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翌日,30進20淘汰賽第二輪。
黎禾是16號,第六個登臺。
同昨天一樣,他們坐在休息室裏候場,黎禾沒坐多久就被通知到做前采。
采訪的房間很小,黎禾不是第一次進去,他熟練地對着鏡頭笑了笑,跟鏡頭後方的采訪組說:“早。”
采訪組:“早,準備好了嗎?”
黎禾點點頭:“準備好了。”
采訪組:“先簡單介紹一下自己吧。”
黎禾深吸一口氣,望着鏡頭認真地說道:“大家好,我叫黎禾,是一名初中音樂老師,今年29歲。”
采訪組:“老師的年紀在我們節目裏,算是大哥哥了,和一群年紀較輕的選手們同臺競技,感覺如何?”
黎禾說:“學到了很多,他們新鮮的想法層出不窮,基礎也非常紮實,給我開拓了很大的視野。”
采訪組:“聽我們其他選手說,老師樂器演奏得很厲害,之前練習的時候還會幫忙伴奏指導,做編曲和聲等等,不知道以後有機會在比賽舞臺上聽老師演奏樂器嗎?”
黎禾有點不好意思:“能晉級了再說吧!而且我們是互幫互助。”
采訪組:“老師為什麽想要參加我們的比賽呢?”
這不是第一次問到這個問題,之前的每一次黎禾的回答都是一模一樣,這一次他也順其自然的把答案脫口而出:“因為登上舞臺是我……”
黎禾忽地頓住,他望着鏡頭,腦海裏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黎禾無意識地握住右手腕上的紅繩,緩慢地改變了答案。
“因為我以前和人約定好,要一起站上舞臺唱歌。”
采訪組聽到新鮮的回答,順着挖掘:“方便透露一下這個人是誰,現在在哪裏嗎?”
黎禾搖頭笑說:“現在不可以,但如果我能走到最後的話,你們會知道的。”
采訪組:“好的黎老師,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晉級的話,您想加入哪位老師的戰隊呢?”
黎禾沒有遲疑:“蹇濟鴻老師。”
在第15號選手上臺演唱時,黎禾便起身跟着工作人員去到主舞臺外候場。
節目組對選手的着裝沒有要求,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也可以在節目服裝組裏借。
雖然四月的雲城還是穿厚外套的季節,但錄制區內開了暖氣,大多數選手為了美觀,都穿着單衣裙子就上場,除了黎禾。
他身上還是那件老舊的黑色鷹紋羽絨服。
室內悶熱,黎禾脖子上有些起汗,餘非忍不住問:“你要穿這個上臺嗎?”
黎禾點頭。
“你都出汗了,不熱嗎?”餘非說,“你裏面那件衛衣就挺好的,不用再加外套了。”
黎禾說:“謝謝老師,但是我一定得穿這件衣服上臺。”
餘非懂了,三季節目下來,他并不是沒有遇到過黎禾這樣的人,他不再勸:“馬上到你了,加油!”
黎禾用力點頭:“謝謝老師。”
沒等兩分鐘,黎禾便接過餘非遞給他的話筒,在工作人員的護送下,穿過了候場大門。
無數觀衆細碎的交談聲鑽入耳朵,黎禾望着燈光璀璨的舞臺,心髒劇烈跳動起來,他緊了緊身上的衣服,一步一步堅定地踏上階梯。
導師席上的五位還在小聲交談,蹇濟鴻漫不經心地随口回應,他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身體早就很疲憊。
昨天在吳思澤之後,蹇濟鴻就沒再遇到自己非常屬意的選手,現在有些不耐煩了。
下一個選手登臺,燈光打向舞臺左側,蹇濟鴻順着光源看過去,幾乎是在黎禾露出臉的一瞬間,蹇濟鴻的臉色就變了。
他死死瞪着逐漸走向舞臺正中的黎禾,若不是理智在阻止他起身,此時他必定已經沖上舞臺。
他怎麽會在這裏?
他怎麽敢來這裏!
昨天竟然不是幻覺……真的是他!
