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長孫嫣然來到傅夏的家中已經是第五天了,她不僅沒有在他少得可憐的話裏聽出全盛圖的端倪,也還搞不清楚他的錢究竟打哪來。

他每日天未亮就起床,先是趁着陽光尚未露臉時練武功,他稱之為鍛練身體,然後坐在柳樹下盤腿打坐一個時辰,這是他所謂的平靜心靈,用過早膳後就坐在庭院裏雕着她依舊瞧不出輪廓的木頭。

長孫嫣然拉了張藤椅坐在屋檐下,由傅夏的側邊望着他不停雕刻的手。

她自己也感到奇異萬分,為何總是看不膩他的一舉一動?一連五日,她都坐在他身旁瞧着他。

而他也不覺得扭捏,自顧自的做着他口中的工作。

午後微風由種滿金黃稻米的梯田吹拂而來,不只帶來了沁涼,也帶來芬芳的稻香,她的眼皮變得沉重。

“王老板,你來了。”傅夏低啞的嗓音響起,放下雕刻刀,站起身。

長孫嫣然睜開雙眼,看見一名年約五十歲的肥胖男子用手巾擦汗,面帶笑容的走過來,他身後跟着六名身強體壯的男人與兩輛板車。

“師父,你好,不曉得我上個月訂的貨做好了嗎?”男子的态度恭敬有禮。

“是的,請你跟我到後頭拿取。”傅夏雙手負在身後,站在王老板帶來的那群搬貨工人身旁,竟然還高出半個頭,且比那些男子顯得壯碩。

“我就知道師父向來不食言。”王老板邊說邊伸手要六名搬運工人跟在他們兩人的後頭,“師父,你的手藝好,每位到店裏的客人都說除了你的雕刻,其他的一概不要。”

“過獎了。”傅夏輕淺的勾起嘴角,領着王老板等人走出四合院的簡陋木門,繞過用籬笆圍起的房屋,來到後門。

長孫嫣然當然不可能放過這個窺探他的機會,跟在一群人的後頭。

“咦?這位姑娘是你的夫人?”王老板轉頭望向她,不禁發出疑問,其實他今日一來就瞧見她,雖然穿着簡樸,卻美得驚人。

“我不……”聽到有人将他與她誤認為夫婦,向來大刺刺的她既害臊又緊張,小臉泛起淡淡紅暈,急忙搖手。

“怎麽可能?”傅夏冷淡又漠然的嗓音打斷她的話,轉頭看見她彷若被澆了一盆冷水的表情,嘴角微揚。

不知道什麽時候染上這種怪癖,每每瞧她噘着小嘴,一臉不甘的模樣,他總是感到愉悅。

“師父如此俊俏又體貼,還幽默風趣,這般的好男人怎麽會看上我這樣的醜丫頭呢?”長孫嫣然的語氣酸溜溜的,水亮的眼眸微眯,直瞅着傅夏。

“與師父認識這麽久,我還不知道他原來是位幽默風趣的人呢!不過話說回來,姑娘怎麽會醜?難不成姑娘沒錢買銅鏡照照自己的俏模樣?”王老板笑說,仔細的欣賞着長孫嫣然。

她一雙美眸直瞪着傅夏,完全沒有注意到王老板火熱的眼神。

站在王老板身旁的傅夏卻升起一股莫名的愠怒,再也無法忍受。

雖然她與他根本勾不上邊,但是他受不了有任何男人用眼神探索她,就算只有一眼也不準。

“王老板,這邊請。”他提高音量,低啞的嗓音裏隐藏着任誰都能輕易察覺的怒火。

王老板與傅夏有五、六年的交情,知道他雖然稱不上好脾氣,但說話總是冷冷淡淡的,今日這樣陡然提高音量還是第一次。

這下王老板心知肚明,眼前這位姑娘雖然不是傅夏的妻子,但并不表示将來不會是。

收回熱烈的視線,他笑望着傅夏、讨好的說:“師父,請快點帶我們去取貨吧!我得趕在天黑前回到城裏。”

傅夏輕扯嘴角,帶領衆人來到一間用木頭搭建、約莫半層樓高的小屋,從腰際掏出一串鑰匙,用其中一把打開門上的鐵鎖,雙手負在身後的走進屋裏。

長孫嫣然的視線一直停留在那串鑰匙上,心裏燃起一絲希望。

其中一把會是鎖着全盛圖的鑰匙嗎?

