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看着薄衍面色漸漸沉下來,紀顏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麽,立刻也跟着站起來。

薄衍瞥她一眼,簡單道:“坐好,我出去一趟。”

紀顏擡頭看他,小心翼翼地問:“是學術方面的事嗎?”

剛剛的電話裏面充斥着紀顏聽不懂的術語,間或使用英文交談,因此她只能作出一個推斷。

薄衍對小姑娘察言觀色的敏銳已經不奇怪了,點點頭,“嗯”了一聲:“實驗室出了一點小問題,我過去處理一下。”

說是小問題,他的神色卻是冷若冰霜,好看的眉頭蹙起來,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紀顏乖乖“哦”了一聲,看了一眼手中的卷子,軟聲問道:“能帶我一起去嗎?”

“不行。”話音剛剛落地,就被薄衍簡單粗暴地否決了,“你就在家寫作業,我盡快回來。”

“小舅舅——”紀顏委屈地喊了起來,被薄衍冷冷一瞥,吓得低下頭不敢說話。

手中的筆在草稿紙上胡亂畫着圈,表達着鮮明的不滿情緒。

自從薄衍來了家裏,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出門了。

出門……

紀顏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也對,薄衍走了,她就沒有人管了,可以出門去浪了。

于是紀顏立刻開心起來,乖巧懂事地沖薄衍揮手,笑眼彎彎:“小舅舅再見,不用急着回來!”

薄衍:“……”

他就那麽眼睜睜看着小姑娘情緒從低落到興奮,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都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尤其是那眼睛裏的一抹狡黠,只要不瞎都能看得出來。

小姑娘打的什麽如意算盤,他也看得明明白白。

薄衍頭疼地嘆了口氣,作出了讓步:“起來。”

紀顏疑惑地看他。

“帶你去參觀一下實驗室,不要亂跑。”薄衍言簡意赅。

紀顏先是愣了愣,之後猛地跳起來,一把抱住薄衍,歡呼道:“小舅舅萬歲!”

笑容明媚幹淨,像一朵生機勃勃的太陽花。

薄衍就那麽眼睜睜看着小姑娘跳起來,一把撲在了自己身上,下意識伸手攬住她的背,免得人摔下去。

懷中的少女笑容明亮,眼睛也是晶亮的,看起來充滿了無限活力。

看着那樣的笑容,薄衍緊蹙的眉頭也略微放松了下來,心中感慨萬千。

年輕真好,有着無限的活力,能夠感染到身邊的每一個人。

要是這小丫頭一直留在他身邊,生活也會像現在這樣一直生機勃勃的吧。

半小時後,二人到達了位于郊區的明城大學。

這裏已經是明城和栾城的接壤處,栾城大學就在旁邊。

兩所大學離得近,也一直是兄弟大學。之前薄衍一直在栾城大學任教,最近剛剛調到明城大學做實驗,專心進行學問研究,明城大學的幾個研究生也跟着他過來。

薄衍在明城沒有車,本打算帶着紀顏走進去,結果剛剛到校門口,給他打來電話的那個研究生已經在校門口等着了。

身邊還是一輛加長版的紅色法拉利,脖子上一條加粗金項鏈,站在路上沖着他們拼命揮手。

紀顏再定睛一看,好家夥,身上穿的還是貂。

裹得嚴嚴實實的,在那兒憨笑呢。

再對筆記一下西裝革履的薄衍,紀顏不得不承認,他們實在有些寒酸了。

紀顏悄聲問道:“小舅舅,你怎麽會有這麽有錢的學生?”

她忍不住質疑:“不會是拿錢買進來的吧?”

暴發戶模樣,怎麽看都不像是潛心做學術的人。

薄衍沒好氣道:“他要是拿錢買進來,我還會那麽窮?”

紀顏恍然大悟:“有道理。”

站在法拉利旁邊的暴發戶王步良并不知道紀顏怎麽想他,只是笑得開懷,親切地摸了摸走過來的小姑娘的頭:“老師的女兒都那麽大了啊。”

紀顏:“……”

薄衍:“……”

看來這暴發戶的眼光的确不太好使。

紀顏質疑地用眼神向薄衍示意:“你确定他真的不是買進來的?”

薄衍扭過頭,不想承認自己有這麽一個學生。

看着王步良一臉憨厚的面容,紀顏決定原諒他,循循善誘道:“你認錯了,你什麽時候看你老師結過婚?”

王步良恍然大悟,拍拍小姑娘的腦袋,信誓旦旦道:“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

不會說出去你個頭!

