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挽弓

第二天,烏雲漸散,是天将要放晴的前兆。

榮映就是以這個理由,軟磨硬泡,讓封父同意他出去“散心”。

一出封府大門,趁着封父還沒有發現,榮映一馬當先,領着十幾個人往城外飛奔而去。

路兩旁有擺攤的小販,一大早的吃了一嘴馬蹄子灰,路上的行人見此情景也趕忙躲避。

“哎呦呦,封家小公子這是又發什麽瘋?”

“就是啊,也不看着點路,騎着馬就在街上橫沖直撞!”

“我看吶,這也算是馬肖主人形,什麽人養什麽馬,封家公子本來就瘋瘋癫癫的,他養的馬可不得跟他一樣?”

“說的對啊,還真就是這麽個理!”

榮映聽到隐隐約約的議論聲,他撇了撇嘴,并不放在心上。

笑話,他可是有駕照的人,更複雜的路況都不在話下,怎麽可能這麽簡單就出事?

将人群抛在身後,一行人出了城門,沒多久就到了木圭山下。

山中植被茂密,正值春末夏初之時,萬物生發,生機勃勃之象盡顯。

初入山林,榮映眼尖,立馬發現了獵物:“有野兔,把弓給我!”

齊宴把自己背上的紫金弓遞了過去,榮映試着拉了幾下,信心滿滿的搭上箭,一只眼睛閉着,對準了草叢裏尚不知危機降臨的小東西。

“身子挺直,雙肩舒展,視線平視前方。”

齊宴在身後指導,但他的目光卻一次也沒有落到過那只兔子身上,一雙眼睛只牢牢黏在面前的青年身上,看着他挺直脊梁,身軀如同一株青蔥勁竹:“慢慢朝後将弦拉滿,然後順勢松手。”

“嗖!”

榮映松開手,放下弓箭就去看草叢裏的情況,見那裏空無一物,嘆了口氣:“沒射中。”

小厮又遞過來一支箭:“公子應該只是許久未碰弓箭,手生了,多試幾次一定能射中!”

齊宴沒說話,只是靜靜的移開目光,看向幽幽深林。

榮映本來也沒想着第一次打獵就能打到什麽東西,所以根本算不上失落,他朝後招呼了一聲衆人,一夾馬腹,打算繼續往深山裏去。

“公子,雨後山路不好走,要不我們就在林子外圍找找看有沒有什麽獵物?”小厮有點擔心。

榮映搖了搖頭,他當然知道雨後山路不好走,不光如此,他還知道一會兒會下雨!

可是他不能不去啊,男主還在等着逃跑吶!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跟修園商量的,竟是讓修園派人在山裏接應他?

山外不好跑嗎?

哎~

男主實在太謹慎了。

“走吧,沒事的,本公子打小就在這片山裏跑,不會有什麽危險的。”

榮映都這樣說了,小厮不敢再反駁,只是一臉擔憂的看着遠處雲霧缭繞的山林。

可千萬不要出什麽事才好啊······

沿着上山采藥或是打獵的山民們開辟出來的小道,榮映驅馬走在隊伍中間,小心翼翼的穿梭在林子裏,期間他又發現了野雞、獐子之類的野物,卻無奈行進途中的動靜太大,驚擾到了它們,以至于他還沒有夠到背後的箭簍,獵物們就跑遠了。

嘆了進山之後的不知道第幾口氣,榮映再看到不遠處毛色閃亮的野雞時,已經沒有什麽想法了。

飛吧飛吧,反正他也射不中。

那只野雞像是聽到了榮映的心裏話,更加有恃無恐,各種高難度的動作一齊上,就差在衆人面前來一段熱舞。

榮映:“······”

真過分!

眼前一道利光滑過,只見那只原本要展翅飛走野雞胸口赫然多出了一只羽箭,它在地上撲騰了幾下,肚皮朝天,伸着腿躺着不動了。

榮映一臉驚訝,他看向射出那支羽箭的齊宴,由衷的贊嘆了一聲:“齊弓師真厲害!”

齊宴收了弓,一旁有仆役跑過去将野雞撿起來,榮映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短命的野雞,近看毛色更漂亮,确實有得瑟的資本,只可惜它今天遇到的是齊宴。

“這是齊弓師的收獲,記好了,回去之後就拿它給齊弓師炖盅補湯。”

“是。”

齊宴看了榮映一眼,“多謝公子。”

進入山林內部時已經差不多到了中午,這裏樹高葉密,連太陽也看不到,地面上堆積了一層厚厚的枯枝敗葉,散發着腐朽的氣息。

再加上大雨初停,枝葉上還留有未幹的水跡,走在樹下,一不小心就會被過夜的雨水加露水淋個滿頭滿身。

出門時,榮映貼身的小厮長了個心眼,因為顧慮着山間風冷,特意為他家公子多帶了件披風,沒想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

榮映緊了緊身上的連帽披風,厚實的布料不僅驅散了山中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還為他遮擋了來自樹上的不定時灑落的水滴。

真貼心啊。

榮映心裏默默給小厮加了兩分。

“先在這裏休息一下,大家吃點東西。”

榮映一聲令下,封家衆人以他為中心,四散開來,井然有序,沒一會兒一個小型的露營場地就出現在了山林中。

火堆升起來,榮映盯上了那只野雞。

只不過他已經在所有人面前開了口,那只野雞是屬于齊宴的,他總不好出爾反爾。

齊宴正吃着自帶的幹糧,察覺到有視線時不時往自己這邊瞄,一口幹糧堵在嗓子眼,差點噎住。

他猶豫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一邊,正要解開挂在馬上的野雞,鼻尖一涼,他的動作慢下來,擡頭向上看去。

一滴雨水恰好落到他眼睛下方。

下雨了。

其他人也有所察覺,他們反應過來,快速收拾了東西。

“公子,下雨了,我們得趕緊下山去!”