她跟着一群人走入略顯昏暗的木屋,瞬間感覺涼爽宜人。

屋子中央有一張小小的圓桌,上頭則擺着插了十來支燒得長短不一的香的金爐,在袅袅清煙中,折射着屋外射入的少許光線,讓這裏彷若被人遺忘的神秘所在。

她睜大眼仔細一瞧,屋裏有大大小小的雕刻作品,全是佛像,除了觀世音菩薩,還有彌勒佛、太上老君、玉皇大帝、瑤池金母等,每一尊都栩栩如生,特別的是眉宇間全流露出關懷、慈愛的氣息。

這是傅夏雕刻的?

長孫嫣然充滿疑惑與詫異,轉頭看向一臉淡漠的傅夏,實在難以相信如此冷然的男人竟然會雕出一尊尊慈祥又關愛衆生的神像。

莫非他的心底藏着無比的暖意?要不,他怎麽能雕刻出讓人一望便注入滿滿溫暖的神像?

是的,一定是的!

否則他怎麽會在她與小燕初來乍到的那日,開門讓她們入住?又怎麽會在被冷風吹得發寒的那天,細心的替她們燒熱水,讓她們沐浴祛寒?

望着他寬厚的背部,不知為何一股暖流流過長孫嫣然的心底,嘴角忍不住輕輕揚起。

“王老板,這十尊神像就是你訂的。”傅夏站在屋內一隅,開口說話。

“我瞧瞧。”王老板興奮的走上前,仔細的觀察大小不一的神像,有時蹲下看着只至膝蓋的小尊神像,有時又站起身仰望比人還高的大尊神像,然後露出開心的笑容,“真不愧是師父,手藝總是如此精湛。”

傅夏但笑不語,雙手依然負在身後。

“這十尊神像我現下就帶走了,錢在這裏。”王老板心甘情願的從腰際取出錢袋,放在圓桌上頭,“師父,你要不要數數有無短少?”

“不必了。”

“師父果然就是師父,沒有一次懷疑過別人的誠信。”王老板十分喜愛小他二十歲的傅夏。

“謬贊了。”傅夏依舊扯動嘴角,惜字如金。

“那我就将這些神像帶走了,對了,下個月中旬可以再請你雕出這張清單上的神像嗎?”王老板趕緊從懷裏掏出一張寫着各路神明的宣紙。

傅夏伸手接過紙張,快速的看了一遍,然後擡起頭,“一個月出十二尊神像,實在有些困難。”

“那月底呢?”

“可能要兩個月才能完工。”傅夏估算時間。

“師父,難道不能趕一趕?”王老板可是開店做生意的,店裏得要有物品才能販賣,因此很着急。

“我有我的堅持。”傅夏語氣堅定,眼神中沒有半點市儈。

看了他一眼,王老板嘆口氣,只能妥協,“那就請你兩個月後交貨,不過我下個月月中會再來一趟,先帶走你雕好的神像。”

傅夏一語不發,輕輕颔首。

“那就這麽說定了。”王老板随即做個手勢。

搬運工人們立刻上前,用厚重的棉被包住神像,小心的将神像扛到外頭的板車上。

長孫嫣然站在傅夏的身旁,仰望着他的側臉,小聲的問:“這就是你的工作?”

“嗯。”

這是工作嗎?他也不是很确定。

“那幫人刺青的事就沒在做了?”她再問。

“有。”

為何聽見她提及擔任紮工的事情,他會有股淡淡的無奈,一顆心微微的抽痛?

當紮工不是什麽壞事,他卻做着其他紮工不願意做的事情,從前不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什麽卑微,但是當她用那清亮甜膩的嗓音開口問他,他竟然會覺得自己是身份低下的無用男子。

長孫嫣然不曉得他究竟在想些什麽,瞧見最後一尊神像被搬到房子外頭,她跟了上去。

“王老板,請留步。”

王老板暫停指揮的動作,轉過身子,看着她緩緩的走下樓梯,“姑娘,請問有何指教?”

“王老板,我很好奇一件事,明知道這件事不該由我來開口詢問,但是好奇心的驅使下,讓我不得不開口。”她輕咬着下唇,略有遲疑。

“怎麽了嗎?”瞧着眼前的絕色女子,王老板就算脾氣再暴烈,也勉強按捺住性子,好聲好氣的問。

“我想知道,你這回給了我師父多少銀子?”她唯唯諾諾的開口,畢竟背着當事者問錢財的事情,是不道德的。

“這……”王老板猶豫了一會兒,“敢問姑娘你問這做什麽?”

“因為我瞧師父的雕工十分了得,每尊神像不只肅穆莊嚴,更難得的是眉宇間流露出慈悲,這般偉大的作品應該值千金,但是我瞧師父的生活環境、衣着打扮與吃食都十分寒酸,不禁懷疑你給的錢是否太少。”長孫嫣然說得義正詞嚴,怎麽也無法放任王老板穿金戴銀,給傅夏的銀子卻是少得可憐。

她有眼睛,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每日坐在烈陽下揮汗工作,一個人一刀又一刀的雕着一塊又一塊的木頭,這樣的他理當要有更好的待遇,一定是他不懂得争取,既然如此,就讓她來開口吧!

