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捉蟲)
許樂見他不回答, 忍不住輕輕撞了他一下:“說啊。”
應帆沉默了一會, 才輕聲說:“我只是, 想多給你留點東西。”
應帆覺得自己不算是悲觀主義者,但面對許樂, 他總是不自覺的帶着忐忑與不安。
他總覺得是自己改變了許樂的人生, 或許沒有與他的這份感情, 許樂會生活的更舒心快樂也說不定。
這世上不認同他們這種感情的人太多了, 應帆總免不了害怕許樂會在什麽時候遇到些流言蜚語。
應帆也不是對許樂沒有信心,覺得他聽些不中聽的就會跟自己分手之類的。
但應常總覺得, 好像是自己委屈了許樂。
他知道自己這種心态許樂肯定不會認同, 但又克制不住的這樣想。
他想把自己有的, 好的, 一切的都給許樂。
只是經過嘗試, 應帆知道,許樂不是那種給什麽就要什麽的人。
他可以接受戀人之間正常的不分你我, 但卻不願意從自己這裏得到一些對他來說有些過分的財富。
于是原本準備要幫他轉讓股份的律師的任務, 變成了幫他公正遺囑。
原本應帆只是想,至少要多給許樂一些保障。
但現在的應帆卻覺得, 他當時做出那樣的決定, 也許是冥冥之中覺得自己可能陪不了許樂多久。
雖然不是明确的知道意外會發生,但還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 推動着他立下了遺囑。
應帆沒有把這個猜想說給許樂聽,他怕他知道了以後會難過。
還好,還好一切都過去了, 一切都不一樣了。
許樂聽到應帆的話以後,不由自主的握緊了他的手。
許樂小聲的抱怨:“以後不許這樣了。”
算是他鑽牛角尖也好,遺囑這種東西真是太不吉利了。
許樂心裏有千言萬語要對應帆說,可話到了嘴邊之後,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想說微光的事情,可是這免不了又要提起在原本的軌跡裏,應帆應該在昨天就意外去世的事情。
許樂最不想讓應帆知道的,就是在沒有他的那些年裏,自己是怎麽生活的。
許樂想,或許是沒有什麽生活才對。
他的生活完全就是封閉的,一切的娛樂帶來的快樂,最後都會讓他想到不在了的應帆。
他總是回想,如果應帆還在,生活會是怎樣的。
越是回想,便越是覺得痛苦與悔恨,也越是走不出來。
許樂知道這世上的感情不止愛情,還要親情和友情。
可是親情他已經疏遠的太久,大家都有了各自的生活,他害怕自己的出現會變成一種打擾。
友情也因為他的粗線條,而沒有發現王曦他們各自與愛人之間發生了些什麽。
等到後來意識到的不對的時候,卻再也走不到一起了。
他好像只剩下了應帆,确切的說只剩下了應帆留給他的所剩不多的回憶。
許樂不知道如何開口,應帆卻問了:“能說說,沒有微光,會怎樣嗎?”
許樂的呼吸停滞了一下,有些想要回避這個問題,他害怕提起。
應帆将他的手反握住了,力道很輕,但卻足夠讓人覺得安心,那雙手重又變得幹燥而溫暖,這溫度像是一直能暖到許樂心底裏。
許樂深吸了一口氣,才打開了話匣子:“我們沒有在一起。”
因為他的遲鈍,将應帆種種的示好,都當做了老板對員工的關心,所以他們沒有在一起。
應帆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他這個睜眼瞎一點都看不出來。
拿到那個五百萬美金的投資之後,他們還是去了那個溫泉會所,還是住的一個房間。
但後來的走向,卻完全與現在不同。
他們一起泡溫泉,一起聊天,沒有他不經大腦提出的那個問題,也沒有應帆那句告白一般的回答。
他們聊了很多,大多數都是許樂自己在說,當中就說到了孩子房子之類的問題。
這些許樂一早就有過設想,他之前就覺得大概到了一定年紀,就會按部就班的完成那些事情。
他沒有注意到,那時候應帆雖然是在笑的,但看他的眼神到底有多難過。
他們當然也沒有一起去見應帆爸媽,就像是普通同事一樣,結束了那次溫泉之旅。
