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前塵
薛遙騎着一匹瘦馬,一路風馳電掣,這匹馬的樣子令人不敢恭維,腳程倒是極快。
一人一馬甫一進入迦樓山山脈的地界,薛遙就敏銳地察覺到自己身上粘上了好幾道視線。
好在那些視線沒有惡意,薛遙也就聽之任之。他馬不停蹄,繼續往前趕路。
又到了梅雨時節,天公不作美,眨眼功夫又開始下起了毛毛細雨。他尋思着很快就要到迦樓山腳下了,便懶得再下馬換油衣,索性冒着雨繼續前行。
越往山裏行去腳下的路越是不好走,薛遙不得不放緩了腳步,馬兒踢踢跶跶邁着小步遠遠靠近迦樓山主峰腳下。
隔着雨簾薛遙看見大老遠隐約站着個人。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在一棵松樹下筆直地站着。山間彌漫着潮濕的霧氣,在這陰雨綿綿的日子裏把這道身影襯托得有些仙風道骨的起來。
薛遙夾了夾馬腹,馬兒撒開蹄子又跑近了一些,薛遙這下看清不遠處站着的果然是撐着傘的林晉桓。能在林晉桓這厮身上看出“仙風道骨”這四個字,薛遙覺得自己這雙眼睛着實不能再要了。
林晉桓一見到薛遙,臉上就揚起了笑意,他撐着一把油紙傘施施然朝薛遙走來。不知道分別的這兩個月裏林晉桓又偷摸着練了什麽古怪又沒用的小功法,綿延的雨水竟沾染不上他身上的白袍子半分,惱人的雨幕将他襯得越發豐神俊逸,活像民間話本中擅長迷惑路人的山野精怪。
薛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渾身都是泥點子的半舊黑袍,暗自思忖着是不是應該在山下小鎮找間客棧休整之後再過來。
好在林晉桓身上的“仙氣”維持的時間十分有限,林晉桓在傘下瞧了薛遙一眼,裝模作樣地說道:“喲,沒想到竟能在這兒遇見薛四哥,下這麽大的雨您上哪兒去?”
薛遙懶得和他計較,他翻身下馬,牽着缰繩朝林晉桓走去。薛遙甫一靠近,林晉桓手裏的那柄傘就往他的頭頂傾斜過來,雨水淅淅瀝瀝地落在傘面上,恍惚間薛遙覺得自己最近一直不知在何處飄蕩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實處。
“你怎知我回來了?”薛遙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問道。直到來到了林晉桓的傘下,他才意識到這雨真的有點大。雨中的迦樓山帶着獨有的孤寒意味,遠處的群山,近處的溪流,岸邊點綴着幾棵老松,在雲霧中像一幅淡逸勁爽的水墨畫。
“你剛到兩百裏地開外的時候我就收到消息了。”林晉桓邊走邊像玩笑般說着,此地離主峰不遠了,二人牽着馬在雨中緩緩朝迦樓山走去。
林晉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般說道:“若我沒有下來等你,你預備着怎麽上迦樓山?”
薛遙聞言一愣,他其實是故意提早一天到達九天門的,為的是想親自試一下用樞密院破解出來的方法能否穿過九天門設置的迷陣。數年來樞密院在九州遍尋九天門的蹤跡,九天門能安穩地隐在蜀中不被世人所察覺,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其入口的陣法布置得十分精妙,外人來到迦樓山腳下連九天門坐落的兩座主峰都看不到,更別提搗入他們的老巢了。
然而當薛遙一踏入迦樓山地界就知道此法行不通了,迦樓山沿路遍地都是九天門的眼線,他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即将到達的消息應該就已經傳到林晉桓耳朵裏。
只是薛遙沒想到林晉桓會親自冒雨等在這裏,心裏計劃被打亂的焦躁也随之消散而去。
薛遙說不出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他按耐下複雜的思緒,輕巧地說道:“當然是孤苦伶仃地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望眼欲穿地等着小門主了。”
林晉桓聞言低頭笑了聲,佯怒道:“少在這裏散德行。”
林晉桓腳上的步伐看似沒有什麽特別,但在他的帶領下,兩座詭異莫測的山峰就驀然出現在眼前。
這時不遠處傳來兩聲鳥鳴,原來是從山上飛下了兩只白鶴。那兩只白鶴顯然不是凡鳥,方才還是遠在天邊的兩抹黑點,眨眼間的功夫就飛到二人眼前。
兩只鶴先是在天空中盤旋了一會兒,接着雙雙落地來到薛遙身邊,探出腦袋親昵地拱着薛遙的手。薛遙像一個花花公子一樣左擁右抱,一手攬着一只大鳥,蹲下/身子輕柔地撫摸着它們細長的脖子。
薛遙親昵地問道:“阿黑阿白,這段日子有沒有想我?”他說着他湊近鳥頭,掰過鳥嘴,強迫白鶴那兩只豆豆眼望向自己。
這兩只神鳥的名字分別叫湘君和康回,不知怎的到了薛遙的嘴裏就變成了阿黑阿白。
林晉桓站在一旁看着九天門裏平日不可一世的神鳥此刻像小狗一樣在讨好薛遙,小門主感到十分威嚴掃地。眼看着兩只大鳥為了争寵逐漸有無所不用其極之勢,林晉桓不忍再看,連忙打岔道:“你此次離京近一年首次歸家,家中還好?”