“姑娘,你誤會了。”王老板瞧她越說越生氣,急忙解釋,“我給師父的銀子比一般的行情高出三倍,這幾年來我同師父下的訂單所給的銀子,我想足以讓他在京城龍門大街最好的地段買下十間鋪子,而我真的不明白,師父将那些銀子都花到哪去了?”

“什麽?”她的下颚差點掉下來。

在龍門大街買下十間鋪子的銀子?

雖然她對房産沒有什麽概念,但是知道那一定是好多好多的銀子,甚至超過爹十年的俸祿。

“對不起,王老板。”一道低啞的嗓音響起,傅夏冷着一張臉,站在她的身後,雖然面無表情,但是口吻裏隐含着些許歉疚,“姑娘不懂事,同你說了些不得體的話。”

長孫嫣然噘着嘴巴,轉過身子,睨着他,“我什麽時候又不懂事了?”

傅夏瞧她一眼,雙手負在身後,越過她,走近王老板,“天色将暗,王老板,你趕緊入城吧!”

“說得也是。”王老板看了看天色,招呼搬運工人們加快動作,然後朝傅夏與長孫嫣然揮了揮手,急忙打道回府。

傅夏一直背對着長孫嫣然,看着那群人漸漸消失在遠方,成為遼闊城外風景中的一點,而嘴角不自覺的揚起輕淺的弧度。

他的腦海裏萦繞着屬于她的甜膩嗓音,每一句都在為他質疑王老板是否壓榨他,雖然他向王老板道歉,但是心湖仿如被投入一顆石子,泛起漣漪,接着越擴越大。

他有多久的時間沒有這樣被人保護着?又有多長的歲月沒有這樣被人關懷着?

傅夏沒有答案,也不想計算時間。

長孫嫣然站在他的身後,望着他挺得直直的腰杆,雙腳立于天地之間,雖然明白他與她僅僅是滄海中的一粟,但是怎麽會讓她覺得夕陽餘晖全環繞在他的周遭,耀眼得無法移開眼睛?

***

“明日我要出門。”傅夏坐在餐桌旁,突然開口。

“你要去哪裏?”長孫嫣然放下筷子與瓷碗,一臉不解。

她來這裏已經是第五天了,今日才第一次見到農家莊以外的人上門找他,其餘時間,她從來沒看見他離開過四合院半步。

傅夏低下頭,繼續吃飯,不打算響應。

她冷哼一聲,故意提高音調,“明天我也要去。”

“不行。”他急切的說。

“行!”她露出得意的笑靥,睨着他,“腳長在我的身上,我愛去哪裏就去哪裏。”

“那裏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他低沈的嗓音意外的流露出些許慌張。

“我愛上哪裏就上哪裏,沒有一個地方是我不該去的。”她跟他杠上了,仰起小臉,甜膩的笑說:“師父,你一直不承認我是你的徒弟,所以現卞我也不當你是我的師父了,因此我不需要聽一位不是我的師父或長輩的人說的話。”

“你?”傅夏沒想到她看起來是個清純的年輕女孩,耍起賴來卻如此纏人。

現下他是進退兩難,如果不當場收了她為徒弟,的确沒有權利規定她不許跟在他的後頭,畢竟路不是他出錢開辟,人人都有行走的自由。

若他現在收了她為徒弟,就得花時間教導她刺青,屆時趕不趕得上王老板和其他商鋪的交貨時間,就很難拿捏了。

“怎麽?你是承諾收我為徒弟好呢?還是開口拒絕我呢?”長孫嫣然揚起得意的笑容。

她向來不是愛為難別人的壞女孩,但是機會難得,若她不好好的把握這個能逼他收她為徒弟的時機,到時他又下令趕人,她可不确定自己還能不能繼續以這個尴尬的身份賴在這裏,直到尋得全盛圖為止。

傅夏在心底重重的嘆了口氣,“我收你為徒弟便是。”

“真的?”她雀躍的睜大雙眼,趕緊站起身,“師父在上,請受徒弟一拜。”

“不需要這樣。”他捧起飯碗,繼續吃飯。

長孫嫣然看着他豪邁的大口扒飯,粉嫩的雙唇忍不住輕輕勾起,神情是這般溫柔、這般愛戀,她并不清楚也沒發現,倒是一旁的小燕全都瞧個仔細。

飯後,長孫嫣然與小燕站在屋後的廚房裏洗豌,這是她們這幾天的習慣,小燕負責烹煮,長孫嫣然端上桌,吃完飯後,小燕将油膩的碗盤擦上泡沫,長孫嫣然則是負責洗淨,兩人分工合作,感情比之前更好。

“小姐,你明日真的不跟傅公子去嗎?”

