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前塵魂兮歸幾何

等方知淵和藺負青回到客棧的時候,已經快二更天了。

藺負青手已經抵在自己的房門上,卻又不放心,回頭緩聲叮囑道:“明日多留心些,切莫輕敵。要賭氣沖着我來,別折騰自己。”

方知淵還在怄氣,理都不理他,垂首獨自進屋摔了門。把藺負青一聲憂慮的“知淵”隔在外頭。

夜深寂靜。

方知淵心煩意亂。他也不點燈,摸黑卸下自己的長刀往床榻上坐了,将臉頰貼在災牙刀冰冷漆黑的鞘上。

明日……便是金桂試了。

前世這個夜晚,他渾身的血都在暴戾地躁動,宛如一把迫不及待出鞘的刀。

如今心裏沉甸甸的,只覺得難受。

藺負青為了救姬納,為了護虛雲,竟不惜這樣瞞着他以身犯險……

方知淵眼底凝着散不開的陰郁,越想心裏越煩躁,終于忍不住手指摸過乾坤袋。

心念一動,幾個酒壇無聲地出現在床頭,是他瞞着藺負青偷偷從老神木下帶出來的。

方知淵盯着酒壇遲疑片刻,終是伸手拍開了泥封。

他拉不下臉去跟藺負青剖心陳情,可騙誰也騙不了自己。

這麽多年下來,他後悔死了。

方知淵不喜歡将一切推到陰差陽錯,天意弄人上。追根溯源,他覺得是他毀了藺負青。

是他如賤泥污血,沾染了出塵的雲端仙童。

是他當年帶了藺負青去往六華洲,害得原本身在世外桃源的小師哥卷入了仙界紛擾之中。

若不是藺負青遇了紫微聖子姬納,之後的一切又豈會是那樣。

如今可好,就算他求着藺負青同他歸隐,那人也不肯了。

曾經那麽喜愛逍遙山水的小師哥,曾經只願和師弟妹守着太清島的小師哥,曾經溫柔縱容什麽都哄着他的小師哥,他卻不肯了……

方知淵悶悶地灌着酒。

凡俗界的酒醉不了仙人,但藺負青釀酒用的是仙界的靈米靈泉,口味清冽,後勁兒卻很足。

方知淵本來就不是酒量好的體質,以前修為頂天的時候還好,如今他也就是個金丹期,哪兒受得住這麽種借酒澆愁法。

沒多久,他眼眶就被酒氣熏紅了,暈乎乎地枕着自己的刀,癡癡盯着虛空中的一點發愣。

醉眼朦胧中,唇間漏出一聲,“師哥……”

與君初見時的模樣……

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

陌生的竹屋內,清晨的曦光灑落一地。白袍白裘的清俊小少年倚在窗邊,正散漫地沖他微笑。

“雖然你沒幫我洗紅豆,不過你要的刀,我也給你找回來了。坐下吃粥吧。”

窗外晴空碧雲,天色如洗。有燕子銜泥飛來,落在屋前剛吐芽的老樹上。

恰是東風最溫柔時候。

方知淵神智朦朦胧胧的,依稀知道自己是半醉間入了夢,又好像不太清楚。

藺負青歪頭:“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方知淵心頭發熱,怔怔地伸手過去。迷糊間只想把眼前這個十二歲的小師哥抱進懷裏。

可眼前一花,他的手卻落在了鐵刀上。

醜陋粗糙的鐵刀被橫放在桌子邊。

和桌案正中精致的筷筒、三只白瓷勺、三碗熱乎香甜的赤豆粥格格不入。

“不行。”

少年仙君白皙幹淨的手指,輕輕地按在那柄凝固了血污泥塵的黑色鐵刀的刀鞘上。

藺負青眼眸清亮柔軟:“你傷的太重了,還不能拿刀。”

方知淵似乎明白了什麽。

他迷入了舊年夢,尋覓當年初見的少年。

這是當年他與藺負青初見時的光景……

明明那麽長的歲月過去,幼時的記憶已經不很清晰了,卻唯有這個片段還依然記得。

他拖着重傷流浪逃亡,躲在一艘船的底艙裏昏了過去。人事不省地高燒了兩三天,幾乎死在肮髒的貨艙裏。醒來的時候已經開船了,他被船上的漁民發現,十餘人拿着砍刀和魚叉逼他跳海。

