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挽弓
之前就提到過,榮映并不是真正的封泠,他也并非這個世界的人。
榮映生于21世紀的地球,24歲之前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畢業沒幾年的新生社畜,每天過着公司家裏兩點一線的生活。
平平淡淡,兩年下來人都佛了。
兩周前,公司有一個“豪華游輪兩日游”的名額,榮映所在的部門一二十個人抽簽,榮映歐氣爆發,抽中了。
等他收拾了行李起了個大早趕去那個組織了“兩日游”的旅行社,看到了大巴車上粘着的紅色條幅,才知道原來所謂的“豪華游輪兩日游”是簡稱,至于它的全稱,前面還要再加上“渡江”兩個字。
榮映當時放下行李就嘆了口氣,他還以為是海上游輪,泰坦尼克號那樣的。
不過,渡江游輪就渡江游輪吧,好歹是出去玩了,比起正在上班的那些同事們已經不知道好了多少。
就這樣自我安慰以後,榮映跟着旅行社坐了三個多小時的車,到了鄰市的一個破破爛爛的碼頭,不過好在那游輪表面上看着還挺像樣,他也就沒多糾結就跟着人群一起擠了上去。
第一天一切都好,翻新的游輪并沒有出什麽幺蛾子,榮映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就打算到甲板上曬曬太陽,當時游輪恰好要從渡江大橋下經過,榮映就背靠着欄杆,順便觀察橋底的構造。
大工程就是不一樣,光是看着就能看出一種氣勢來。
榮映正感慨,游輪駛出大橋,陽光照到臉上的那一刻,下意識用手遮住眼睛的榮映就從手指縫裏看到正對着他的天空出現了一個黑點。
随着黑點離他越來越近,他也逐漸看清,那是一個人……
往事不堪回首,榮映至今不肯相信自己是被一個跳江自殺的人給砸到水裏淹死的。
再然後,他迷迷糊糊的随着人群排着隊走過了奈何橋,正準備接過孟婆遞過來的一碗孟婆湯時,一個穿着黑色連帽衫的人突然就把他從人群中提了出來。
“你,暫時不能去投胎。”
語氣嚴厲,冷冰冰不帶一點溫度。
之後,榮映被帶到一間屋子裏,和他們公司的辦公區格局差不多,裏面分成了一個個小隔間,還有不少人在辦公。
除了工作人員,他到時候裏面還站着一個男人,那人低着頭,聽到開門的動靜才朝榮映這邊看了一眼,榮映不知怎麽就從他身上感受到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悲戚,他對着那個西裝筆挺精英範,明顯與房間裏其他人格格不入的高大男人點了點頭,雖然不見對方有什麽回應,榮映也不生氣。
沒什麽好氣的,大家生前可能是天差地別,但現在死都死了,計較那些沒用幹嘛?
帶他來的那個黑兜帽沒有關心房間裏的其他人,他坐在自己的辦公桌旁,擡手輕輕敲了敲桌子,在榮映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他身上之後,遞給榮映一份文件,一板一眼道:“我剛看了一下你的資料,你的情況比較特殊,陽壽未盡,按道理說我們應該把你送回去。”
榮映聽到“按道理”三個字就在心裏告訴自己,先別高興。
果不其然,黑兜帽頓了頓,接着說:“但是你又确實是死了,再加上你死的時機很不湊巧,我們這裏負責借屍還魂的部門前不久因為公司裁員剛給撤消,所以說你要回去現在只有一個辦法。”
榮映張了張嘴:“什麽辦法?”
黑兜帽咳嗽一聲:“自救。”
榮映:“……”
說實話到現在榮映都不明白對方那個“自救”是什麽意思,不過因為據說他沒有投胎的權限,要想繼續活着只有複活這一條路,所以榮映只能選擇跟着黑兜帽一起去了一個實驗室一樣的地方。
黑兜帽,也就是榮映的負責人,叫做衛尚。榮映按照他的指示躺進一個膠囊狀的密閉空間裏,眼前一黑再睜眼就成了封泠。
頗顯人道的半個小時适應期裏,除了榮映,一切都是靜止的,這也就給了他一點時間去接受現在所處的世界和封泠的身份背景,以及自己出現在這裏的目的。
衛尚的聲音在榮映的腦海裏突兀的響起,他對榮映解釋此行的原因,說是自救的方式就是完成相關的任務,而實驗室為他發布的第一項任務,就是折磨這個世界的男主,齊宴。
······
封父聽到下人來報,說是兒子在院子裏不知怎麽地昏了過去,他緊張了一瞬,一只腳都要踏出書房的門檻,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封父右手握拳放在唇邊,咳了一聲後吩咐道:“告訴小姐,讓她去看看。”
說着,自己關上了書房的門。
聽到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封父倚着門嘆了口氣,前幾天和一個老朋友聊天的時候提到了各自的小輩,老朋友說起自己的兒孫一臉自豪,封父當時就是情不自禁的抱怨了一聲自家兒子不懂事,沒想到那個老朋友立馬就激動了起來,拉着他的手一直搖,讓他不能不在意。
原話如下:“養不教父之過,對兒孫們的教導不是小事,千萬不能不當回事!”