薛遙拍了拍兩只白鶴的腦袋,站起身回答道:“一切都還順利,幼弟将家務操持得不錯。”
自他詐死之日起至他潛伏在九天門的這一年裏,肖沛每次來信都是滿紙的哭哭啼啼,險些水淹九天門,但他确實把樞密院的大小事務管理得井井有條。趙景明那老頭子也不好繼續腆着臉閑雲野鶴卸甲歸田,危急時刻也出來主持了幾次大局,終歸沒出什麽大亂子。
正是因為如此薛遙才能安心地留在九天門。
“如此最好,你也能安心養傷。”林晉桓道。
兩只鶴展翅飛在前面帶路,兩人一馬在後面慢慢走着,不消多時就來到了九天門的石碑前,石碑旁憑空出現了兩個黑衣人牽走了薛遙的瘦馬,林晉桓領着薛遙繼續往石階上走去。
迦樓山的主峰是兩座高聳入雲的險峻山峰,壁立千仞巍然屹立。山頂終年雲霧缭繞,只有天氣晴好之時才能隐約看到山頂上亭臺樓閣影影綽綽。石階自山底順着崖壁蜿蜒而上,直通峰頂,據說這是上山的唯一道路,如何上去需各憑本事。以尋常人的腳力,安然登上峰頂幾乎無望,這也使得九天門占據了一個易守難攻的位置。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你需得潛心治毒傷,若是像先前那般時斷時續,怕不是要前功盡棄。”林晉桓邊說邊暗自擡眸打量了眼薛遙的臉色,見他臉色不見病氣,心下稍安,但他嘴上還是說道:“瞧您這氣色,若是再放任不管,怕是沒多少日子好活了。”
薛遙不動聲色地觀察着這條通往山頂的石階,他心裏其實不相信偌大的九天門只有這一條上山的路。這樣雖易守難攻,但也斷了自己的退路。薛遙聞言将目光從崖壁上移開,落回到林晉桓臉上,笑道:“接下來又要叨擾你們一陣了,真是有勞晉儀仙子。”
薛遙身上的這陳年毒傷已順着筋脈毒入骨血,幾乎藥石罔效。此毒名叫幽昧,藥性不算兇猛,偶爾誤服甚至無甚大礙。但薛遙從小就無聲無息地被人下了這種毒物,毒物在他體內俨然長成了一只兇獸,長年累月不斷耗損着他的精氣,到最後終會落得個油盡燈枯的下場。
薛遙剛上山的頭兩個月晉儀拿他的毒傷幾乎毫無辦法,試了幾種方法效果都不盡如人意。薛遙本人倒是沒心沒肺,不知是早就接受了這個結局還是當真對生死毫不在意。只是林晉桓心念不死,他命手下遍訪名醫,在九州大地搜索各種珍貴的醫藥典籍,自己更是常常帶着一堆古籍去晉儀屋裏,強迫她鑽研到深夜。
不知是不是薛遙命不該絕,最後還真讓他二人尋着了一個療法。此法能不能徹底解毒還有待時間檢驗,但至少能控制住薛遙體內的毒性不再加深。
林晉桓想了想“仙子”二字,又想起了林晉儀那副尊容,酸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轉移話題問道:“那你仇家如何了。”
薛遙見林晉桓提起李韞,恨得有些牙癢癢,他這回緊急離開九天門回京,就是李韞那一群黃土都埋到脖子的人又在朝廷上作怪。薛遙冷哼一聲,說道:“那個老匹夫,徹底料理他是遲早的事。”
二人邊走邊閑聊,腳程卻不慢,片刻的功夫已經行至半山腰,這時前方出現了一小隊人馬。
這條石階畢竟是通往九天門的唯一道路,遇上往來的九天門人并不是什麽新鮮事,薛遙在九天門生活了半年,門內也有了一些熟悉面孔,但是這一小隊人馬還是引起了薛遙的注意。
這支隊伍裏估摸着有五十多個人,首尾是數名黑衣人,看那服裝制式應是九天門的中階弟子。隊伍中間是兩排十幾歲的半大孩子。男孩一隊,女孩一隊,穿着各式各樣的衣服,一看就是尋常人家的普通孩子。
兩排男女被兩根鐵鏈條拴在在一起,由黑衣人領着冒雨往山上行去。尋常人斷是走不上這條天階,不知黑衣人用了什麽方法,兩排男女皆行走如常看上去毫不費力,只是腳程較慢。
“小門主。”
領頭的九天門人見到來人是林晉桓連忙單膝跪地,其餘的黑衣人見狀也應聲跪了一片。兩排男女收到指令訓練有素地往岩壁靠去,轉身面靠石壁,瞬間就給薛林二人騰出了一條寬敞的道。
林晉桓方才映在眼裏的笑意瞬間消失了,完全變成了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冷漠地令人感到有些陌生。他領着薛遙目不斜視地從人群前走過,經過那排孩子的時候薛遙側過臉打量了他們一眼,發現他們的眼裏毫無神采,像一具具行屍走肉。