蹇濟鴻腦子亂成一團,右手用力捏緊,他在等,等黎禾擡起頭,和自己對上視線。
黎禾在标記好的中心點站定,他能感受到無數目光在注視自己,其中,必然包括了那個人。
心跳快得不像話,黎禾默默緩了兩秒,才毅然擡起頭,向對方望去。
四目相對,具是心頭一震。
蹇濟鴻在生氣。
對上眼神的那一刻,黎禾就看出來了蹇濟鴻在生氣。
有一秒的慌亂,黎禾又很快就安下心來。
他在生氣,說明哪怕十年過去了,他也還沒有忘掉自己。
這是好事。
黎禾苦中作樂地想到。
蹇濟鴻的視線太過熾熱,黎禾不敢繼續多看,他馬上就要比賽了,必須要冷靜下來。
黎禾放緩呼吸,在感覺自己平靜之後,才對着五位老師鞠了個躬,又扭頭對樂隊指揮點頭,示意自己做好了準備。
音樂響起,黎禾閉上眼舒緩緊張,進入情景。
很快,他睜開雙眼,捏緊手中的話筒,跟着節奏唱出歌詞。
“別走遠了,連一天都不行。”
“因為……”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一天是很漫長的。”
黎禾的聲音很幹淨,唱着歌的時候,總愛帶上自己的情緒。
就那麽兩句歌詞,已足夠讓人聽出他的糾結與難過。
“別放開我,一小時也不行。”
“因為……”
“因為,那樣點點滴滴的不安全,會全數浮現。”
這是一首非常安靜的歌,幾乎半首都只有鋼琴在作伴。
黎禾的聲音随着簡單的琴鍵跳躍,緩慢地敘述自己的感受,整個劇場不知不覺便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默默地望着臺上的那個人,聽他用音樂訴說別離。
甚至連原本沉着臉的蹇濟鴻,也在黎禾開口後,神情複雜起來。
“別離開我,哪怕一瞬也不行。”
“因為……”
“因為那一瞬間,你就走得好遠。”
“我會茫然的浪跡天涯。”
“任由尋覓絞勒住我的心髒,直至死亡。”
最後一個音符結束,黎禾放下話筒,徐徐吐出一口氣。
劇場內響起了震耳的掌聲與歡呼,導師們也紛紛鼓掌,漸次按下水晶燈。
一盞,兩盞,蹇濟鴻手指微動,餘光掃向剩下兩名導師。
……四盞,晉級!
黎禾呼吸一窒,喜悅瞬間充斥大腦,他深深地對着導師和四周的觀衆們,連鞠三躬。
“謝謝老師!”
“謝謝大家!”
等他再次直起身時,第五盞燈還是沒有亮起。
蹇濟鴻漠然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蹇老師,什麽情況啊,我記得這不是你最喜歡的風格嗎,怎麽還不按燈,就那麽想把好苗子留給咱們啊?”到了導師點評環節,林平月也放松下來,開起了蹇濟鴻的玩笑。
蹇濟鴻沒說話,死死瞪着黎禾。
黎禾半垂着腦袋,視線落在舞臺前沿。
“介紹一下自己吧。”霍亦行看氣氛不太對,轉移話題道。
黎禾這才擡頭,但也只單單看向霍亦行:“各位老師好,聽衆們好,我叫黎禾,是一名初中音樂老師。”
霍亦行笑了:“原來是同行啊。”
黎禾連忙道:“不敢,霍老師桃李滿天下,我只是個剛入門的教書匠。”
霍亦行細細看了黎禾幾眼,忽然說:“我怎麽覺得你有些眼熟?”
黎禾很驚訝,他飛快地看了眼蹇濟鴻,發現對方正一臉戾氣地望着他後,又立馬收回視線。
黎禾尴尬道:“可能是我大衆臉吧。”
這邊林平月沒太在意霍亦行的話,說道:“你唱得很好,是我整個比賽到現在為止聽下來,臺風最穩,音最準的一個,全程幾乎零失誤,而且你的音色很漂亮,非常幹淨。”
霍亦行點頭:“聽你唱歌,讓我感到如沐春風。”
鄧淩斯:“很舒服。”
第五位導師柯昀是位樂隊出身的搖滾歌手,出道二三十年,資歷很深。
他望着黎禾說:“你唱的這首《哪怕一瞬》,是由國外的搖滾樂隊system作曲,改編自一首十四行情詩,他原本是首搖滾樂,沒想到改成這樣的抒情曲,竟然別有一番風味,這個想法是你設計的嗎?”
