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挽弓
裝着封家人首級的木盒被齊宴的人帶走了,包括單俞的屍體。
榮映沒有糾纏,人都已經死了,他不會傻到連現實都不肯接受。
他現在就等齊宴什麽時候殺他,趕緊脫離這個世界,因為再呆下去,他的精神真的要出問題了。
只不過齊宴好像并不願意這麽簡單就讓榮映解脫,自那一日過後,他又是很長時間沒有再踏入過封府一次,仿佛那天臨走之前撂下的狠話只是榮映的一個幻覺。
蟾宮城的百姓們很快遺忘了大軍壓境時緊張感,對于他們而言,換了個國君影響不大,只要不耽誤他們正常的吃飯生活就行。
那個位子上坐的是誰,他們并不十分關心。
齊宴無意鋪張,這一場改朝換代來得快,進行的也是無聲無息,表面上來看幾乎沒什麽大的變化,但實際上簡國上下已被置換一新。
這是齊宴和一衆起義軍準備了将近五年的成果,在尋常百姓看不到的地方,他們用雷霆手段,整治了一批人的同時也起用了一批人,那批人是經他們選拔之後早早打入舊朝內部,只待大功告成那一日,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接管朝中事務。
朝廷內外風雲動蕩,幾家歡喜幾家愁。
要平衡文武,提高武人地位,必須要改變舊有觀念。而要改變深植于人們內心的觀念,文苑首當其沖,被起義軍第一個拿來開刀。
一大批文士被抄家,嚴重些的進了死牢。修園的父親因此一病不起,但好歹憑借着兒子在起義軍中的戰功與威望僥幸留下一條命。
付出的代價,是此生不得複用。
文士們讀了一輩子書,卻無法看透自己錯在何處,他們口中大罵着亂臣賊子,絲毫不願靜下心來想想前因後果。
不過齊宴并不在意,起義軍內部的每個人也都不在意,天下讀書人何其多,總有明事理知進退的一個。
這些不行,他們就換一批。
在如此動蕩的世局裏,沒有人在意封家的沉寂,即使它不久前還是一個跺一腳,整個蟾宮城都能抖三抖的望族。
封家的下人武仆都被齊宴做主歸還了身契,所有人走的走散的散,一座大宅子很快變得空空蕩蕩。
榮映閉目坐在花園的藤架下曬太陽,他曾經的貼身小厮輕手輕腳的走過來,為他添了些茶水。
“你還沒走?”
小厮低着頭:“我自小就在公子身邊伺候,除了封府,沒有地方可去。”
榮映睜開眼睛,又嫌陽光太亮,用手臂遮住一半:“封府嗎?馬上也要沒了,聽公子一句勸,盡早找個能落腳的地方。”
小厮紅了眼眶:“那我就呆到那個時候,我得陪着公子。”
榮映笑了笑:“你還挺有始有終。”
見榮映這個時候還能笑得出來,小厮一臉的不解:“如今···公子不恨嗎?”
“惡有惡報罷了”,榮映想了想,又覺得不能說得那麽絕對:“要說遺憾還是有的,那就是害了封家單家那些無辜的人,還有俞兒那個孩子,他們的命要記在我身上。”
“那不是公子的錯。”
“也不是齊宴的錯”,榮映道:“他與我有仇,以其人之道還治彼身,我殺了他全家,把他當武仆羞辱,現在他得勢了,反過來殺我全家,恩仇對等,再過些時日我把自己的命賠給他,我們就扯平了,到時候誰也不欠誰。”
“公子······”
榮映正要說他想睡會兒,不想再聊下去了,一陣整齊有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聽動靜是往花園而來。
擺擺手止住小厮的話語,榮映起身,見來人是齊宴身旁的那幾個侍衛,客氣詢問:“諸位此來有何事?”
為首的一人深知眼前的青年對齊宴的意義非比尋常,所以并不敢怠慢:“主公請公子去一個地方。”
榮映接過小厮遞給他的披風搭在手臂上,輕聲道:“走吧。”
齊宴為榮映準備了一頂小轎,裏面空間不大,但一應事物齊全,布置的也舒适。榮映已經幾天沒有休息好,轎子一動,他竟沒忍住打了個哈欠,漸漸睡了過去。
到了目的地,那個侍衛才把他叫醒。
下了轎,榮映并沒有看到齊宴,倒是認出了他所在的地方,那些侍衛把他送來了木圭山。
“主公就在此處不遠,不過剩下的路程就要請封公子自己走過去了。”
是下馬威嗎?