紀顏恨不得跳起來打爆他的狗頭。

然後這點偏見在解釋清楚一切、坐上法拉利跑車的時候通通消失了。

不得不承認,豪車就是爽,就連王步良的臉看着都親切多了。

紀顏趁小舅舅不注意,偷喝酒櫃裏的陳年紅酒,王步良還樂呵呵的,一個勁招呼她多喝點。

真是人傻錢多的典範——紀顏給出評價,不過完全是出于善意的調侃。

豪車呼嘯而過,很快就到了學校深處的實驗室。

然而令紀顏大失所望的是,真正的實驗室并沒有她想象中那麽高大氣派,而是簡簡單單一座小房子,外面挂着的牌子都已經蒙塵了。

似乎是注意到紀顏臉上的失望,王步良代為解釋道:“這是老的實驗室了,新建的實驗室在另一邊,有空我帶你去參觀一下。”

老的實驗室……

紀顏下意識擡頭看了薄衍一眼。

男人臉上并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幹脆利落地打開大門走進去,仿佛根本沒有聽見他們說話一樣。

只有很仔細很仔細看,才能看見薄衍眼底的一點點落寞和自嘲。

而王步良還在喋喋不休地向紀顏介紹着:“這個實驗室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很多設備都缺,重要的數據都只能去蹭人家的。不過那個新的實驗室是真的氣派,什麽都有……”

他說得興奮,手舞足蹈的,眼中滿是對新實驗室的豔羨。

紀顏突然有點生氣。

她狠狠剜了這個暴發戶一眼,冷笑道:“那你為什麽不去那個新的,幹嘛留在這兒?”

王步良迷惑不解地撓撓頭:“可是我課題跟的是老師的課題,學校安排來這兒的啊。”

紀顏叉着腰瞪他:“那你換個課題呗。”

“課題哪能說換就換,傻丫頭。”王步良呵呵笑了起來,把她當做小孩子的天真無知。

紀顏深呼吸了幾口氣,以防自己被這個暴發戶的腦回路氣死。

一咬牙,一跺腳,沖進實驗室找薄衍去了。

王步良還在那兒不知所以地喊:“喂,你舅舅讓我帶你去逛逛……”

“不用逛了。”紀顏幹脆地喊回去,“我就喜歡在實驗室坐着。”

王步良在門口摸不着頭腦,不知道哪裏惹着小姑娘了,只能歸結為小姑娘脾氣大。

紀顏被安排坐在薄衍身邊的椅子上,安安靜靜地捧着一瓶牛奶,邊喝邊看薄衍檢查儀器。

其實實驗室內部并沒有那麽舊,很多儀器也算得上是頂尖的。

只是對最前端的科研來說,遠遠不夠。

紀顏看不懂那些奇形怪狀的儀器,也對了解它們沒有任何興趣。

她只是安靜地看着薄衍,看着他在一個算是老舊的實驗室裏忙碌。

他對待每一個儀器的零件都那麽小心翼翼,仿佛它們是他珍愛的孩子。

看着那些儀器的時候,他不再是那副平常清清冷冷的模樣,而是嘴角含笑,眼睛裏有光。

紀顏深吸一口氣,屏息凝神,癡迷地看着男人的一舉一動。

那麽優雅自如,仿佛生來就屬于這裏,和一大串數字公式為鄰。

她不敢用力呼氣,生怕驚擾了這副和諧的畫面。

谪仙一樣的男人啊,什麽時候才願意把柔情分給人間一些?

等薄衍檢修完儀器的故障,天色已經半暗了。

好不容易有空回頭看一眼,只見小姑娘蜷縮在小小的椅子上,單手托着下巴,頭一點一點的,已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薄衍心裏有些愧疚,讓人一小姑娘在這幹待了半天,實在說不過去。

他走過去,在紀顏身邊蹲下。

少女的幾根額發垂下來遮住眼睛,長長的睫毛扇子一樣排開,微微咬着下唇,露出一顆小虎牙來。

嘴角邊還有兩個淺淺的小梨渦。

薄衍鬼使神差地伸手,撥開遮住紀顏眼睛的幾根發絲,露出她一雙漂亮的狐貍眼來。

她的呼吸很輕,整個人一動不動,只有睫毛偶爾輕輕顫動一下。

薄衍就那麽靜靜看着沉睡的小姑娘,一時間不忍心喚醒她,只能輕嘆一口氣。

然後就看見紀顏揉揉眼睛,一下子醒了過來,話音柔軟地抱怨:“怎麽這麽久呀,小舅舅?”

薄衍的心化成一灘水,伸手揉揉她的腦袋,柔聲道:“好了,我帶你去吃飯。”

紀顏立刻拼命點頭。

“王步良說他請我們。”薄衍想起來,漫不經心道。

“才不要。”紀顏立刻抗議,一臉認真,不滿都寫在臉上。

“怎麽了?”薄衍不解。

紀顏噘着嘴,抱着胳膊,半天才小聲道:“他這麽有錢,都不肯給實驗室捐點。”

都坐法拉利了,還不肯給自己的老師換個實驗室。

眼睜睜讓薄衍這樣的人才,這樣天生屬于物理的人才,屈居在這樣的實驗室裏。

這個暴發戶,真是太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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