山中沒有躲雨的地方,而且若是天色暗下來,留在山裏說不定會出什麽意外。

榮映并沒有逞強,他任由其他人護衛着,上了一頂四人擡的小轎,這原本是他為自己準備的回程的交通工具,畢竟他很明白以自己的身體素質,騎馬走一個來回基本沒可能。

上了小轎,榮映掀開簾子,視線越過忙亂的人群四處游走,不出所料地對上了齊宴的目光。

榮映愣了一下,與他對視片刻便放下了簾子。

這一刻終于還是來了,齊宴要走了。

只不過,他為什麽那樣看着自己?

榮映突然糾結起來,剛剛齊宴的眼神很複雜啊,他有點想多了。

啧!

想再多有什麽用,他都要走了,自己不久也要走了。

有緣無份啊有緣無份~

榮映半靠在轎子裏,聽到砸到轎頂的雨聲越來越大,心中突然湧現一股不安。

“停轎!”

伸手扒開轎簾,剛露出一顆腦袋的榮映就被雨水糊了一臉,費力睜開眼睛,還沒有來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就聽到周圍此起彼伏的喊聲。

“小心,有山石滾落!”

“往這裏來了,大家快躲開!”

“不好,公子有危險!”

“快,快拉住公子!”

榮映聽着聲音,還沒反應過來,身下的轎子就被什麽砸到,劇烈的晃動了一下,把他整個人摔回了轎子裏,幸好身下有褥子墊着,不然非得磕個頭破血流不可。

只不過他還沒有來得及喘口氣,弄明白現下是出了什麽事,剛平靜下來的轎子就像是被塞進了滾筒洗衣機裏,開啓了脫水模式。

被山石帶着一起沿着陡峭山路往下滾的轎子整個反轉了幾圈,榮映腦袋磕了幾下,暈頭轉向的同時還不忘記抓緊兩邊的窗框。

“哐當哐當”

混亂的聲響不斷沖擊着耳膜,暈車嚴重的榮映再忍不住,松了一只手捂住嘴巴,下一秒就差點被甩出轎子。

“公子!”

身後追趕轎子的人見狀驚呼出聲,連輕功都用上,離得最近的齊宴更是驚得肝膽俱裂:“封泠!”

榮映一只手抓住了轎子邊框,他半個身子在地面上拖拉了很遠,薄薄的一層春衣根本起不到什麽保護作用,沒一會兒他的胸口就被石子硌得生疼。

“抓緊,別松手!”齊宴沖榮映喊道。

“不好,前面有懸崖!”有人越過轎子,看到了前面不遠處的斷崖,失聲提醒衆人。

榮映死到臨頭還抽空往前面看了一眼,大大小小的山石和泥土混着雨水像是推土機填坑一樣,轟隆隆的被推下懸崖,與他以前看過的黃河壺口瀑布完美重合。

這TM是泥石流啊!

眼看“瀑布口”離自己越來越近,榮映另一只手總算也抱住了轎子邊框,他有些緊張,不知道這樣死了算不算完成任務。

要死了要死了。

榮映到底不敢直面死亡,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一咬牙,就要向衛尚求救,結果下一刻轎子猛然間停住,榮映立刻睜開眼睛,就發現他整個人懸在崖上,腳下就是勢若奔馬的洪流。

而轎子的另一邊,一只手攀着巨石的齊宴正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拉住了馬車的末端。

“爬過來!”齊宴沖車頭的榮映大聲喊。

榮映應了聲好,正要往轎子後面爬去,齊宴抓着他總比抓着轎子要輕松。

但是他一動,轎子就跟着晃三晃,突然加大的力量讓齊宴緊咬着牙關,手指甲扣在石頭表面,綿延出幾道血痕。

他聽到榮映帶着哭腔的聲音傳來:“我不能動。”

崖邊的石塊已經松動,他再動一下就算是大羅神仙也不一定能拉得回。

齊宴也明白現在的情況,聽着身後腳步聲漸漸近了,他強撐着安撫榮映:“那就別動,抓緊就好。”

隔着一頂轎子,榮映看不到齊宴,但聽着他的聲音,卻是莫名自信自己這次一定能活下來。

畢竟是主角出手,肯定有光環加持。

果然,不出所料,封家的其他人及時趕來,數十個人一起上,總算是将轎子慢慢拉到了一邊的高地上。

榮映趁機鑽回轎子裏,他靠在一邊,看到自己滿身的泥濘,苦笑一聲,突然間想起了什麽,他轉過頭,往人群中看去。

齊宴不見了。

心有所感,榮映将視線轉向他們剛剛走過的山路上,只見齊宴策馬立于雨中,正沉默着看着自己所在的方向,他手裏拉着缰繩,背後是榮映交給他的紫金弓。

兩人目光再次相對,這次最先轉開視線的是齊宴,他調轉馬頭,往山中而去。

眼見人消失在雨幕山林中,榮映如釋重負的同時,不知怎麽地,有那麽點心酸。

再見了。

再見了,齊宴。

作者有話要說:  榮映:總覺得忘記了什麽。

齊宴:唯一的獵物我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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