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朝朝樓

林晉桓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冷眼看着薛遙和芝芝一家告別。

林晉桓遠遠看見薛遙俯**,先是摸了摸芝芝的頭,又遞給她一柄小木劍。芝芝舍不得薛遙離開,一大早就哭過一回。

林晉桓在心裏嗤笑了一聲,想道:多新鮮啊,在人間待了幾天就忘了自己是個什麽東西。

魑魅魍魉一輩子就該安心待在陰溝裏,不要妄想有一天可以變成人。

他發現自己差點和薛遙一樣,昨天夜裏一碗酒下肚就忘了自己是人是鬼。

念及此處,林晉桓體內的七邪之力蠢蠢欲動,仿佛随時準備反撲。腦內有無數的聲音響起,皆是卑鄙下作,陰邪不堪。他在心裏喝了一聲閉嘴,腦海裏那些邪魔外祟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

他邁步朝薛遙走去,溫聲問道:“道完別了?”

“嗯。”薛遙看了他一眼,說道:“走吧。”

“那便好。”林晉桓意味不明地笑一聲,手上突然發難。他兩掌驀地騰起一道紫氣,手法快得像一道殘影,迅速掐住了芝芝和她爹的脖子,将二人一把提起。

“你做什麽?”薛遙心下一驚,問道。

“煉化真元。”林晉桓一臉平靜地說着,像是在說一件在平常不過的事,只是他額頭上的紫痕越發明顯。

“待我汲取完了他們的真元,薛左使不嫌棄的話,還可以把屍首煉成屍鬼。”林晉桓想了想又補充道:“你不是挺喜歡這個小姑娘的嗎?”

林晉桓說完沒理薛遙的反應,又看向芝芝說道:“他昨天說我不是什麽好人,他說的對,我确實不是好人。”

話音剛落,林晉桓渾身紫光大盛,白色的煙霧随之從芝芝和芝芝爹的身上騰起,依次沒入了林晉桓的身體。芝芝睜大雙眼望着林晉桓拼命搖頭,她的雙腳胡亂蹬着,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很快就失去了光彩。

在林晉桓的印象中芝芝的娘一直是一個腼腆的婦人,說話總是輕聲又溫柔,此刻她雙目赤紅地扛着一把鋤頭向林晉桓砍來,只是她尚未碰到林晉桓,整個人就被彈出五丈遠。

“不用着急,很快就輪到你了。”林晉桓轉過身看着她笑着說道。

這一家子必須死。

雖然魔修煉化活人不是什麽新鮮事,薛遙生在竹林境,這樣的場景也見過不少。但不知為何眼前這一幕還是深深刺痛了薛遙。

薛遙來不及思考太多,擡手按上林晉桓的手臂,冷聲說道:“住手。”

“哦?”林晉桓挑眉望了薛遙一眼,又轉開視線。他滿不在乎地說道:“與你何幹。”

芝芝已經停止了掙紮,靈動的雙眼此刻是一片空茫,她的手腳無力地垂着,眼看着兇多吉少。

她爹尚且清醒,他看着失去知覺的女兒痛心至極,喉嚨底發出“嗬嗬”的嘶吼。

“林晉桓!”薛遙緊盯着他的眼睛,這是他第一次在意識清醒的時候喊林晉桓的名字:“你給我住手。”

林晉桓不再說話,轉而迎向薛遙的目光。他目不轉睛地盯着薛遙看很久,在薛遙耐心快要耗盡時終于松了手。

芝芝和芝芝爹重重落回到地面,詭異的白煙又重新鑽入他們的身體裏。芝芝的母親見二人死裏逃生,顫抖着朝爺倆撲過來,三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芝芝驚懼地坐着,哭得滿臉是淚,她有些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她擡頭看見林晉桓又朝他走來,吓得瑟瑟發抖起來。

老夫妻見害人性命的魔頭又靠近自己的女兒,雖然明知力量懸殊,但還是發了瘋地一樣不斷用拳頭錘打着林晉桓。

林晉桓似對周遭的一切置若罔聞,他只是蹲**伸手抹掉芝芝眼角的淚,溫柔地說道:“傻姑娘,以後不要太容易相信別人。”