然後對着封父就是一通教育,還傳授了他一套教導兒孫的秘法,第一條就是讓家裏人不能太慣着。
不能慣着······
封父自覺對着兒子那張臉是狠不下心來,現在聽到兒子可能生病了的消息雖然擔心,但···誰能沒有點小病小痛,自家兒子都那麽大個人了,有點什麽事自己就眼巴巴的湊過去,不是慣着是什麽?
所以他不能去。
而封清是姐姐,探望、關心弟弟很正常,算不上慣着,所以讓她去就可以了。
榮映躺在床上,大睜着眼睛盯着頭頂的帷帳。齊宴在不遠處守着,榮映覺得無聊,正想要和他說說話,問問那根被剛撈上來的蓮藕怎麽處理了,那邊房門就被推開了。
封清走了進來,身後一衆侍女魚貫而入,手上還都捧着各式木盒和托盤,榮映單手支着身子,想要坐起來,卻不料手臂無力的情況還在繼續,手下一軟又跌回了床上。
齊宴斂眉垂眼站在一旁,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
“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封清揮了揮手,示意侍女們将東西放到桌子上,而她自己則是快步走到床邊,把榮映扶了起來,順手往他背後塞了個枕頭。
“我沒事”,榮映沖封清笑了笑,“就是正午在太陽下曬了太長時間,頭有些暈,我躺會兒就好了。”
齊宴聞言不着痕跡的瞥了床上的人一眼,曬了太久?他們在荷塘邊呆的時間加起來不過兩盞茶的時間,而且初春正午的太陽根本不毒。
雖然不知道封泠為什麽不說實話,但齊宴覺得,對方當時像是被噩夢魇着的樣子不會是作假。
一個天不怕地不怕,連人命都不當回事的纨绔,什麽夢會把他吓成這樣?
齊宴有些好奇。
“找大夫來看過了嗎?”齊宴發呆的時候,封清已經用手去試弟弟額頭的溫度了,“你的身子骨本來就弱,平日裏的補品也不好好吃,這麽大了還不讓人省心,前些時日爹他托人買了幾根野參,這次可不準再偷偷把藥湯倒了。”
榮映順着封清的視線看過去,幾個侍女已經把桌子上的木盒打開了,裏面赫然是幾株藥參。他看不出來這些東西的好壞,但光是看着也能看出肯定不便宜。
榮映擺手:“我身體好着吶,哪裏用的着吃這些?拿走拿走,爹買的讓爹去吃,天天吃這個非把我吃吐了不可!”
封清卻像是聽多了弟弟這樣的話,她臉色不變,顯然并不準備把弟弟的反抗當一回事,她擡手招來自己的貼身侍女:“把楚大夫找來給公子看看,再順便把野參拿去廚房,交代他們加在公子平日的膳食裏。”
榮映聽着她安排,想說自己真的沒事,被封清瞪了一眼,就縮着腦袋不敢再開口了。
其實封清和他印象中古裝劇裏的大家閨秀的形象差不多,都是溫婉和順的,但唯一不同的一點,也不知是不是受原主影響,他不太敢對着這位笑意盈盈的姐姐說出什麽反駁的話來。
就好像,敢反駁的話就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
榮映沐浴着封清溫柔恬靜的笑,梗着脖子聽那個已經見過幾次的老大夫把脈之後的囑咐話語,而封清則在确定弟弟沒什麽大礙之後,就準備回自己的院子了。
走到門口,她再次回過頭,不厭其煩的重複:“不要忘了吃藥。”
看到人離開,榮映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後腳就有人把補藥送了進來。
榮映:“······”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擡頭看向自封清進來就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的齊宴,皺着眉頭惡聲惡氣道:“你,趕緊把這些喝了,一滴都不許剩!”
齊宴的手指痙攣一樣跳動了一下,他擡起頭,愣了片刻,沒有反駁,只是木然的端起裝有野參湯的藥碗喝了下去。
榮映見狀,虛脫一般滑進被子裏,哎呀媽呀他可太難了,應付男主的同時還要應付他現在這個身份的家人,想要拿自己用不上的藥材來給小可憐男主補補身子,都得裝作一副是自己不願意喝讓他幫忙毀屍滅跡的嚣張模樣。
封清也是,拿這麽多補藥來幹嘛,他親弟弟早就死了,他一個暫住居民,什麽時候離開都不知道,身體補的再好也沒用啊,他要是真喝了不就成了暴殄天物?
就好比明知道瓦罐是漏的,還非要往裏面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