薛遙的腦子裏驀然跳出了一個念頭,他暗地裏捏緊了拳頭。
待到二人完全穿過人群,林晉桓又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回過身打量了一眼雨中的男男女女,平靜地吩咐下一句:“傳令下去,擇地休整,等雨勢小了再走。”
薛遙的心在這瞬間也随之跌入了冰窟,一下子冷了下來。
剛才他就認出這些人應該就是九天門自民間搜羅來用于十五年一次獻祭的男女。他原先不切實際地期待着林晉桓和這件事沒有關系,但現實已經給了他一個當頭棒喝。怎麽會認定他和別人不一樣呢,薛遙自嘲地想。九天門的人在這些血淋淋的屍山血海面前,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薛遙知道為了不引起林晉桓的懷疑,此刻他應該佯裝毫不知情般随便說些什麽,反正他向來擅長避重就輕顧左右而言他。但他發現自己說不出口,巨大的失望将他包圍,他甚至支撐不起一個若無其事的表情。
好在林晉桓也興致缺缺,于是二人就這麽沉默着一路走完了石階來到了九天門。
九天門坐落在迦樓山兩座主峰的峰頂上,中間隔着一道天塹,兩峰之間由一座石橋相連。站在山下往迦樓山頂上望的時候,山頂終年雲霧缭繞仙氣缈缈。待真正來到的九天門,就能發現此處與山下無異,沒有想象中的常年大霧彌漫無法視物。
山頂瑤臺瓊室層層疊疊,一眼望不見盡頭。瓊林玉樹雕欄畫棟,再加上無處不在的仙門法寶,一時間讓人産生置身仙境之感。再加之修道之人不看重人間的倫理綱常,他們信奉的是天地而非人皇,眼裏更沒有皇權至上那一套。小小的一個修仙門派竟建造得比京城的皇宮還要美輪美奂。
清心堂位于山頂的北面,是一方獨立的小院,偏安一隅。薛遙在九天門的這半年裏一直住在這裏。
“你先休息,換身幹爽的衣裳,晉儀待會兒會過來瞧瞧。”林晉桓送薛遙來到清心堂的院門口,不鹹不淡地留下一句話就轉身去離去。
林晉桓從清心堂出來剛拐過一道彎,就見晉儀在牆邊吊兒郎當得靠着,正百無聊賴地拔草玩兒。
女流氓林晉儀見林晉桓迎面走來,當即把手裏的草一丢,輕佻地吹了聲口哨。
“喲?上哪兒去?”晉儀問道。
林晉桓挑剔地瞄了站無站相的晉儀一眼,覺得薛遙當真是瞎了眼,林晉儀就算再投胎一次,怕是也搭不上“仙子”這兩個字的邊。
林晉桓收起嫌棄得有些明顯的目光,正經人兒似的說道:“你來了,薛遙回來了,快進去吧。”
晉儀見林晉桓一幅公事公辦的樣子,頓時來了勁兒。她站直身子來到林晉桓身邊促狹地說道:“一收到人到迦樓山的消息就眼巴巴到山下等着,怎麽這會兒這麽快就舍得走啦?”
“你少說些話有人當你是啞巴嗎?”林晉桓橫了晉儀一眼,他此時心裏有事,不想和缺心眼的晉儀計較。
晉儀聳起肩膀撞了撞林晉桓,說道:“嘿,喜歡人家小薛就表現得積極一點,有什麽好不好意思的。”
說完她果然看到林晉桓的臉色微微一變。晉儀縮了縮脖子,趕緊趁着林晉桓把她揍得滿地找牙之前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站住。”林晉桓眼疾手快的揪住她的後領,像拎小雞兒似的将晉儀拖到眼前,問道:“差點忘了問你件事兒,延清在哪兒。”
晉儀平時也算是一個危害四方的禍害,眼下被林晉桓拽得腳下一個踉跄險些沒站穩,頓時覺得面子上挂不住,她怒喝道:“林晉桓!我瞧你是皮癢!沒大沒小的!”
林晉桓一臉無辜得松開了手。
晉儀理了理被林晉桓弄亂的衣裳,沒好氣地說道:“那書呆子還能在哪兒,八成在三昧草堂。”
林晉桓聞言點了點頭,伸手幫晉儀理了理領子,邊整理邊說道:“明白了,多謝師姐。瞧瞧你這麽大的姑娘了衣服還穿不好。”說着他趁晉儀動手打人之前溫柔地在她的肩上拍了拍,柔聲道:“去吧,別讓他久等了,你仔細着點兒。”
說着林晉桓就抛下晉儀自己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
後排提醒:這章開始是十五年前的故事線。
接的是前文林晉桓邀請薛遙回山上養傷,薛遙順勢卧底九天門的事。
上一卷的伏筆都會在這一卷得到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