黎禾點頭:“編曲是楊老師指導我做的。”
柯昀對他很滿意:“你很有想法,要不要來我的戰隊,我這裏很缺你這樣的人才。”
“這就開始搶人了?黎禾明顯就是唱情歌的料,來我的戰隊吧小黎。”林平月說,“我聽得出來你唱歌的時候情感傾注很豐富,來我這裏,我不說教你唱情歌,但是肯定能給你很多別的導師沒有的經驗。”
“我想,黎禾在我這裏能學到更多。”霍亦行說,“你該有的東西都有,但我能幫你在細節上打磨,讓你如虎添翼。”
黎禾舉起話筒笑說:“謝謝老師。”
“嘁。”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蹇濟鴻忽然發出一聲嗤笑。
這兩天的錄制讓他們已經很了解蹇濟鴻,一般蹇濟鴻發出這樣的聲音,那代表着他又要開始自己的表演了。
确實,黎禾的音樂明明是蹇濟鴻喜歡的風格,但他卻沒有按下水晶燈,這裏面說不定真的有什麽他們沒發現的問題。
所有人都沉默地向他看去,只聽見他說:“老師們真是誇得我臉都紅了。他站在臺上唱了三分鐘,沒有一秒鐘看向我,是不是不懂什麽叫和臺下觀衆眼神交流?”
衆人:“……”
“歌确實唱的深情,但你們不覺得深情過頭了嗎?”蹇濟鴻說,“也不知道是多喜歡他對象,唱得好像消失一秒鐘就跟要死了一樣,嘁。”
衆人:“……”
如果剛剛那句話還有點道理,這句話就有些無理取鬧了,臺上臺下心思活絡些的人,都開始思考,這黎禾是不是認識蹇濟鴻,或者幹脆是得罪了對方。
他們不由得看向黎禾,想知道黎禾會怎麽回應。
黎禾并沒有他們想象中那樣不安,他甚至笑了笑。
果然,過了十年,哪怕再多人說蹇濟鴻性格變得惡劣,黎禾也能從對方的話中感覺到,他還是十年前的那個人。
那個最最溫柔的人。
“謝謝老師指出我的不足,不過我……現在沒有對象。”黎禾說到最後半句時,仰起頭直直看向蹇濟鴻,絲毫沒有一點退縮與膽怯。
蹇濟鴻嘴巴張開又合上,最後幹巴巴地說道:“反正,情感的表達不一定非要往深了走,有時候弱一點,會更好。”
黎禾笑,一雙眼睛像小月牙似的彎起:“嗯,謝謝你,蹇老師。”
蹇濟鴻腮幫子咬得死緊,飛快扭頭不再看他。
見蹇濟鴻不再開口,霍亦行知道這一節算是過去,便問道:“黎禾,你想好要加入誰的戰隊了嗎?”
黎禾上臺後,并沒有對任何一位導師表現出偏愛,所有人都被他一視同仁,甚至面對是怼了他幾句的蹇濟鴻也沒臭臉,所以到現在衆人心裏都猜不到,黎禾更想加入誰的隊伍。
可大家也幾乎都不約而同地想到,黎禾絕對不會選擇蹇濟鴻,畢竟沒人會傻到去選擇一個,一看就對自己有意見的導師,那不是傻乎乎的斷送自己之後的比賽道路嗎。
帶着這份猜測,四位導師都将視線投向了舞臺中央的黎禾。
只見黎禾毫不遲疑地舉起話筒,望向那個看似別開頭,實則偷偷瞄着他的人說:“我要加入蹇濟鴻戰隊。”
衆人:“……嗯?”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支持。
歌詞出自詩人巴勃羅·聶魯達所著《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NO.45選段,并沒有這首歌,歌名從詩中截取。
蹇濟鴻:唱歌的時候為什麽不看我!氣鼓鼓。
黎禾:因為怕笑場。
蹇濟鴻:那你還能唱得那麽深情,老實交代,唱歌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
黎禾:想我初戀。
蹇濟鴻:……你!哼,誰準你想了,不許想。
黎禾:偏要。
蹇濟鴻:哼,你真是讨厭得要命。▼///▼
黎禾:嗯,我也喜歡你喜歡得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