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談心(中)
王珞在宮裏待了兩天, 就開始無比思念阿娘和王小四, 她甚至還破天荒的給王小四做起了一雙小襪子, 但想着他正是長身體的年紀,等她回去襪子估計就穿不下了, 王珞想到自己居然錯過了小四的成長期,心裏很是失落, 好幾天提不精神來。
估計是被芳池和陳忠看出來她想家,不久之後, 王德順就來找她, 說可以她想家人的話, 可以讓他傳信。王珞試探的給母親寫了一封信,第二天下午就收到了回信,字跡和說話的語氣一看就知道是阿娘讓眉綠代筆的。之後王珞就養成了每日寫筆記的習慣, 每天在宮裏遇到的趣事記錄下來,等半月後一口氣給家裏送去。
而眉綠受了自己啓發, 也每天将家裏發生的趣事記錄下來,等宮裏來送信時,就一口氣把十五天的日記都交給王珞。王珞從信中得知阿耶給王小四開蒙了, 估計是送走三郎後,他覺得太無聊,才想起這個被自己忽略已久的嫡子, 開始教導王小四讀書認字。
眉綠送來的信件中還夾雜了王小四的字帖,幾個月過去了,他的大字沒有絲毫進步, 還是一如既往的醜,據眉綠說父親已經快維持不住好父親的形象了,每天看到王小四就想罵,随時在爆發邊緣,王小四現在看到父親就想跑,完全不像以前有機會就黏糊阿耶。
王珞皺眉,這麽簡單枯燥的臨摹,怎麽可能讓孩子堅持的下去?父親真是異想天開,而且小孩子手部發育還沒齊全,這麽小寫毛筆對他有害無益,她給小四制作了認字卡片,還給他拼圖、桌游,鍛煉他專注力,可現在小四對這些都沒興趣了,都是被父親管教管壞的!王珞有時真讨厭王朗,他不管小四就算,一管就拖自己後腿!
王珞筆下不停,給眉綠寫着自己的規劃,讓她陪王小四玩,就跟做游戲一樣陪他臨摹,每天不用寫太多,一張就可,第二張都不要,給他一個期待,然後教他念童謠,講點小故事,能記住很好,記不住就算,給他玩小拼圖,盡量引起他的學習興趣……
王珞對幼弟,簡直比親爹娘都操心,她寫完了幾張信紙還不放心,又取出一張完整的稿紙,在上面畫了一些小動物,每張圖裏都有幾個重複的小動物,讓眉綠引導王小四把重複小動物找出來,這也是一種專注力訓練。王珞覺得王朗對小孩子的教育太扯了,哪有上來就臨帖的?三郎可以這樣,不代表小四可以,每人都有每人的優點,長輩要做的事找出孩子的優點,引導他,而不是一味的強迫。
鄭玄進來就見王珞一臉認真的畫着奇奇怪怪的線描稿,他能看出這些線描畫的都是動物,但外形都有點奇怪,鄭玄并不知道這叫Q版畫,他在一旁看了一會,等王珞擱筆,準備畫第二張時,他問道:“這是什麽?”
王珞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吓得臉都白了,好懸沒松筆,不然筆掉在畫上,這幅畫就完了,她小臉微白的仰頭看着鄭玄:“指揮使?”
鄭玄見她小臉吓得煞白,對她擺擺手,示意她無需起身行禮,他撩起衣襟,坐在了王珞對面的胡床上,他還是不習慣坐胡床,但更不習慣自己比別人坐得矮, “你這畫是什麽東西?不倫不類。”
王珞說:“我給阿弟畫的。”給小孩子畫的東西,當然要可愛點,又不是上課交作業。
鄭玄想起那個搶了自己玉佩的胖小子,眉頭微挑,“你畫這些動物做什麽?”
王珞說:“我讓小四把裏面一模一樣的動物選出來。”
鄭玄等了一會,見王珞沒了下句,他頓了頓問:“然後呢?”
王珞困惑的反問:“什麽然後?”
鄭玄沉默了一瞬:“我問你把動物選出來以後做什麽?”
選出來還有幹什麽?功課就做完了,如果小四還有興趣,就繼續玩,沒興趣就不玩了,王珞說:“選出來以後功課就做完了。”
鄭玄匪夷所思:“你畫這麽多畫,就為了讓他玩這麽蠢的游戲?”果然他就不該對這笨丫頭報任何指望,有她這麽嬌慣孩子的嗎?難怪把好好的男孩子慣成小女郎。
王珞張口結舌,“這怎麽是蠢游戲——”這是孩子專注力訓練游戲好嗎!再說王小四才多大,他又不是天才,怎麽玩太聰明的游戲?
鄭玄目光一掃,看到王珞書案上王小四的功課,他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都練了三個月大字,居然一點長進都沒有?”
王珞:“……”他怎麽知道王小四臨帖臨了三個月的?他偷看自己給家裏寫的信?
