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引子(10)
秦怡住在倫敦D區。窗外常常是空無一人的街道。大雪覆蓋時松鼠在枝頭跳來跳去。
她穿着黑色的中筒靴子,踩在冰碴子咯吱作響的街道上,停在一幢低矮的小樓前,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哈了一口氣搓了搓,拿出門鑰匙。英國的建築大多是古舊的,有着百年的歷史,門前的青銅郵箱雕着花,生了鏽。
她在冰窖般的屋子裏用鍋燒了水,水開了,咕嚕咕嚕地頂起蓋子,冒着汽兒。秦怡把白面條下進去,打進去一個雞蛋,不放鹽,不放醬油,不放味精,撈起來盛在碗裏就吃。她的小屋裏只有一盞15瓦的燈,沒有冰箱,沒有地暖,沒有電視,倫敦電力極貴,能省則省。室內的光線是衰敗的灰度。沒有一絲水分。秦怡搬了凳子,坐在燈下吃面條,無味無覺,只是為了填飽肚子。燈在方桌上剪影出她的發絲,腦袋,和脖子。她穿着很舊的黑色呢子大衣,上面還有辨不明的咖啡漬,香煙不小心燙破的洞,藍色牛仔褲的邊緣已經被磨出了須。臉上沒有任何的妝,幹燥嘴角有着起皮的碎屑。
吃完了白水面條,她把自己牢牢裹在毯子裏抱着筆記本電腦看盜版碟,一張一張地看。潛水鐘與蝴蝶,海上鋼琴師,岩井俊二,基耶洛夫斯基的紅白藍。看到倉促疼痛的地方,眼淚刷刷地落。這是秦怡在倫敦的第三個冬天。她不理會窗外的蒼茫暮霭,靜靜地在屋子裏和自己相依為命。窗外的雪花帶着奪人的瑩光,幹淨地,縱身撲到地面上,是一種帶着遺憾的殘酷美感。
她的屋子裏放着一個巨大的指南針,因為她分不清東南西北,卻總想知道中國的位置。找到了中國,再往東,那就是秦怡的家鄉,有着浩渺的大海,壯麗的落日。
一周有三天,她到7-11打工,把裝滿了易拉罐的大紙箱從高高的貨架上取下來,把可口可樂和冰咖啡擺在櫥窗裏,她默念着順序:辣白菜雞肉壽司,金槍魚壽司,臘牛肉飯團,然後小心翼翼地套上手套,給它們噴上條形碼日期。店裏有兩個同樣是中國來的打工留學生。其中一個叫小飯。
在國外的留學生必須找一個人,無論愛不愛,喜歡不喜歡,但是總是需要一個人一起來抵抗窗外的寒冬和內心的壓抑。沒有人能夠獨自在一個每天都是灰色大霧的城市裏遭受鬼佬們的白眼。兩個人的被窩暖和,兩個人能在一起講笑話,能用在唐人街買六必居的黃醬回家做炸醬面,否則一個人吃不了浪費。兩個人可以住在一起一年省下上千英鎊,兩個人能代班打工。
就算只是沖着不能浪費兩英鎊的蔥,中國留學生在倫敦也總是成雙入對。
留學生小飯明顯對秦怡有意思,他在秦怡要爬上高高的貨架的時候說,我來我來。他省下飯錢給秦怡買煙,他知道秦怡不吃飯也要抽煙和喝咖啡。他幫着秦怡給壽司和飯團排隊。終于有一天,他說,"秦怡,做我女朋友吧,搬到我哪兒去住,咱們省了一份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