這是榮映腦子裏蹦出來的第一個想法。
不過這個想法很快被他自己推翻,因為這裏是齊家人的墓地。
是他當年為齊家人收埋,特意選的地方。
對亡者要敬重,徒步走過去是一種禮節。
榮映在離齊宴數十步的地方停下,齊家人的墓全都被修整過了,周圍栽了幾棵青松,每個人墳前對應的石碑是重新換上的,字跡清隽,力道迥勁,看得出是齊宴的筆跡。
整體看上去并不浮誇,比起之前榮映的審美,穩重肅穆多了。
齊宴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彎下腰,拿起地上裝有香燭紙錢的籃子,翻了翻,抽出三根香,點燃,跪在最中間的墳墓之前,磕了三個響頭後,将手中的香插入碑前的香爐裏。
“你過來。”齊宴開口。
榮映遲疑了一瞬,往前走了幾步。其實在齊宴離開的那幾年裏,他每一年的清明都有來給齊家人掃墓上香,按道理他應該沒什麽好怕的了,但現在可能是多了個齊宴的原因,他看着眼前的場景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
走到墓前,榮映以為下一步就是齊宴讓他跪下,然後被摁着頭給齊家衆人磕頭,頭破血流的那種···他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到時候自覺一點,讓跪就就跪,讓磕頭就磕頭,才不要被人強拉着,那樣太矯情,又不是沒跪過。
“你後悔嗎?”
榮映腿都彎下去了,聽到齊宴的話又支棱着站直了,“什麽?”
“殺了他們,你後悔過嗎?”
榮映抿了抿唇,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是後悔的,生命誠可貴,在他看來每一個生命都不該是那種待遇,更不該被別人掌控,草草收場。
但他後悔沒什麽用,人不是他殺的,與他關系不大,他就是個背鍋的。
背鍋就算了,連解釋都不能。
齊宴不這樣想,他以為榮映的沉默是有其他的原因:“你在恨我,對嗎?恨我殺了你父親,你姐姐,以及最無辜的單家一幹人等,覺得我之所以留你到現在,就是為了折磨你,讓你難受,讓你痛不欲生。”
榮映想否認,但他不能說。
他走近一些,從籃子裏拿出幾根香,像齊宴那樣,給齊家衆人磕了頭上了香。在這期間齊宴端目光一直死死的跟着他,他往哪兒走,齊宴的目光就跟到哪裏。
給所有人上了香,榮映一回身,撞上了齊宴的胸膛。
他聞到了酒味。
退後幾步,榮映擡起頭看向齊宴:“你喝酒了?”
齊宴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他面無表情的往前走了兩步,再次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榮映被盯得心裏直突突,這場景,齊家人都在看着吶。
榮映還想退,他一動,齊宴突然笑了起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腦袋正好擱在榮映的肩膀上,除此之外并沒有其他的動作。
“是,我喝醉了。”
齊宴抵着榮映的肩膀,說話聲音都變得甕聲甕氣:“我喝了很多酒,我醉了,但不知道為什麽,我沒有像你那樣,什麽都不記得,什麽都不再想。”
榮映被他說的一頭霧水:“啊?”
