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六街繁華紅香土
臺上的拍賣師正吶出下一個珍品的名字。能被送上金蟾坊拍賣會的都是有價無市的好物,幾乎每一個被擡上競價臺的珍奇都會引起一陣騷動。
競價十分火熱,時不時藺負青看上某些靈植仙藥,便示意荀明思拍下。
——按理說,虛雲宗這種隐居世外的宗門其實不能算有錢,可荀三向來不會質疑他大師兄的意思,靈石一把把的花出去也毫不肉疼。
期間葉花果也要了一件醫修煉丹煉藥時用的仙露玉瓶;荀明思則是給自己買了三丈玉冰蠶絲,準備為自己的“雀聽”鍛一份新琴弦。
漸漸地,下頭也有人注意到這個包廂的大手筆,竊竊私語:
“哎哎,你們注意了沒,那個‘甲卯’包廂裏的客人,雖然出手次數不多,可一旦下了場競拍的,回回都必得手!方才那株‘紅嬰草’,市價也不過七千靈石的,那客人居然寧可把價翻了一倍也要拍下!”
“嘶……好霸道好闊綽的做派,也不知是那位仙家。”
“這樣的底氣,難道是三大世家的哪位嫡出公子小姐?”
“甲卯”包廂內。金蟾坊的美貌女侍者手托金盤,彎腰恭敬道:“‘紅嬰草’一株,請尊客驗貨。”
藺負青坦然收下,放入乾坤袋中:“辛苦。”
這已經是藺負青要下的第四種靈植,方知淵漸漸看出些端倪,從自個兒的位子上歪身湊到他耳邊,低聲問:“你要配啓靈丹的方子?”
只要煉出啓靈丹,就能将沈小江體內的隐靈根提前激發出來……師哥專程帶這小孩來六華洲一趟,想必不是光叫他看熱鬧的。
藺負青不置可否,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下一樣珍品,序號二十九——三品靈獸紫霄鸾的死卵一枚。起拍價,六千兩靈石!”
藺負青忽然壞笑着一眨眼,“這個我要了。”
方知淵嘴角一抽,佯怒:“你故意拆我臺呢!?”
藺負青笑道:“我又沒說只要買啓靈丹所需的靈植。三品靈獸的死卵難得,我稀罕一下不行?”
荀明思搖頭笑笑,直接報價:“八千兩。”
“出手了,‘甲卯’包廂又出手了!”
下面一堆好事兒的客人開始驚叫。
藺負青心裏卻有數。三品靈獸已經接近神獸的品階,而紫霄鸾據說含有鳳凰血統,更是三品中的翹楚。
可惜,是個死卵。
靈獸死卵這種東西有點雞肋,用途的局限性太大,賣價還容易貴。
他是突然想到了前世某件事才心血來潮想要拍下。荀三直接擡價兩千,想必不會有誰來跟他們争。
果然,其他包廂和下面的座位上都寂靜無聲。這也是方才“甲卯”包廂做派闊氣,搞的別人都不想跟他們競價了。
臺上的拍賣師高聲道:“八千兩靈石一次!八千兩靈石兩次!八千兩靈石三——”
荀明思低聲道:“成了。”
卻不料下一刻,一個嗫嚅的男子聲音打斷了拍賣師的報價:
“八千……零一……兩?”
——那尾音,偏還是小心翼翼地上揚着的。
好像是在羞澀地問:我只加價一兩,行不行?
“……”
全場突然陷入了一種極其尴尬的寂靜中。
開玩笑,敢來金蟾坊玩的哪個不是一擲千金的主兒。幾百兩幾百兩地競價都要嫌丢人,居然有人擡價……一兩!??
再說,這金蟾坊的地下拍賣場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進來的,要麽有錢,要麽有權;要麽有實力,要麽有背景。今晚怎會出了這種胡鬧的客人?
荀明思也被那個“零一兩”搞的有點兒蒙。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報價:“九千兩。”
那個男人聲音居然又弱弱地跟上來:“九千零一兩……”
藺負青皺了皺眉,尋思着難道是他們每逢競價必拿下的做派太搶風頭,惹了什麽人故意針對?
這金蟾坊的包廂裏和座位上都施加了變音的法術,光聽聲音也判斷不出這“零一兩先生”究竟是誰。
藺負青猶豫一息,搖頭道:“算了,這回我們讓了。”
荀明思面色不改:“大師兄要的東西,怎麽能說算了就算了。”他轉頭繼續報價,“一萬兩。”
“荀三,看你們把他慣的,敗家。”
方知淵眼底的笑意都藏不住,口上卻還是在嘲諷:“拍賣可不能這麽玩兒,來,我教你一個……”
那位“零一兩”先生正欲跟上:“一、一萬零……”
方知淵忽然直起了腰,兩個音節自他唇齒間森森然蹦出:
“——兩、萬。”
“……”
“……”
他的聲音通過包廂內變聲和擴音的法術傳遍了整個拍賣場,回響得清清楚楚。
全場鴉雀無聲。
許久之後,有人瑟瑟發抖:“多……多少?”
“我聽着……兩萬??”
“那個甲卯包廂,出價兩萬!?”