說着他就站起身拂袖走了。

芝芝呆呆地望着林晉桓,沒有發現自己的懷裏多了一只白玉雕成的小兔子。

薛遙沒有急着跟上林晉桓。他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張符,符咒飄在半空中就燃燒了起來。

一張符紙燒盡,芝芝一家早已倒在地上,似是陷入了沉睡。薛遙将一家三口安頓好,這才轉身追上林晉桓。

林晉桓步履不快,像是故意在等薛遙。片刻功夫之後薛遙就從後面追了上來。出乎林晉桓意料的是薛遙沒有興師問罪,他甚至沒有說話,兩人只是沉默地往山下走去。

不消多時,二人就行至山腳。官道上有兩名黑衣男子牽着兩匹馬在等候。那兩名男子在樹下站得筆直,他們甫一見到林晉桓,就單膝跪地抱拳喊了一句:“門主。”

林晉桓颔了颔首,從男子手上接過缰繩。男子俯身抱拳,接着便原地遁了。林晉桓翻身上馬,調轉了個馬頭,突然開口問薛遙道:“沒有什麽想問我的?”

林晉桓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但薛遙卻聽明白了他在問什麽。他俯身摸了摸馬脖子,不以為意地說道:“有什麽好問的,魔修汲取真元煉化也是常情。”

“既知如此,你為何出手阻止。”林晉桓問。

薛遙沒有回答,他只是毫無誠意地抱了抱拳,笑道:“多謝門主成全了。”

林晉桓聞言不置可否,他夾了夾馬肚,馬兒倏地蹿了出去。

薛遙從後面打馬趕上,迎着風問道:“林兄,我們此行去哪兒。”

薛遙态度的轉變讓林晉桓心裏騰起了一種古怪的感覺,但他還是若無其事地說道:“金陵。”

* * *

金陵城熱鬧繁華,玉樓金闕鱗次栉比。傍晚華燈初上,街道上車如流水馬如龍,秦淮河畔更是一幅煙柳繁華的撩人景象。

在金陵城打打殺殺不免讓人覺得辜負了這好風月,好在林晉桓不負衆望,甫一進城二話不說就帶着薛遙直奔朝朝樓。

朝朝樓可是秦淮河畔著名的銷金窟,姑娘們各個人美活靓,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少姑娘是遠近聞名的大才女,詩文廣流傳。每年的花魁評選,不管第二三四名怎麽争奪得蓬頭跣足,魁首必是出自朝朝樓。

“門主真是…”薛遙一臉感慨地站在朝朝樓金壁輝煌的大門外,門內的幽香若有若無地撩撥着他的鼻子。薛遙認真偏頭想了想,終于想到一個詞:“好雅興。”

林晉桓眉眼彎彎地笑道:“薛兄,你我相識一場,舟車勞頓一路辛苦,今夜不必客氣。”

說着林晉桓率先邁進大門。

樓裏的虔婆見來了人,立即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這鸨媽雖殷切,但服飾妝容頗為得體,絲毫不顯豔俗。她朝薛林二人福了福身,眼珠子上下打量了一圈,見二人氣宇不凡,不管是不是熟臉,随即招呼道:“二位公子來啦,随奴家樓上請。”

林晉桓與薛遙随虔婆往樓上走去。一樓是正廳,此時雖時辰尚早,但賓客早已盈門。一路上不少樓裏的姑娘來來往往,姑娘們只是得體得行了行禮,含蓄一笑,就足夠讓人心猿意馬。不得不讓人感慨這朝朝樓确實有獨到之處。

二人在雅間坐定,虔婆風風火火地一陣張羅,就有一群姑娘端着糕點果盤婷婷袅袅地進來。

酒水剛一擺上桌,林晉桓就吩咐道:“叫沈照璧來。”

虔婆一聽,臉上笑容不變。她放下手裏的一疊白玉糕來到林晉桓案前,俯身親手将他桌上的酒杯斟滿,這才一臉歉意地說:“對不住了公子,照璧姑娘如今不接客。我們這兒的霓裳姑娘和綠腰姑娘也都是才貌雙全的主兒,一會兒讓姑娘們給二位來一段《春莺啭》可好?”

