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周歲尋做了噩夢。

他夢到了親生父母,夢到了兩位哥哥,夢到了自己還小的時候,是他們一家人在一起的畫面。

那些被自己刻意遺忘的事,這段時間卻總是會以各種形式回想起來。

或許是因為他在還無法理解“失去”含義的年紀被迫失去了一切,等到終于能夠理解“失去”時,錯過遲到的情緒卻已經很難再外露。因為所有人都認為他已經接受,所以他被動做出接受的模樣。

盡管時間的流逝多少能治愈一些他心頭的傷痛,只是現在不得不選擇跟傅祈硯的婚事讓他難受,因而這些回憶常在最近卷土重來。

昨天的婚禮實在太累人了,睡到淩晨的時候周歲尋就渾身骨頭開始發疼。

疼痛幾乎讓他昏迷,他發不出聲音無法動彈,甚至沒有辦法向睡在自己身旁的人求助。

絕望的感覺無限倍放大,他像是快死去一樣難受。

心頭忍不住想,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在他心裏這樣難過的時候,身體依舊還要讓他難受?

于是夢成了噩夢。

他在夢裏再次被家人丢下,看着他們離開自己,卻沒有辦法挽留。

周歲尋看着家人離去的背影快哭出來,連忙伸出手想要拉住其中的誰——他怕自己拉不住,很着急,但好在最後還是拉住了什麽。

他無法辨別自己拽住的到底是什麽,他幾乎失去了力氣,但掌心有東西的感覺讓他踏實了下來。

他覺得這一定是父母或者哥哥留下來的東西,一定是他們還陪伴着自己。

周歲尋不知道是因為現實的鎮定止痛劑開始發揮藥效了,所以他漸漸舒緩了下來,他只為掌心裏有東西踏實,終于放松下了心情,沉睡過去。

周歲尋睡了很久很久,再睜開眼,看到在眼前的人是皇後。

那一瞬間有些恍惚,他開始懷疑這是在哪裏,他不是結婚了嗎?為什麽皇後會在這裏?難道昨天發生的一切才是他在做夢?

可視線逐漸變得清晰,他看到皇後身後的奢侈房間,又确定這是在傅家,他跟傅祈硯的新房內。

他結婚了,一切都是真的,沒有僥幸的夢。

那一刻說不上是什麽心情,不算失落不算難過,只是有些不開心,沒有理由的不開心。

所以周歲尋的臉上沒有笑容,他眨着眼睛看向皇後:“……母親,你怎麽在這裏?”

皇後過來有一會兒了,她對周歲尋确實是真的關心,昨天就想過這麽累會不會讓周歲尋發病,還特意提醒了宮人要看着周歲尋情況。

結果還是沒能防住,本該是皇宮設宴的日子,周歲尋卻病倒了。

周歲尋懵了一會兒就明白過來是發生了什麽,骨頭好像還麻麻酥酥着,渾身沒有力氣——這是止痛藥的副作用,周歲尋注射過這種藥太多次,所有副作用都跟老朋友一樣熟悉。

他嘗試着坐起來,但皇後制止了他:“……你不用起來,好好休息吧,昨天一定累壞你了。”

“但今天是我們該去皇宮的日子,我不能……”

話被皇後打斷:“正式的婚禮儀式已經結束了,皇宮的宴會等你身體好轉了能再安排。你這兩天需要好好休息,就不用擔心這些事情了。”

其實每回皇後說起這話時都很溫柔,溫柔到周歲尋曾以為自己真可以将她當成親生母親一樣撒嬌親昵。

他小時候還會跟皇後撒嬌,會委屈巴巴地說自己還有哪裏不舒服,還有哪裏難受。

那時的皇後就跟他現在親眼見着的一樣溫柔,會将他抱在懷裏,親親他的額頭,哄他睡覺,說睡一覺醒來就不疼了。

當時他不知道止痛藥有安眠效果,總以為皇後說的話有魔力,每次他睡一覺醒來,疼痛就會好很多。

但到底還是因為繼承權阻隔了這段關系,哪怕周歲尋從來沒有對皇位表現出過一絲一毫的興趣,可帝後始終防備着他——要是親生母親,怎麽會忍心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用這樣的方式讓他放棄繼承權呢?