他便沉默地拖着自己的鐵刀,跳下去。

冰冷黑暗的深海,陰妖尖叫着襲來。

血從身上無數的傷口中湧流入海。

他在瀕死的幻覺中,看到了苦海有岸。

伸手去抓,只有虛無的冷風從指縫中穿過。

他終于昏死過去,在無邊的冷海中沉落。

最後的意識消弭之前,他依稀産生了一種天方夜譚的幻覺——有人握住了他那只永遠什麽也抓不住的手,将他從深海中拽了出來。

醒來時,窗外卻是仙島翠山。

方知淵在夢裏艱澀一笑,循着舊日記憶,低聲開口,吐出毫無感情的兩個字。

——放手。

那是當年的他,渾身暴戾尖刺,沒有任何歸處,也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

可那白衣的小神仙卻絲毫不惱火,只是蹙了蹙眉,認認真真地站起來:“不行,我不放你走。”

他便冰冷而沙啞地:你找死嗎。

藺負青淡聲道:“我不找死,我找我的米。”

從袖口探出的指尖點在桌上,“本來是瞧着你今早能醒,我才做了三人份的粥。你如果不喝光,這些米、豆子和糖就都浪費了。”

“……”

他茫然。

“啊,一直睡覺的哥哥起來啦!”

噠噠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清脆如鈴的稚嫩嗓音也在夢裏回響起來。

三四歲的紅衣小女孩兒,從裏間赤着小腳丫跑出來,踩碎一地陽光。

女孩揪着那位白衣小神仙的衣角,露出個用紅花綢子挽着雙髻的小腦袋,歪頭咬着手指看他。

“你叫什麽名字呀?”

方知淵仍是在醉夢中癡癡循着舊憶。當年他對小紅糖說的第一個字似乎是——

滾。

當年,當年……

他本是一心想讓藺負青趕自己走的。

他是禍星,是孽種。

停駐在哪裏,就會将陰妖引到哪裏。

汲取了誰人的溫情,就會給誰人帶來血災。

他在泥與血中茍延殘喘,他太肮髒;他殺過人,也有無數人想殺他。

他已瀕臨破碎,本能地厭惡觸碰任何東西——惡意的,會害死他;善意的,會被他害死。

就養成了那一身的血氣殺氣和冰冷狠戾的眼神,就連成年修士瞧着都要發憷。但凡是個正常孩子,早就得吓哭了。

可魚紅棠哪裏是正常孩子?

那可是他師哥的小紅糖啊……就沖着她是被藺負青從小養大的,這也絕不可能是個正常孩子!

玉雕似的紅衣女孩兒眼睛放光:

“噢!滾哥哥好!!”

“……”

瞧,多要命。

而那纖塵不染的小仙君也聞聲回眸,清淡的神情中露出一絲好奇之色:“你的名字叫滾?哪個字,是滾蛋的滾嗎?”

“……”

更要命的在這裏等着呢。

“嘿嘿……滾哥哥,不可以吵架架噢!”魚紅棠仰着小臉,那雙貓兒瞳黑亮亮,濕潤潤的,綻出一個大大的無邪笑容。

雪藕似的小手,軟乎乎地抱住他的腿,“我家青兒哥哥做的粥粥,特別好喝!”

女孩兒口齒軟糯,搖頭晃腦,揚着小手比劃:“你嘗嘗,特別甜!有那——麽甜!”

比粥還甜的嗓音,像是打碎了的水晶。每一片都閃着光,叮當當掉落在回憶裏。

太眩目了……

他是在黑暗裏活的東西,哪裏見過這種光。

他想躲,想逃,想走。

可是藺負青偏不放他走,他有什麽法子。

最後,被困在記憶裏的當年那個禍星少年,終于遲疑着,猶豫着,卻依然嗓音冷硬地吐出一句話。

“我吃了粥,你放我走。”

=========

“知淵……知淵!”

不知何時,外頭已經天光大明。

“唔……”方知淵頭痛欲裂,難受得不行。艱難地掀開眼皮,漆黑的瞳仁微微渙散,映出了藺負青擔憂地俯身下來的身影。

“你沒放我走……”

“什麽?”