甲卯包廂內,葉花果本來在專心致志地吃着糕點,此刻一塊綠豆糕茫然從她嘴裏掉了下來。
“方方、方二師兄……兩兩兩兩兩……萬?兩萬兩靈石!?”
葉花果混亂不堪,驚恐道,“你、你這麽有錢!?”
荀明思臉都黑了,嚴肅道:“師兄,冷靜。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連藺負青都被方知淵這一嗓子給驚住了,怔怔道:“這……這又是發什麽瘋呢?”
方知淵拍案:“我這還不是給你買東西!?”
“……那還真是多謝,”藺負青肅然沉吟,“可是。”
他倏然擡頭,如臨大敵地用食指點過自己和方知淵,蒼涼道:“你、我、咱們——哪兒有那麽多錢!?”
“……好,甲卯包廂的客人出價兩萬兩靈石,”虧得那臺上的拍賣師見過的風浪多,不至于一驚一乍,“兩萬兩靈石第一次,兩萬兩靈石第二次……”
這一回,許是屈服于“兩萬兩靈石”的重壓,那位“零一兩”先生的聲音遲遲未能響起。
“兩萬兩靈石第三——”
“且、且慢!”
突然,下面的座位裏“倏”站起一條身影來。
頭頂的燈光一照,是個布衣頭巾的書生,其貌平平,毫不出衆。唯有一雙眉尾下垂的八字眉,給他平添了幾分愁相。
那聲音幹澀平板,從語調裏就透着股濃濃的苦味——不是剛剛那跟他們競價的“零一兩先生”又是誰!
“!”
包廂內,藺負青與方知淵齊齊心下訝異,電光石火間對視了一眼。
——居然會是他?
只見那書生遙遙地沖這間包廂拱手,“拜見這位仙長,小生……識松書院學生袁子衣!”
一聲如投石入湖,拍賣場頓時喧嚷起來:
“嘶,識松書院的人!”
“袁子衣?莫非是那個讀破三千卷書,一朝頓悟直接築基的書院傳奇?”
“是他不錯!袁子衣仙齡未過五十,想必是來參加這回金桂試的……”
“嘿,不過……堂堂書院學生,居然也要有用身份壓人的一天!”
最後一句話傳出來,袁書生那張老臉頓時羞紅了。他似乎是從未做過這種擡出宗門為自己謀利的事兒,嘴裏也磕磕絆絆的:
“實不相瞞,這枚紫霄鸾的死卵對書院來說十分重要。小、小生日後定……定當湧泉相報!不知可否請這位仙長割愛……賣、賣我一個面子!”
葉花果一聽就高興了:“大師兄你看!這、這個人也結結、結巴!”
方知淵一巴掌扇在姑娘的後腦門兒上:“你就不曉得學個好!?安靜吃你的糕。”
荀明思臉色微愠:“識松書院一向尊聖賢崇儒道,怎麽也有這樣的學生。”
“慢着,我瞧着這人不像仗勢欺人之輩,說不定有些苦衷,”藺負青推開半扇包廂門,往樓下掃了一眼,“請他上來,先聽聽他怎麽說。”
……其實,他根本不用“瞧着不像”。
識松書院的頂梁柱,“苦書”袁子衣的名號,在百年後的仙界何人不識?
重生回來的藺負青和方知淵兩人更是清楚,這袁子衣瞧着一副愣愣的迂腐書呆子模樣,卻是個熱血丹心、大智若愚的真君子,更是前世少數幾個肯為修仙者與修魔者的和解而奔走的人之一。
藺負青很是承他的情。
如果袁子衣是真的需要,那麽這物件無償送了也罷。
……
片刻後,袁子衣叩響了包廂的門,讷讷地行禮。
藺負青給他斟了茶,問他緣由。
“慚愧,不敢瞞幾位仙長。”
一臉衰相的書生,說起話來也是悲悲戚戚的。
“小生……着實是事出無奈。不知幾位可曉得十餘年前陰妖禍亂湘洲一役,那時是我書院陳副院長親自前往平定動蕩……卻不慎受了陰氣重創,暗傷一直未能痊愈。”
“陳副院長前些年一直靠着修為壓制,今年卻突然傷勢複發,書院已竭盡全力,可尋常丹藥都療不了陰氣之傷。”
因為是有求與人,他姿态很低地佝偻着腰,根本看不出會在幾十年後成長為識松書院獨當一面的人物。
“紫霄鸾繼承凰鳥血統,其血具有驅散陰邪之效,芙蓉閣的兩位仙醫夫人曾說過,倘若能以此入藥……”
“……原來袁仙長是為師求藥,這倒是令人敬佩。”荀明思微微蹙眉,沉吟道,“可……這只是一枚死卵,所起的效用許是不大。”
袁子衣神色黯淡:“副院長的傷拖不得了,死卵聊勝于無。倘若幾位肯将此物相讓,小生願任幾位差遣。”
荀明思笑道:“不,誤會了。在下的意思是,我們有其他辦法……”
忽然,包廂角落裏一只柔白的手應聲舉起來。
……還弱弱地搖了搖。
“醫……醫治陰氣暗傷的藥……”
葉花果鼓着腮幫子,努力咽下嘴裏的糕點,怯怯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怎麽不早說!我、我有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