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倔老頭
楊銘從老別墅出來,回了市區的家。
他給自己的爸爸打了通電話,不出意外,老頭子的電話在丁山的手裏。楊銘告訴他自己想回家,丁山便立刻派人過來接他。
他的腿腳還沒好利索,拄着拐,走路的時候一瘸一絆的。
老楊今天提前下了班,楊銘到家的時候,他已經繃着一張臉端坐在客廳了。廚房裏,保姆正忙得不亦樂乎,丁山也在跑前跑後地幫忙。
楊銘進了屋,咧嘴對老楊一笑,真誠而熱情地叫了一聲:“爸!”
老楊原本雙手抱胸拽拽地坐着,聽到這一聲叫喚于是放下手臂,看了一眼楊銘的瘸腿,從鼻子裏低低地應了一聲,接着又朝楊銘身後看了一眼,卻沒有看到行李。
楊銘瘸到沙發旁,把手裏的拐一放,一屁股坐到老楊的身邊,笑嘻嘻地問:“看什麽節目呢?”
老楊朝他滿是傷痕的手背瞅了一眼,說道:“沒什麽,随便看看。”
楊銘卻像是對節目很有興趣似的,目光一動也不動地盯在電視上,樂呵呵地笑着。
不一會兒,老楊反而有點坐不住了,他探起身子,到茶幾上拿出一根煙。剛準備拿打火機,楊銘卻快他一步,點上火送到老楊的嘴邊。
老楊“哼哼”冷笑了一聲,斜眼看着楊銘那真摯的笑臉,随後湊上去把煙點着了。
“你小子。”老楊說道,“腦門兒上三個字——黃鼠狼。”
楊銘笑道:“瞧您說的…我如果是黃鼠狼,那您是什麽呀?雞?還是老黃鼠狼?”
老楊悠悠吐出一口煙,罵道:“貧嘴的犢子。”
“呵呵…”楊銘笑笑,又轉頭看着廚房,“今天都有啥好吃的?真香!”說着便站起身,拄上拐慢慢走向廚房的方向。
見他轉過身,老楊才将目光專注地放在他的瘸腿上,眼睛裏的冷淡消失得無影無蹤。
楊銘進了廚房,一個陌生的中年婦女在那兒忙活着,大概是新來的保姆。竈臺上有香香地炖着的、也有文火煲着的,還有大火嗞溜溜炒着的,另外還有好幾個配好的菜沒有開始做。
老楊平時吃得清淡,今天這陣仗一看就知道是加了餐的。
楊銘擡了擡嘴角,轉過身朝老楊看一眼——對方坐姿如松,擺着一張嚴肅臉做出一副認真看電視的樣子。他手中的煙還剩半支便掐滅了,茶杯熱氣騰騰地,泡着半顆羅漢果。
楊銘知道老楊嗜煙的程度,料定他咳嗽的毛病又犯了,可是從他進門起卻沒聽到老楊咳出來一聲。
楊銘的表情突然有些松弛,這一松,他卻反而笑不出來了,“真摯”的笑容慢慢隐去。
氣氛熱熱鬧鬧地,電視聲、鍋鏟聲,還有彌漫在整個屋間的暖熱的茶香——可坐在沙發上的老楊卻像是更冷清了…楊銘印象當中的那個高大無比、永遠難以比及的父親,此刻在楊銘居高臨下的角度下,漸漸失去了将軍的威嚴,褪變為一個倔強的老頭子。
“爸…”楊銘重新坐進沙發,輕輕地喊了一聲,沒有笑,沒有表情,卻反而讓老楊愣了愣。
有三個字哽在了楊銘的喉間,他想說卻沒說出口。
其實,這并不是楊銘第一次想對老楊說這三個字。在生死攸關的那四天,楊銘沒有吃的、沒有喝的,痛到極致已然麻木,他甚至快沒有了生存的希望,他唯一有的,就是時間——漫長的…難熬的,卻又不得不清醒着的時間。很多的事情在他的腦子裏盤旋,他想得最多的是便是葉佳寧…可是他發現自己還算是有一絲廉恥和人性的,因為在那個時候,他也常常想起自己的父親。
人的情感總是不知不覺淡漠,但并不代表它已經失去了敏銳的能力,只是有選擇了被遺忘或隐藏,在某個特定的時刻,它很輕易便會被激發出來,變成了只言片語想要傳達——就像楊銘在面對死生的當時,還有現在。
對不起。
其實楊銘想脫口而出的就是這三個字,不必深究原因。
“我進房間看點舊東西。”楊銘有點不習慣自己的情緒,他再一次起身,向房間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吃飯就叫我。”
“嗯。”老楊應了一聲,又道,“走慢點兒。”
楊銘走進自己的房間,一切還是原樣,幹幹淨淨打掃得一塵不染,床單被褥散發出潔淨的芬芳。
楊銘伸手摸了摸,在床上坐了一會兒。他探身,從床頭櫃裏拿出一只小鐵盒,裏邊放着楊銘的一些證書和證明文件。他打開鐵盒,在裏邊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張照片。
這是一張頗為老舊的照片,顏色早已泛黃,但後來經過精心的裱塑過。
照片上站着一位軍人,很年輕的男孩子,幹淨秀氣的少年臉龐,帶着一絲羞澀的笑,怯怯地看着鏡頭。
“背水一戰。”楊銘看着手中的照片,笑了笑,“不知道您該怎麽稱呼?保佑我?嗯?”