“呵”,齊宴短促的笑了一聲,他又沒有解釋:“別問那麽多了,讓我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然後一切就都該結束了,他糾結了那麽多年,終究要面對現實。
榮映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好。”
齊宴聞言閉上了眼睛,想象中來之不易的片刻安寧卻并沒有出現。
他的仇恨不再純粹了。
這讓他苦不堪言。
修園在知道他要報仇時,并不同意他把封家其他人牽扯進來,他覺得冤有頭債有主,只封泠一個人付出代價就可以。
他當時也是這樣認為的,所以他想了很久,好不容易才下定了決心,可是等到事到臨頭那一刻,他卻發現自己還是對封泠下不了手。
滅門之仇是他的執念,這個仇不可能不報,所以他試着将仇恨轉移。
按着齊家死亡的人數,對照着封泠的親人,一命償一命,哪怕封家人丁單薄湊不夠那麽多人,也要拿無辜姻親單家補上。
想要自欺欺人,但卻悲哀地發現自己越來越清醒。
他到底騙不了自己。
死了那麽多無辜的人,原因是他想保住一個人。
他錯的離譜,仇恨是轉移不了的,它只會制造更多仇恨,将人拉扯着,墜入無底深淵。
而現在他不想再這麽錯下去了。
一路無話,榮映被侍衛送回封府,齊宴獨自留在山上,說要再呆一會兒。
小厮在門口等着,見到榮映立刻跑出來迎接,他看着跟在公子身後不遠處的一衆人高馬大的侍衛,擔憂的詢問:“公子,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沒事,你不用太緊張,他們帶我去探望幾位故人而已。”
故人?
小厮不明白,封泠這個時候還有什麽故人,不過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多問,于是安靜下來,跟着榮映一起進了封府。
榮映走在前面,小厮看着他日漸消瘦的背影,暗中做下決定 ,他不能眼睜睜看着公子被這樣關着,他要想辦法把公子救出去。
當天夜裏,榮映睡得很淺,所以當他聽到有動靜的時候,第一時間就睜開了眼睛。
“誰在外面?”
“公子,是我。”
榮映推開窗,只見小厮貼着牆根蹲着,身上是一件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夜行衣。
“你在做什麽?”
“公子,我來救你離開這裏。”
榮映的目光從小院對面的閣樓上掠過,他道:“別胡鬧,趕快回你房間睡覺!”
“不,不行,我今天一定要把公子救出去!”
榮映正要再拒絕,腦海中突然響起衛尚的聲音:“緩沖期結束,宿主抽離倒計時五分鐘。”
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被咽回去,榮映道:“好,我跟你離開。”
好像有哪裏傳來細微聲響,榮映顧不上仔細查看,他火速穿戴整齊,先是跳窗到了院子裏,然後由小厮帶着,一路躲着巡視的侍衛,來到了花園的偏僻角落。
小厮蹲在地上扒拉了一下,雜亂花叢中一個狗洞出現在榮映面前。
算了,狗洞就狗洞吧,真要讓他跳牆他也爬不上去。
閣樓上,齊宴站在窗邊,手下的窗棂被他抓出清晰的指痕,悉悉索索在寂靜深夜分外明顯的聲響,和榮映跳窗之前聽到的聲音是一樣的。
他要逃走。
齊宴突然覺得自己很好笑,原來所有糾結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這樣也好。
齊宴心想,事情總要結束。
伸手拿過貼身保存了多年的紫金長弓,齊宴挺直了身子,挽弓搭箭,箭尖直指剛剛鑽出狗洞的那人。
松手的那一刻,榮映突然轉過頭,目光準确無誤的落在閣樓上。
夜色如水,榮映看過來的眼神太過清明,仿佛知道不遠處有人在看着他,齊宴手一抖,弓上羽箭已經離弦而去。
夾帶着呼呼風聲的寒光在榮映的瞳孔中放大,利器刺破血肉的聲響出乎意料的大,尖銳的疼痛出現的那一刻,榮映已經開始脫離這個世界了。
過程中,榮映看到飛奔而來的齊宴,以及死撐着不肯閉眼的自己,拉着他的袖子,吐了好幾口血,終于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放過他。”
他,指的是還傻愣着不知道跑的小厮。
齊宴本來還沒有從親手殺了他的情況中回過神來,聞言,很少有其他表情的一張臉都扭曲了。
“你想說的只有這個?!”
說錯話了!
心知情況不妙,榮映剛想改口說我不恨你,一開口就被血嗆住,靈魂霎時抽離,徒留眼睜睜看着他斷氣,卻沒有得到一句遺言的齊宴。
對不起,靈魂形态飄在半空的榮映真心實意的道歉,說的有點慢了。
還有那個發起瘋來竟然敢跟男主搶屍體的小厮,本來自己同意跟着一起出逃,是想着激怒男主,死在他手裏的話多少能得他一點愧疚,到時候順水推舟,還能給不怕死的小厮求求情。
哎,好心辦壞事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厮:我才是真正的工具人,連姓名都不配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