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舊事(1)
俞黎被放出來時十分忿忿不平,他已經在水晶盒裏被陸青持遺忘很久了。雖然已經化形的水精不至于被餓死,但還是會餓的。
陸家少主自然不會道什麽歉,俞黎氣呼呼地吃了謝寧舟的剩飯,方潛入小戎鎮中的河流,感受玄冰碧蛇的氣息。
三人跟着俞黎一路沿水而行,最後俞黎上岸道:“就是這裏。”
他們面前的是小戎設的驿館,外面有不少官兵巡邏,燈火通明,守衛甚是森嚴。謝寧舟與辛歌遲對視了一眼,不由得啞然失笑。辛歌遲很少在意這種事,謝寧舟已多年未踏足凡世,因此他們竟然都忘記了,國師既是皇帝敕封,來去與居所必然是與官府息息相關的,小戎既然沒有什麽行宮別院,便必定是住在驿館了。如此簡單的道理,他們竟然都沒想到。
驿館之中充滿着一種陰寒的氣息,平常人感覺不到,修仙之人五感敏銳,一踏入便覺出了極大的不适。
三人均使出了隐藏氣息之法,向驿館妖邪之氣最濃郁之處走去。
國師作為一條千年道行的蛇妖,驿館之中實在是妖氣沖天,辛歌遲忍不住想哪怕是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到此多半也能覺出這妖氣來。
國師房內,中間擺放着一口似玉非玉的廣口大甕,甕口鋪出一片蓮葉,那蓮葉原本碧綠,葉脈中卻隐隐透出殷紅的血色,仿佛它吸入的都是鮮血一般。蓮葉簇擁着一朵将開未開的花苞,亦是血氣彌漫。
國師白發披散,在朦胧的燈光之下瑩然生光,顯出一種凄厲的模樣。他隐隐帶着綠意的眼睛盯着那盆蓮花,仿佛被定住了魂魄,再也不能移開一瞬。
辛歌遲皺了皺眉,拉過謝寧舟的手,寫道:“不動府?”
辛歌遲已經知道不動府在凡世以蛇血養蓮,然而不動府的府主他是見過的,絕不是這個模樣。謝寧舟寫:“傀儡。”辛歌遲明白他的意思是明面上的不動府府主可能只是傀儡,這倒也不無可能,繼續寫道:“什麽來頭?”
謝寧舟搖了搖頭。陸青持看他們兩個寫來寫去,手掌一揮,原本盛過俞黎的水晶盒打開,水流洶湧而出,轉瞬便已沒過幾人的腳踝。
這只水晶盒功用與吞海囊相似卻又不及——它只能裝水,非常多的水。俞黎化為小鯉魚後住在水晶盒中,其實活動空間是十分廣闊的,當然,還是沒吃的。
這般的水漫金山怕是睡成死豬的人都會被演醒了,何況國師?他睜大了妖綠的眼眸,迅速地找到了三人的藏身之處。
水已将漫過頭頂,辛歌遲笑吟吟地将陸青持遞過來的鯉魚鱗片含入口中,看着國師寬大的衣袖攏住那盆荷花。他竟是不顧自己也要先保住這盆花。
他們的計劃本就如此,合三人之氣将屋子的所有縫隙都封死,再以大水迫國師現出原形,随後以水晶盒收光水,玄冰碧蛇離水即死。即便國師修為深湛,可以以人形在水下堅持許久,也必定消耗甚巨,他們三人聯手,未嘗不可一試。
辛歌遲含着鯉魚鱗片,在水下說話呼吸毫不困難,見國師死死護着那個大甕,不由得問道:“息壤在裏面嗎?”
國師并不答話,辛歌遲想了想才恍然道:“對了你不能說話……國師大人,你究竟是什麽來歷?”
國師張口,發出了一聲駭人的尖嘯,面部開裂扭曲,身體逐漸變成蛇形,九個頭顱在水中狂舞不止,口中吐出絲絲綠色的毒液。
那九個蛇頭飛快上昂,辛歌遲等三人瞬間感到一陣無形的極難抵擋的壓力,陸青持心念一動,道:“不好。”話音剛落,那九個蛇頭頂破了天花板,這驿館畢竟只是修來作為臨時住所的,怎敵得過這千年蛇妖的聚力一擊?