藺負青根本聽不懂他的胡言,瞧着這人抱着刀昏頭歪在床邊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一大清早的把自己弄成這樣子……你怎麽又亂喝酒!?”

地上滾倒着幾個酒壇,十分完美的人贓俱獲。

藺負青忍不住以手加額。

今日便是金桂試大比,這間客棧裏,昨夜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抓緊最後幾個時辰臨陣磨槍。

或是聆聽師長的囑咐教誨,或是參悟功法武訣,甚至狂嗑丹藥的都有……最不濟也會念着清心咒打坐吐納一個晚上。

像藺負青那樣,直接洗漱更衣爬上床睡覺,臨到了閉眼前心裏想着的還是明天早晨怎麽哄哄他的小禍星的……已經算絕無僅有了。

沒想到隔壁還有更過分的。這人是多心大,才能在金桂試的前一天夜晚喝成這麽個昏樣……

藺負青認命地在乾坤袋裏找醒酒丹。方知淵還拽着他的衣袖,半睜着朦胧的眼,“騙子……”

藺負青無可奈何,又沒法兒跟喝醉的家夥講道理,只能騰出一只手揉他頭頂,随口哄道,“好了好了,我是騙子,我最壞成了吧?就你最乖了,別動彈……”

“師哥……”

方知淵還神智糊塗着,瞅着眼前白袍少年淡紅瑩潤的唇瓣一開一合。

想咬。

太心癢了,好想湊上去碾一碾,咬一咬……

那麽多年了……那麽多年,他對藺負青懷着隐秘的心思,輾轉不敢求。

若是此情如粟,他便将其在不見光的地底下埋了幾十年。本以為早就該腐爛了,可一朝挖開塵土,卻發現釀成了陳酒。

醉意沖垮了理智,露出底下深藏的,不敢見人的熾熱心思。

心猿意馬之下,意識更加昏聩。

方知淵慢吞吞地伸手,揪住藺負青的衣襟把人拽近了。後者微訝,卻沒反抗。

方二師兄仍是癡癡盯着師哥的唇。

咬是舍不得咬的。

方知淵閉着眼睛昂起脖頸,薄唇憑感覺湊上去,輕輕在藺負青的唇角蹭了兩下。

“……”

藺負青神色詭異。

方知淵毫無察覺,親完了心滿意足,就勢往他師哥肩上一枕,迷迷糊糊的又睡過去了。

客棧外,魚肚白的晨曦正升上來。

漸漸傳出客人們走動的聲響。

藺負青哭笑不得,老半晌才輕飄飄地嘆了口氣,将方知淵扶進懷裏喂下幾粒丹藥。

他含着很淡的一點無奈笑意,長睫掩住了眸底深濃複雜的情感,在白皙的下眼睑掃出一小塊陰影來。

在寧靜中,藺負青俯下身。

蜻蜓點水般地往方知淵唇上親了一下。

仿佛是嫌棄那人吻的地方不對,于是寵溺地修正一個小小的錯誤。

他知道這人喝過頭了就斷片,反正待會兒醒來就什麽都記不得了。

作者有話要說:  (喝酒前)

方知淵:(自我洗腦)我對不起師哥,我配不上師哥,我好喜歡他但是要努力克制,我這輩子只想護好師哥然後做一世清清白白師兄弟……

(喝酒後)

方知淵:(迷糊)來親。

藺負青:(寵愛)我也親。

感情線大概是這樣:方二師兄暗戀他師哥,天天自我糾結努力隐忍,結果暗戀得對方百八十年前就知道了;藺大師兄明戀他師弟,天天說喜歡花式告白,結果明戀百八十年下來對方至今還以為師哥在開玩笑,自己是單相思。

并且,就看藺魔君今早這淡定回吻的架勢,小禍星的酒後失智必然不可能是第一次。

其實寫到現在我特別想把文案cp屬性裏給方仙首配的“邪魅狂狷”換成“奶兇嬌躁”。但是就算這樣,他也依然是攻=w=

紅糖小師妹終于被我拽出來啦,虛雲組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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