王珞嘴上雖不敢把這疑問說出來,但臉上的表情讓人一目了然,鄭玄嘴角微勾:“我哪有閑功夫看你信件?是陳敬之前跟我提過。”
王珞恍然,小四的作業紙張太大,都是另外送來的,王德順能看見也不奇怪,王德順知道,也等于陳敬知道了,“我是想寓教于樂,免得他厭惡讀書。”
鄭玄不以為然道:“讀書哪來的樂趣?誰不是苦讀讀出來的?不想學就打。”
王珞:“……萬一打了沒用呢?”她不覺得打有用,她以前真沒少揍王小四,可除了讓王小四學會打人外,沒有任何作用,王珞後來就不打他了,只跟他講道理,但似乎也沒什麽用,這讓王珞十分苦惱,教孩子太難了。
鄭玄說:“那是打的不夠重,拉下去打過板子就知道怕了。”
王珞:“……”你可真是親爹,她起身默默的把手稿都收起來。
鄭玄見狀雙手環胸道:“怎麽?說了你幾句生氣了?”年紀不大,脾氣倒不小。
王珞搖頭:“不是,我覺得您說得對,我是不應該随便插手阿耶對小四的教育。”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教育方式,現代教育也不是完美無瑕的,同樣也在改進,與其用她那套教育把小四教的格格不入,還不如讓阿耶用時下的方式教育,她在一旁輔佐,盡量緩解兩人的焦躁情緒,但鄭玄那種動辄打板子的教育方式就算了,她舍不得。
鄭玄見她受教,不由微微颔首,人笨沒關系,肯受教就好,他最煩的就是不聽教的人,他放緩了語氣說:“你弟弟今年幾歲?”
王珞說:“快滿三歲了。”
鄭玄詫異道:“他才三歲,我以為他跟大郎差不多年紀,都滿五歲了。”
王珞這才想起國人說年紀有虛歲和實歲之分,虛歲王小四的确算五歲了,她都快滿十五了,但鄭大郎居然跟王小四差不多年紀!王珞簡直驚了,他看起來不知要比王小四成熟多少倍,“他是足歲三歲。”
鄭玄暗忖王朗也夠糊塗的,女兒教不好也罷,對唯一的孩子教育都如此忽視,五歲的孩子才剛開始啓蒙,鄭玄剛滿周歲,聖人就讓小太監給他讀詩經了,等鄭玄滿五歲開蒙,不僅能背很多首詩經,連字都認識很多個了。他想着自己身邊也不止一個幕僚想讓自己給大郎開蒙,反正一個是教、兩個也是教,正好兩人年歲相當,可以一起讀書。鄭玄也算愛屋及烏了,他再看不上自己兒子,也不會給兒子随便找蒙師,都起碼是飽讀詩書的大儒,“你阿弟跟大郎年紀差不多——”
王珞一驚,連忙打斷鄭玄的話,“我阿弟太嬌氣了,不能給大公子當伴讀。”
鄭玄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王珞神色堅定的看着鄭玄,鄭大郎那熊孩子人見人厭,她才不要讓阿弟落入虎口呢。就王小蠢那樣,落在鄭大郎手裏,眼睛都能哭瞎。
鄭玄指節輕敲扶手:“你不喜歡大郎?”鄭玄是明知故問,王珞那樣擺明就不喜歡鄭大郎,鄭玄倒也沒生氣,只覺得新奇。王珞是第一個在他面前表露自己不喜歡大郎的人,以前所有女人不管心理怎麽想,都會在大郎面前努力當個慈母,畢竟時下嫡母養育庶子女的事太常見了,只要不下手殘害子嗣,哪怕嫡母将庶子女養廢,也沒人會說什麽,甚至連男人都不會在意。鄭玄莞爾,他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他怎麽會覺得這丫頭乖巧呢?分明是只有爪子的小貓。他想到王家的情況,心中若有所思,或者是因為她父母的關系,讓她對非親生的孩子避之不及?
王珞腹诽,除了聖人和你,誰會喜歡大郎?但她也不能這麽直白的說,只能委婉說:“大郎身份尊貴,哪是我能喜歡的?”王珞也覺得自己長了雄心豹子膽,竟敢在鄭玄面前嫌棄他兒子,但王珞真不想當慈母,她沒那麽多母愛分給陌生人,尤其是鄭大郎這種熊孩子,想要把扭轉過來太難了,王珞有這個精力不會培養自己親孩子嗎?要是鄭玄能因為這點,放棄了對自己的想法就再好不過了。
他含笑看了王珞好一會,直到王珞不自在的開始移動身體,他才收回目光,随手拿起書案上一本手稿,漫不經心的問:“這本手稿是哪裏來的?注釋還挺詳細的。”
王珞:“……”他話說到一半就不說了?哪有這麽吊人胃口的!但對上鄭玄深邃的目光,她只能乖乖說道:“這是我阿耶送我的,大約是阿耶年輕時候的手記吧。”自從王珞知道自己古文根底差以後,就給王朗寫了一封信,其中特地點出他對自己的不負責任,害的自己到處被人笑話,連肚臍又叫神闕都不知道。父親估計是愧疚了,很快就送了一份手記過來。
鄭玄翻了翻:“寫的還不錯。”就可惜不是王朗的手記,他要能寫出這種手記,也不會年近不惑,依然只是翰林了,不過她既然不知道,也沒必要點破。鄭玄擡眼看了王珞一眼,輕笑一聲,一個不開竅的小丫頭居然也有愛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