跡般地找回了穩定。他感激地擡頭一看,卻驀地呆了。

鐵索對面的白袍少年轉過了身,方才籠在晨曦裏看不清晰的面容一下子展露出來。

只見那眉眼與松散束起的長發秀雅深黑,衣裳與肌膚又俱是如雪無垢,唯一的一點顏色落在淡紅柔唇上,好個出塵絕俗之姿。

宛如狼毫小筆在宣紙上細細勾出半卷水墨丹青,暈染開滿目驚豔,是沈小江此生僅見的好看。

白袍少年似笑非笑,雙手負在背後:“你是外門的小孩兒?來主峰做什麽?”

沈小江從一瞬間的失神中驚醒過來,連忙抱拳行禮:“在下虛雲外門弟子沈小江,今日乃是宗門試之日,弟子按照慣例,鬥膽來請幾位師兄師姐出關指點。還請這位小仙君引見!”

白袍少年饒有趣味地問道:“你可知這主峰上住的是你哪位師兄師姐?”

沈小江道:“是……是大師兄、二師兄和小師姐!”他臉上微微一紅,“弟子、弟子想請見藺大師兄……”

“噢,”白袍少年眼底笑意更深,“這是本屆宗門試新所有弟子們的意思,還是你的私心?”

沈小江猛地攥拳頭,雙眼發亮地振聲道:“當然是大家的意思!咱們這虛雲峰虛雲宗,上至修行弟子下到灑掃雜役,哪個不仰慕大師兄!”

說這句話時,他挺着胸膛,理直氣壯到了極點。

他可不是胡扯,要知道,“大師兄風華絕代,三界無雙”——這可是虛雲四峰不成文的鐵律第一條。

要論起藺負青藺大師兄的事跡,就是虛雲上下所有人圍在一起吹個三天三夜也吹不完。

虛雲的宗門試五年才舉辦一屆。沈小江盼星星盼月亮地等了好久,并不是盼着有機會進入內門登臨仙途——他知道自己靈根駁雜,成不了器——所求不過是能親眼一睹大師兄的風姿,那這輩子就無憾了。

“……”

長長的鐵索那頭,藺負青打眼瞅着這孩子,暗自好笑。

好笑完,他又有點兒惆悵。

萬幸前世最後施展的禁術成功了。

擺脫了那副日夜被陰氣反噬折磨的舊軀,擺脫了那個滿目瘡痍民不聊生的前世,借虛雲靈脈之力逆溯百餘年的歲月之後,昨日種種都恍如大夢一場。

……這個時候,他年紀好像還沒及冠,還是那個太清島上逍遙閑散的白衣小仙人,是被虛雲宗從上到下百般寵愛着的“藺大師兄”。

而外門更是瘋狂,那裏的弟子幾乎全是對“藺大師兄”如癡如醉的小孩兒們——眼前這個其實還算正常,不見怪。

藺負青悠悠暗想:就是稍微呆了些,連自己的身份都猜不到。

正尋思再怎麽逗逗這小家夥,忽然心神微動。他感覺這周遭的天地靈氣似乎異樣地變了一下。

下一刻,主峰上一道氣勁炸響,直沖雲霄!

事發無兆,三條漆黑鐵索劇烈抖動。這回沈小江連撲騰的工夫都沒了,慘叫一聲就要往下翻落。

藺負青腳下無聲往前一滑,伸手拽他一把,提溜着小孩兒的後衣襟把人給拎回來。

鐵索懸在半空搖晃,霧氣飄過。

沈小江如夢初醒:“多,多謝小仙君相救!”

藺負青含笑搖搖頭。

四周漸漸暗了下來。

剛剛還是晴空萬裏,轉眼間黑雲就開始在虛雲峰頂聚集,天地靈氣的波動也越來越紊亂。

沈小江擡頭驚道:“是雷劫天雲!怎麽回事,主峰上有人要破境!?”

藺負青神色微軟:“阿淵出關了。”

沈小江愣:“誰?”

藺負青道:“方知淵,你方二師兄。這是金丹修士的劫雲,他要破境入金丹期了。”

“……”

沈小江的臉色,突然如白日見了鬼一樣青了下來,“方……方二師兄!?”