水從驿館之中向外濺射,水流的沖擊力将小小的縫隙沖成大大的開口,傾瀉一般湧向各處。九頭蛇妖狂嘯了一聲,驿館附近的官兵與百姓紛紛尖叫,慌不擇路地跑開,辛歌遲于千鈞一發之際召出了濯影劍,與謝寧舟對視一眼,謝寧舟立時心領神會,将佩劍拔出,辛歌遲單足在劍尖上一點,劍身彎至了極致,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随之一聲清越的金鐵之聲,辛歌遲順勢而上,濯影脫手飛出,似一道閃電淩空,斬下了他三個蛇頭。
九頭蛇發出了震天的怒吼,水流彌散開去,國師化出了人形,全身、右臂血如泉湧,卻兀自還摟着那盆蓮花,左臂一掌向辛歌遲揮來。辛歌遲等的便是他這一掌,開口叫道:“相柳!”
這兩個普普通通的字竟讓國師的動作滞了一滞,只是左手難以察覺地一停頓,辛歌遲已持劍而上,拼着右肩受他一掌,濯影刺破了他唯一完好的手掌,鋒銳劍鋒挑斷了手腕,自己左手一抄,已将蓮花大甕抱在懷中,又驚鴻一般掠開,被謝寧舟和陸青持擋在身後。
國師瞳孔收縮,吼道:“還給我!”
辛歌遲臉色發白,神色卻很高興,道:“我猜對了是不是,相柳大神。”
相柳乃是共工的忠臣,上古兇神,具有九個頭顱,通體青碧色,辛歌遲沖口而出,竟就這樣猜對了。
“你既然是相柳大神,那你的所作所為我倒是明白了。”辛歌遲緩緩道,“空桑變動,颛顼離世,共工被鎮壓的魂魄于當晚托生……因此你要那晚出生的所有嬰兒,再以熒火蓮保他長生……對共工你确實也是結草銜環……只可惜,熒火蓮卻不結子。”
“更可惜的是,經我這麽一鬧,你再也找不到共工托生的是哪個孩子。”辛歌遲笑道,“相柳大神,你就從未想過共工是否想過要重生于這個世界,又是否想過共工當年與颛顼一戰,是不是真的只想主宰人間?”
相柳道:“那又如何?”他冷冷地看着三人,淡淡道:“若是水神無法現世,我就要這人間都為他陪葬,颛顼搶奪過去的東西,共工既不再能擁有,別人也不必再活着。”
陸青持變色道:“你瘋了。”
相柳冷冷一笑,沾血的瞳孔透出的綠色光芒愈加妖異,淋漓的鮮血流了一地,身形漸漸隐去,逐漸消失。
辛歌遲的右肩迅速枯化,他卻也不以為意,将那株遍體是血氣的熒火蓮從甕中拔出,終于自甕底取出了縮成一團的息壤。
辛歌遲吐了口氣,多年來的目标一朝達成,心中說不出的狂喜,竟也是說不出的空落。
陸青持将熒火蓮收入袖中,辛歌遲一眼便瞧出他的打算,道:“你別妄想了,這株熒火蓮食妖血過多,早已妖化,再也不能開花結子了。”
陸青持淡淡道:“先收着吧,萬一有用呢。”
駐紮在小戎的官兵迅速集結,又迅速散開,以迅捷準确的行動執行着命令:将整個小戎查個遍,也要搜出一團異色的土壤。
這是相柳如今能做出的最讓他們頭疼的決定,除了陸青持覺得這些官兵都如蝼蟻一般不值得在意,來幾個随手殺一個也就是了,辛歌遲與謝寧舟都不是能夠毫無障礙對凡人出手的人。
辛歌遲望着自己手中的那一團息壤,沉默了許久,忽地一笑,道:“我好像知道要怎麽做了。”
“你爹取得息壤之後,我不知道最初的他到底是用什麽方式取得的——總之是取得了。”陸長熒望着自己已然完全幹枯的手,道,“之後他可能是眼看逃不掉追捕,因此将手中的息壤捏成了我們都見過的那種泥人,使用同樣的障眼法,息壤變成了一個嬰兒。因為受了他的血,所以長得同他完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