奈何林晉桓十分不解風情,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只玉佩扔進虔婆懷裏,道:“叫她來。”

虔婆一把接住玉佩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臉色瞬間大變。虔婆俯身行了個禮,戰戰兢兢地将玉佩重新捧到林晉桓面前,這才連忙退下。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使了個眼色,一屋子的姑娘都跟着她魚貫而出。

雅間裏一下子清淨了下來。

薛遙的目光也落在那枚玉佩之上,那是一只滿是裂痕的白玉,玉上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神獸,除了看得出它曾經被摔得四分五裂,其餘的無甚特別。

薛遙移開視線,他起身踱到窗前,順手推開了窗戶。

雅間的窗子正對秦淮河,此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陣陣晚風帶着悠悠桂香。不知是哪家的姐兒正對着往來的畫舫憑欄唱曲,歌聲婉轉,琴音悠揚。薛遙望着這一片繁華安逸的人間景象,突然覺得他們修道之人一生都在汲汲營營,實在毫無意趣。

薛遙覺得眼前的景物讓他有些熟悉,又有些懷念。他想大抵是他貪圖人間享樂,終究不是什麽道心堅定之人。

薛遙暫時放下心緒,轉過身懶懶地倚靠在窗樞上,調侃林晉桓道:“門主好大的氣派,非花魁娘子入不了您的眼。”

林晉桓不動虔婆斟好的酒,自己動手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說道:“照璧姑娘名動天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也是人之常情。”

薛遙嗤笑了一聲看向窗外,不信他的鬼話,片刻之後他又說道:“想必這照璧姑娘必是美若天仙,才能讓門主如此魂牽夢萦。”

“薛左使一會兒親自看看便知。”林晉桓說道。

二人說話間,門外傳來了輕盈的腳步聲,不一會兒敲門聲就接連響起。林晉桓說了聲請進,門随即就被推了開來。

一名女子從門外款款走了進來,她略施粉黛一身白衣,手裏抱着把白玉琵琶,氣質清雅出塵。

女子抱着琵琶來到屋子中間,她先是福了福身子,柔聲道了一句:“見過二位公子。”接着便在小丫頭搬來的圓凳上坐下。

沈照璧在屋子裏坐定,擡眼環顧四周,波光潋滟的眼睛瞄了一眼薛遙,随即抿嘴一笑露出清淺的梨渦。她望着薛遙開口道:“這位公子瞧着面生,第一次來朝朝樓?”

沈照璧十幾年前橫空出世便奪下當年的花魁魁首,從此名動天下。十幾年過去了,雖着一身簡單白衣,一颦一笑仍極具風韻,耀眼奪目。特別是那一雙杏眼帶笑,峨眉飛挑,肌膚雪白得似四月的砀山梨花。

“照璧姑娘,有禮了。”薛遙舉起酒杯,朝沈照璧隔空敬了敬。而方才非要沈照璧出來作陪的林晉桓此時卻不說話,只顧自己喝茶。

“公子有禮,不知公子如何稱呼?”沈照璧望着薛遙微微一笑,眉目含情,聲音輕輕柔柔。

“鄙姓薛。”薛遙答道。薛遙第一眼見到照璧就覺得有些面善,心下不免對她多了幾分耐心。

沈照璧低頭撥弄了一下琴弦,琵琶發出了铮铮琴音,她的十指纖長,指甲用鳳仙花染成了紅色。那指尖仿佛不是在撥動琴弦,而是在撩撥男子的心窩。

沈照壁又轉頭問薛遙:“薛公子想聽什麽?”

“姑娘自便。”薛遙客客氣氣地對沈照璧說道。

沈照璧想了想,道:“《半壺春》如何,傳說此曲乃梅妃十五年前第一次見今上時所作,一見郎君誤終生,正如照璧此刻的心境。”

“有勞姑娘。”薛遙道。

沈照璧腼腆一笑,起手欲彈,一旁的林晉桓突然開口了。

“照璧。”

再平淡不過的語氣,沈照璧一聽,笑容卻即刻消失。她将琴放在一旁的矮幾上,站起身來來到林晉桓案前跪下,低聲道了句:“門主。”

“你的廢話倒是不少。”林晉桓睨了她一眼,繼續說道:“坐下吧,把你知道的說說。”