周歲尋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大概會是從前沒有過的冷靜。

“謝謝您。”周歲尋說道,“還麻煩您特意來這裏看我。”

皇後也感覺得出來這半年多以來周歲尋對他們開始逐漸疏遠,盡管表面上看似仍舊跟以前一樣,可有些東西的破碎是無法修複的。

皇後知道周歲尋對這一場聯姻并不是完全情願,可無論如何,這件事都已經錘定終章,他跟傅祈硯已經成婚,即便将來離婚,也無法再拿回繼承權了。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來看你。”

“好。”周歲尋沒有拒絕。

皇後走了,房間裏又只剩下了周歲尋一個。原本倒是還站了兩個宮人的,那是他從皇宮裏帶出來的,但周歲尋讓他們出去了,他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他縮在被子裏沒動,骨頭是暫時不疼了,可照他過去多年的經驗判斷,至少未來幾天內,他都還要被時不時的抽疼折騰一下。

所以這幾天,他哪裏也去不了,活動範圍最好是在傅家內,最好縮小到他的房間,不然萬一在外面疼起來,他一個人都無法回來。

想着想着又覺得有些委屈,他怪起了昨天穿的那件禮服,明明知道他負擔不了這樣的重量,為什麽還要做這麽重的衣服給他穿——周歲尋縮在被窩裏,抽着鼻子就這麽掉起了眼淚。

他想回家,皇宮是他從出生就開始生活的地方,不管帝後如何,那裏都是他的家,有他最熟悉習慣的一切。現在傅家都是陌生的,他哪裏都不敢去,他還不擅長應對不熟悉的人,他心裏難受。

周歲尋以為房間裏就只自己一個,所以越哭越傷心,抽泣聲也不自覺變重。

結果不知傅祈硯是什麽時候進來的,周歲尋突然就聽到一個人的聲音在自己耳邊炸開:“你哪裏還疼嗎?”

周歲尋被吓了一跳,立刻扭頭,然後就對上了傅祈硯那雙冰晶藍的眼瞳。

心髒砰砰直跳,這麽沒出息的模樣,周歲尋不想被別人看到。

下一秒,他就拉高被子遮住自己的腦袋,悶在裏面說話:“……你為什麽進來?你為什麽還一聲不吭地就進來?”

傅祈硯懵了兩秒,随後才意識到周歲尋的反應大概能稱為羞惱,有些哭笑不得。

他是見皇後走了,就以為周歲尋沒事了,才想着進來看看。雖然這回是周歲尋的老毛病複發,可傅家還是第一次見,周歲尋這麽難受的模樣讓他們生怕他會出事。

剛才皇後在裏面等着周歲尋醒來,他們就沒人進去,但皇後走了,傅祈硯作為“丈夫”,怎麽都該進來看看。

他聽到周歲尋哭得那樣可憐,還以為他是又疼了。

結果才問這麽一句,周歲尋就氣呼呼地将自己遮了起來——他想他一定是撞見了周歲尋不想讓別人看到的畫面。

傅祈硯想拉開他被子的手放下又收起,畢竟他們的關系還沒到這步,拉被子似乎有些過分。所以最後只是說道:“醫生說你醒來後要吃點東西的,不然止痛藥會讓你的胃不舒服,我去将吃的東西拿進來,等會兒你起來吃些吧。”

傅祈硯說完就出去了。

當着他面,周歲尋一定很難調整自己的狀态,他要給周歲尋私人空間才行。

但準備了食物是真的,周歲尋一覺睡過了大半個早上,昨天那樣疲憊,現在肯定很餓了。他故意多等了十來分鐘才将食物拿進去,這回再進去,周歲尋已經收起了眼淚,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

除了眼眶還泛紅,完全看不出哭過的痕跡。

傅祈硯将小餐桌放到了他面前,拿來的都是周歲尋愛吃的東西。

奈何周歲尋剛哭過,情緒還低落,沒什麽胃口。

傅祈硯看他眉眼低落的樣子就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說道:“先吃點東西吧,你應該餓了。”

周歲尋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對不起,剛才不是故意兇你的。”

傅祈硯沒想着他會道歉,畢竟那也不是什麽重話,傅祈硯都不覺得他是兇了自己。另一面又意外,沒想到嬌生慣養的小皇子不僅性格軟和,而且還很有教養,即便一件小事,都會注意到道歉。

“沒關系,是我一聲不吭進來才吓到了你。”傅祈硯看着他,“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哭,但如果能幫到你什麽,可以都告訴我。”

周歲尋搖搖頭:“沒事的,就是膝蓋這一塊還有些疼罷了,等會兒你讓醫生過來一下就好了。”

傅祈硯知道他不想說實話,沒有再問:“好,那你先吃點東西吧。”

“嗯。”周歲尋應歸應了,可一直沒有動手。

傅祈硯看了他一會兒,還以為是自己在這裏讓他不好意思吃東西:“是我在這裏你不方便嗎?”

“不是的。”周歲尋不好意思地說道,“……只是我的手指現在沒什麽力氣,我拿不穩勺子的,你叫個宮人進來吧,他們會喂我的。”

沒想到是這樣。

傅祈硯覺得小皇子真挺不容易,于是拿過了勺子跟熱乎乎的蝦仁粥,他道:“那我喂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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