救命,他才不想圍觀方二師兄渡劫!天知道待會兒會不會一個雷朝他腦袋砸下來!

畢竟,虛雲四峰“鐵律”第二條有言:二師兄方知淵脾氣很不好,千萬別手賤嘴欠去招惹這尊神,除非你活膩味了。

可是須臾間,天頂雷雲已經成型,暗沉沉地籠罩着山峰。四周黑得陰森。

沈小江從來沒親眼見過修士渡劫,腳下又是鐵索懸空,冷汗都出來了,不自覺地揪住了藺負青的衣袖。

下一刻,他只聽耳畔轟隆一聲巨響!

沈小江愕然循聲望去,眼珠子和下巴差點沒一齊掉下來。

不是雷鳴。

而是……山塌了。

主峰上,有個少年冷然穿過滾落的石塊走到山崖之畔,手中握着一把漆黑長刀。一頭亂發随意地紮在腦後,裹在黑色衣衫下的身姿修長筆挺,衣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方才他揮了第一刀。

于是山崖肉眼可見地塌了一小角。

沈小江腿肚子一陣抽抽,“娘呀……”

緊接着,黒衫少年跨前一步,将手中長刀掂了掂,重新高高擡臂,自上而下斜斜地劈落。

第一刀只是試刀。

第二刀迎着天穹,斬向雷雲。

——那刀意極剛極烈,如虹如炎的氣勁徑直撞上劫雲。

轟地一聲,如烈火爆燃!

烏黑雲團滋滋騰起霧氣,竟然有要被撕裂的跡象。電蛇亂竄,金光急閃,刺得人睜不開眼。

執刀的少年人被當頭籠罩在雷芒裏,姿态悍然無懼。他雙手豎刀于胸前,氣勢節節攀升。

頭頂黑雲滾動,忽然一閃。

沈小江不禁叫道:“要落雷了!”

驚雷乍落。

那少年的第三刀已出。

刀芒所過之處,雷電竟被從中撕裂成兩半,在昏暗虛空中噼啪亂響。

而刀意未竭,直上雲霄劈在劫雲之上,密布的烏雲中間倏然裂開一道!

那道裂痕轉眼間越開越大,整片烏雲被分成了兩半,有光從中傾落。片刻後,劫雲漸漸地消散了。

藺負青淡定地誇了一句,“好刀。”

“……”

沈小江茫然地張着嘴。

他揪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疼的連連龇牙,才知道并不是夢。

沈小江神智淩亂,只覺得他這麽多年來積攢的對修仙的認知都被颠覆了。

原來……原來修士還能這麽渡劫的嗎?雷才剛落下來一道呢,劫雲就被劈散了!?

都說方二師兄是妖魔……果然!!

而他身旁那位白袍小仙君忽然将身一探,往下揚聲喚了句:“知淵。”

不知為何,那黒衫黑刀的少年聞聲竟輕輕一顫,驀地擡頭望來——

只見那副眉眼深邃冷硬,鼻梁高挺,薄唇抿成鋒銳而涼薄的一線。人雖十分俊美,周身氣質卻盡是生人勿近的沉寒與狠戾,活像是把不管不顧、橫沖直撞的刀鋒。

方知淵昂頭看着遠處高空之上的兩人,兩瓣薄唇上下一碰,以沙啞低沉的聲音冰冷地吐出倆字:“松手。”

松手?松什麽手。

沈小江腦子昏沉,莫名其妙。忽然身旁人輕咳了咳,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還一直緊緊抓着這位小仙君的衣袖。

這也是藺負青身貌過于纖柔清麗,言語态度又很溫和,沒有半點架子與威勢。

沈小江其實從未真正見過“藺大師兄”,心裏便先入為主地把他當成主峰上服侍宗主和師兄姊的美貌小童,亦或是化形的護山仙獸仙草什麽的。此時連忙叫了聲“弟子失禮”,後知後覺地松手。

可這小孩兒剛剛被雷劫和方知淵那幾刀駭得腿軟,一松手反而不由自主往前栽倒……

咚地撞進了藺負青懷裏。

“……”

作者有話要說:  方知淵:(冷笑)小崽子,你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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