楊家今天的這頓飯氣氛特別好。
丁山和保姆都坐下了一起吃,老楊沒有高談闊論、小楊也沒有嬉皮笑臉,電視機沒有關,碗筷的碰撞聲清脆悅耳,大家都自然地交談着。
吃完飯,楊銘對老楊說道:“爸,咱們聊聊吧。”
老楊當然不意外,他點點頭,打發了保姆和丁山。爺倆二人在客廳裏坐下,泡上了一壺茶。
只是,不知道泡茶者在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壺茶最終的宿命是被喝?還是被砸?
顯然,這取決于楊銘想要交談的內容,還有他交談時的态度。
五分鐘過後…
“噼啪!”
茶杯碎裂,老楊吹胡子瞪眼,罵道:“就知道你個小癟犢子今天回家來沒好事!你說你怎麽這麽臭不要臉!”
楊銘朝地上看了看,笑道:“以往不都是砸我身上嗎?今天怎麽了?看我這樣子,心疼了?”
“我呸!”老楊啐了一口。
“我怎麽臭不要臉了?”楊銘說道,“既然男歡女愛正常,就說明欲望并不是可恥的事,怎麽,換成男歡男愛就大逆不道了?”
“你還好意思說?”老楊怒道,“自古陰陽調和天經地義!搞兔兒爺?走後門兒?封建糟粕,道德淪喪!”
楊銘笑了:“我不過是愛了,怎麽就不道德了?”
“你那是下半身的精蟲上腦了!”老楊怒極反笑,“我拜托您嘞,就別糟踐‘愛’這個字眼兒了!”
楊銘點點頭:“嗯…是的,早就上腦了,嘿嘿,不操葉佳寧我活不下去了!”
老楊怒極,跳上去啪啪左右開弓打了兩巴掌,直把楊銘打偏過臉去,一下子沒站穩,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十年的計劃你忘了?啊?”老楊問道,“沒有這個,你人生的其他全都沒有意義!”
“有沒有意義不是你說了算,我跟你不同!”楊銘的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
“當然不同!”老楊嗤笑一聲,“我有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是少校了,你特麽算個鳥。”
楊銘也笑:“我說的不同,是我大大方方地面對自己,不像你,永遠做一只縮頭烏龜。”
老楊怒極,剛想伸出手把耳刮子甩出去,動作卻停了停,笑道:“小犢子,跟我玩心理戰?嗯?想激怒我?我看你是皮癢!”他轉身大步走向書房,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根馬鞭,“我今天就遂了你的願,哼哼,不打死你,你怕是不解癢!”
楊銘動也不動,“呵呵”笑了一聲,然後慢吞吞地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照片,作撕狀,揚頭看着老楊,嘴角含着一絲輕蔑。
“滾犢子,裝什麽神弄什麽鬼?故弄玄虛!”老楊嗤笑一聲,鞭子剛想落下卻猛地停住了,失聲道,“拿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就快完結了。。。越到後面越是扒字眼,反反複複無法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