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殿堂列文武百官,左側林渙暮一身暗色官袍,鎏金麒麟紋亦隐亦現,束起的發冠別雙眼花翎微顫。而右側的蘇瑾帛衣襟繡仙鶴,引頸長唳,衣袍皎潔如雪,走動時牽帶發間珊瑚輕擺,竟帶出一種像是廣寒神仙在不經意間落入凡間,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氣息。
蘇瑾帛陰森森地瞥眼盯着林渙暮,在暗處對他呲出一側帶尖的虎牙,而對方卻不為所動回他一個無比寵溺的微笑,硬是把蘇瑾帛旁邊站的的那位新來的小官員笑出一身雞皮疙瘩。
混蛋。
蘇瑾帛仍在心裏低低罵了一聲,一只手不準痕跡地扶了扶酸疼的腰。這細微的動作當然沒逃過一直偷偷看他的林渙暮的眼睛,那人看着心中暗樂,但臉上依舊只敢帶着谄媚的笑,只顧讨好。
直到聽見聖上說到為自己舉行慶功宴時林渙暮這才回過神來,開始聽那人講話,正經起來上前弓腰長揖,身上金紋麒麟耀耀生輝。
“蘇丞相。”
“臣在。”突然被提名,忙走上前去應答。
“此宴會由你負責。”
“是。” 他好像隐隐的笑了一下,林渙暮并未看清。
傍晚宴會大廳歌聲婉轉,舞妓身姿曼妙,臺上觥籌交錯。
“林太尉,這宴上如若有喜歡的,告訴朕便是,朕将她指給你。”皇上剛說完,轉頭又看見偏着頭裝成賞舞嘴上可以挂油瓶的小丞相,不免失笑道。
“蘇相可是遇到有心儀的了?”
下意識的否決答謝後蘇瑾帛又繼續發愣。
他怎忘能了這事,自己是一朝丞相,而那人是鎮國将軍,二人怎能無後?
接下來的一晚上,蘇瑾帛雖然一直談笑風聲,喝酒的次數卻是多了起來。
宴散回府,蘇瑾帛又跑去了太尉府。他不怎麽不會喝酒,今日喝的有些多,不免開始昏昏欲睡。林渙暮也看他有些累了,将他抱起放在床榻,自己也在蘇瑾帛旁邊摟着他躺下。
誰知剛把他放下蘇瑾帛就來了精神,單手曲起當枕頭枕着,擡起頭盯着林渙暮。他笑着的時候眼睛會像小狐貍一樣微微彎起,十足的個孩子氣。
林渙暮被他看的心中一陣□□,低頭深吻了下去,蘇瑾帛也緊接着回應。
“我若是一名将士便好了。”
“當丞相不好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用打打殺殺,提筆揚詩,多自在優雅。”蘇瑾帛佯裝嫌棄的撇了他一眼。搖搖頭,沒有回話。
如果成為一名将士,我便可以從隊伍中間追随那自己所愛那人的身影,而不用在朝廷像個無能的懦夫般埋頭于文獻之內,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可悲地做着無謂的祈福。
在林渙暮以為身旁人即将睡着時,蘇瑾帛冒出了一句話。
“太尉大人,你會娶妻嗎?他盯着自己的指尖,眸中一閃而過的窘迫。
林渙暮眼睛微睜,一時間的猶豫。他父親一直盼着自己娶妻生子,能延續香火,而如今皇上對此也很上心,多半是忌憚自己的勢力。總想要将哪位皇親國戚許配給自己,父命不可違,皇命不敢違,可是面對眼前的人,又怎樣也下不了決心。
林渙暮輕順蘇瑾帛的發鬓,将吻落在他的碎發間。“我不會愛上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蘇瑾帛雖然醉了困了,還未神志不清,他也知道他的難處,笑了笑,臉側隐隐的酒窩。
“好……我要求也不高,就求這一個”
我不是女子,所以不能不識大體。若你想有妻子兒女,那我便答應你。
但這是底線,唯一的底線。
現在的他,永遠也想不到。在多少年後,當他看着他一步步走遠時,胸腔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竟讓他那被毀掉的咽喉可悲的連破碎□□都吐不出來。
他想問他,問他還記不記得他曾經說過的話。
想揪住他的衣領,将刀刃架在他的脖頸上問他。
他到底還記不記得。
林渙暮還未有睡意,偏頭看着蘇瑾帛睡過去,呼吸綿長,他手撫上左肩靠近胸膛的地方輕輕按壓,劍眉一蹙。
聽聞府外馬蹄聲急促,不過多時就有小厮輕叩房門說有人攜急報拜訪。
林渙暮輕聲翻身下床,将燭火點明後放在離蘇瑾帛最遠的角落,借着昏暗的光将衣物穿戴好,走時滅了燭臺還不忘為他掖好被角。他出門不解看向來人,看裝束應為宮中侍衛,單膝而跪拱手禀報。
林渙暮聽後眉頭緊皺,食指直接抵住上唇低頭思索了半晌,轉身回去牽了馬匹出來。
他利索地翻身上馬,叮囑小厮在蘇瑾帛醒後告知他今晚的事況,腳跟馬刺刺向馬匹,伴着一聲馬的長嘯随來者絕塵而去。
“什麽?!”蘇瑾帛剛剛推開屋門便被屋外守着的小厮給吓清醒了。
“陛下遇刺這麽大的事情他讓你在我醒了之後告訴我?!”他竭力抑制住自己的形象,臉上為了維持住溫文爾雅的模樣嘴角都在微微抽搐。
“好,在下知道了。”他抿了抿嘴,撐出一抹僵硬的笑。“多有叨擾,先告辭了。”
然後那小厮就愣愣地看着蘇瑾帛牽出了林渙暮最寶貴甚至連他自己都不舍騎的那一匹馬,像綁了個人質一樣,竭力壓抑着自己幼稚得意離開了太尉府。
他哪敢去阻撓半句啊,小厮一臉委屈地蹲在院內,若是不說他頂多會被大人埋怨兩句,若是說了惹丞相大人不高興了,那自家的大人會滅了自己的。雖說越想越委屈,撇了撇嘴,也還是可憐巴巴地去幹活了。
蘇瑾帛剛回府就開始忙,自己昨夜不在,半夜侍衛前來時未找到自己,便留下了書信。
單是這一封書信也是夠他忙活的,清晨上朝前跑過去草草的交代完後,才回到自己府上,有了半點清閑。
即使已知并不是什麽大事,這刺客隔三差五的來,早就該習慣了,但心中還是隐隐的慌亂。
他并不是不相信林渙暮的能力,而是這次的刺客來的很是蹊跷。這宮闱重重,怎可能讓區區三名刺客進來,宮殿外層層守衛,又怎能防不住他們?除非外頭還有衆多伏兵準備一一急迫,便看誰自投羅網。
想到這一可能性的蘇瑾帛眉頭緊蹙,焦躁用毛筆在白紙上畫出一條條毫無章法的黑印。
而且,這不過區區一刺客,怎用的到太尉親自捉拿?
除非……蘇瑾帛筆尾抵住眉心,愁眉不展。
除非陛下不肯信他。
墨汁在宣紙上暈開無規則的形狀,一片濃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