“怎麽可能?”長孫嫣然露出奸詐的笑容,“我明天還是會跟着師父出門。”

她不想放過任何能更加了解他的機會,不曉得為什麽,當她日日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的額前冒出汗水,黝黑粗糙的雙手一刀一刀的雕着木頭時,眼睛無法從他壯碩的身形、修長的十指移開一分一毫。

她想要知道他總是冷然的眸子裏藏着什麽情緒,老是負在身後的手掌裏握着什麽過往,那種想要更加貼近他、更加了解他的欲望并不因為待在他身畔的日子變多而流逝、消彌,反倒是一天一點的沸騰。

“小姐,你真傻,明日傅公子不在家,我們就可以放肆的找尋全盛圖,你不該在明日跟着他出門。”小燕一臉怨慰的望着小姐。

“說到這個,小燕,明日拜托你在屋子裏找找有無蛛絲馬跡。”長孫嫣然雙手臺十,眯着眼,渴求的說。

小燕佯裝愠怒的噘着嘴巴,下一刻卻笑了,“知道了啦!”

從小姐的言行舉止,她早已明白,小姐那顆從未許人的心給了那男人。

若不是将心奉送給傅夏,小姐瞧他的神情怎麽會如此愛戀?

若不是将心捧起給傅夏,小姐怎麽可能日日頂着陽光,坐在他身旁陪着他?

這是愛!

小燕雖然不曉得愛上一個人的感覺究竟如何,卻可以清楚的明了小姐已經不同以往了,她與她的姐姐一樣,将一顆心緊緊的系在一名男子的身上。

“謝謝你。”長孫嫣然開心的張開手臂?環住小燕的肩頭。

“小姐,你快點洗碗吧!若明日你想要當跟屁蟲,就得早些起床。”

“是,我可愛的小燕。”

星空下,兩道銀鈴般的女子笑聲回繞在靜谧的夜裏。

***

傅夏雙手負在身後,雙眼深沈,眉頭緊攏,有着一絲擔憂和一點不解。

他知道自己向來不是個懂得表達心思的人,也明白自己十分安逸于現在的生活。

平淡、無聊、冷清、孤獨的日子是他一直以來的生活寫照,尤其是師父過世後,好友娶妻搬到城裏,他的日子就像一攤死水,連一點波紋都沒有,他卻是滿足的、知足的。

此時,一道輕輕柔柔的嗓音由後頭傳來,瞬間吹皺一泓死水。

“站着一動都不動,會得風寒的。”長孫嫣然的手上拿着他僅有的被洗得褪色的深色披風,揚起溫柔的淺笑。

“不會。”傅夏伸手接過披風,望着她在皎潔月光下顯得純白無瑕的肌膚。

“我方才将今日洗好的衣物折疊好,放在你的房門口,發現披風就挂在門前,所以順道拿來了。”

微弱的月光照着他總是深沈的雙眼,她的心竟毫無預警的被吸引,深陷得無法自拔,心跳也跟着失序,讓她感覺呼吸困難,小臉漸漸火熱,她知道自己一定得說什麽話才行,要不然一直盯着他,簡直無法想象接下來自己會變成什麽奇怪的模樣。

“你的披風有些舊了,是不是該換新的?”長孫嫣然頓了下,發現他沒有接口的打算,才又說下去,“現在的天氣,像這樣已經磨薄的披風還可以抵擋夜風,但是到了冬天,可就擋不住了。”

“不需要。”傅夏輕扯嘴角。

眼尖的他這時才發現,當帶着稻香的夜風襲來時,穿着單薄的她微微的顫抖了一下。

攤開早已褪色的舊披風,他溫柔的披在她瘦弱的身子上,覆蓋在他一眼便瞧得出質料上好的單薄衣物上頭。

“嫌舊嗎?”她綻放笑容,搖了搖螓首,“不會。”

他輕挑眉頭,嘴角勾起若有似無的弧度,心底卻不如外表這般平靜,讓他暫時沈淪吧!讓他稍有失控吧!

當他粗糙的手掌不小心滑過她裸露的頸子肌膚時,從未激昂的血液竟然因此逆流,瘋狂的沸騰。

傅夏清清楚楚的明白,眼前這女孩自稱是強盜的女兒,但是從她的穿著打扮,以及随身跟着奴仆看來,她的家境一定堪稱富裕,與一貧如洗的他彷若雲泥,是絕對的不搭嘎。

加深嘴角的弧度,他低眸看着她細致的肌膚,心底藏着難以吞咽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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