沈照璧回到剛在的椅子上坐下,臉上的暧昧笑意已淡然無存。她眉眼含霜,像一尊帶煞的冰美人。

沈照璧看了一眼薛遙,又看向林晉桓。

“但說無妨。”林晉桓嘴上說得坦坦蕩蕩,心裏想萬一他聽到什麽不該聽的,事情結束後殺了他便是。

冰美人沈照璧趁林晉桓不注意的時候朝薛遙眨了眨了眼,随後又公事公辦地将她近日來探得的消息娓娓道來。

原來朝朝樓是九天門設在金陵城的分壇,而沈照璧是九天門四長老之一,主要負責情報工作。

九州大地沒有新鮮事,近日最大的事當屬小長安寺的淨明大師在東游的路上圓寂。小長安寺乃一座千年古剎,具體創立的時間與淵源至今已不可考,在仙門中地位非同一般。小長安寺之所以會在互相瞧不上的仙家門派中地位超然,是因為記錄在冊的得道飛升者中十之有六七是出自小長安寺。坊間傳言飛升的關竅就藏在小長安寺的藏經塔中。

藏經塔中藏着一本典籍名叫《不通語集錄》,盛傳讀通此書者便已一腳踏入大乘的門檻。

當今仙門中,“飛升”二字是壓在每個人肩上的一座大山。無數人的畢生夙願就是得道長生。但“大乘”不是路邊的饽饽人人都能咬一口,人間已經有小三百年沒有聽說過有修士修至大乘得道飛升了。

淨明大師本人已三百八十歲。在當今仙門中修道之人壽元超過二百年并不稀奇。淨明大師是這個時代公認最有希望到達大乘得道飛升的人,任誰都沒有想過他會在這個時候毫無預兆地隕落。

薛遙一手支頤,興致缺缺地聽沈照璧說着,臉上分明寫滿了:這老禿驢是死是活與我何幹。

沈照璧看了薛遙一眼,繼續說道:“相傳淨明大師圓寂前将小長安寺的衣缽傳給了他的入室弟子善真,如今善真本人連同藏經塔的密鑰以及淨明大師的佛骨舍利,都下落不明。”

藏經塔的密鑰引起了薛遙的興趣,但他只是不動聲色地聽着。傳說藏着《不通語集錄》的藏經塔最後一層只有小長安寺歷代主持保管的密鑰才能打開。如今當代大能隕落,密鑰傳到一個小徒弟手裏,江湖上多少雙眼睛正虎視眈眈地盯着小長安寺。

“另外據探子回報,淨明大師圓寂後留下的佛骨舍利就是消聲覓跡的關山玉。”沈照璧繼續說道。

這話一出,二人臉上不動如山,心下卻百轉千回。

林晉桓想到原來放在薛遙內府的關山玉,如今可能變成了一個糟老頭子燒剩下的骨頭,心裏有些膈應。

“所以你就傳信給延清說尋到了關山玉的下落?”林晉桓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希望這個消息準确,還是該期待沈照璧的人辦事不利。

“是,并且有消息說在江南見到善真大師的蹤跡。”沈照璧假裝沒有看懂林晉桓的表情,一本正經地說道。

“如今這個善真小禿…小師父和整個小長安寺可是個香饽饽,人人都想着自己有沒有機會可以咬上一口。”薛遙開口說道,此人一肚子賊心爛肺,臉上卻跟正經人似的。

林晉桓聞言轉身看向薛遙,臉上滿是真真切切的關心,嘴上毫不客氣地試探道:“可不是嗎,敢問竹林境可有什麽計劃?”

“這話可得問你們九天門了,有什麽需要幫襯的地方林兄盡管吩咐,小弟在所不辭。”薛遙一臉真誠地看着林晉桓說道,二人一副兄友弟恭一派情深意重的做派。

“哦?你們竹林境能放過這麽好的機會?”林晉桓問。

薛遙謙虛道:“要說乘火打劫為害人間,九天門可是個中翹楚,我們竹林境段不敢望其項背。”

眼前的一幕讓沈照璧微微一怔,林晉桓對這位薛公子的态度令她感到有些詫異,恍然間讓她想起了一個人。

就在沈照璧的驚疑不定中,門外傳來一陣騷動。一群人不知道在門外吵嚷着些什麽。沈照璧還沒來得及讓丫鬟去打探,雅間的門就被人一腳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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