然後在他們都不知道的時候,王曦還是見了他那個初戀,并且沒有告訴葛行舟。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王曦覺得自己在見一個特殊的老朋友,他已經放下了,跟故人一起回一下學生時代的事情,也頗為有趣。
早就知道王曦背地裏,在跟某個人見面的葛行舟,就默默地看着王曦一次又一次的,用借口騙他。
這問題最終爆發了,一個人覺得自己問心無愧,一個覺得多說無益。
當時又趕上代碼洩密的事情,幾乎沒人注意到他們倆的不對。
老趙的事情最後雖然查清楚了,但也拖了一陣子,雖然事後大家都盡力補償他,可已經造成的隔閡,總是難以消除。
之後季堇辰就來公司實習了,開始時候倒是看不出什麽不對來。
齊盛跟李淳清還是因為他太聖父鬧了矛盾,許樂倒是看出來了,但緊接着應帆就出事了,他再沒心思去想別人。
爸爸不在身邊,自然也沒有人會去幫李淳清分析,齊盛的性格形成原因,這倆最後就這麽分了。
那邊季堇娴知道了應帆出事的消息,當天就跳了樓,季堇辰幾乎是立刻就發了瘋。
許樂還是在警察到公司裏來調查的時候才知道,季堇辰知道他姐跳樓以後,回去就把他爸跟後媽都捅了,眼看着他倆都斷了氣以後,就一身血的就去自首了。
而他自己呢,在朋友跟親人都疏遠了的情況下,倒是認真搞起研究來了。
研究他的自主識別系統。
他不再把眼光局限在電腦程序上,他想要将它運用到更廣的方面。
比方說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上,這種溝通是建立在心靈與思想的基礎上的。
他想要将識別範圍 ,擴大到意識深層識別,識別包括記憶或者是潛意識這類的東西。
這種想法在此刻看來,簡直就是不可想象的。
但現在他們使用的電腦,智能機等等,在幾十年前,不也是不能想象的事情嗎?
然後就有了微光的雛形。
微光的研發進度在開始的十多年裏,幾乎都是處在停擺的狀态的。
所有人都覺得許樂大概是瘋了。
許樂其實也覺得一開始自己那麽想把微光研發出來,也只不過是想給自己找個活下去的理由。
求生是人的本能,如果沒有一個目标的話,許樂覺得自己會因為錯過了應帆愧疚而死也說不定。
許樂想到這裏,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應帆。
應帆也在看他。
那雙溫柔的眼睛裏,流動着的都是讓人覺得溫暖的光。
這一刻讓許樂覺得,或許研究微光,也是為了想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也說不定。
許樂笑了一下,問應帆:“你猜微光要怎麽啓動?它需要一個特定的啓動條件的,猜猜看是什麽。”
應帆看着他的笑臉,心都不自覺的柔軟了幾分:“是什麽?”
許樂湊過去蹭蹭他的臉頰,聲音近乎呢喃:“我愛你,這就是啓動條件。”
微光使用的能源,其實是生物能,任何動物都可以成為生物能的提供來源。
但微光的啓動機制,也就是開集條件,卻需要特定的生物能頻率。
許樂把這段頻率設置成了他對應帆的愛,這是他給應帆的禮物,這是他們倆的孩子。
一開始這只是一種研發中程序的保護機制,這是許樂經過公司洩密時間之後,養成的一種保密習慣。
但在他去世之前,他将微光解鎖了。
因為如果不這樣的話,就再也沒有人能繼續研究微光了。
只要微光能夠完成,那麽相愛的人之間,就會再也沒有秘密。
許樂也不希望這種能力遭到濫用,所以他在源代碼裏添加了一些限定機制。
無限制的窺探別人的內心,這并不是許樂所希望看到的,但如果對方願意真心實意的為你打開心扉,那麽一切就都不再是問題。
這是真正的,心靈的溝通。
可是解鎖之後,已經擁有了自主意識的微光,卻不願意再對外開放權限了。
許樂覺得這就像是一個小孩,在鬧別扭一樣,大概類似于不想要別人給他當後爹這種?
許樂:“後來它找你充電,是因為你愛我。”
微光在自我完善的過程中,給自己的源代碼裏又添加了一些限制。
在系統随時可能崩盤受損階段,許樂一個人提供的生物能,根本不能滿足微光的需求。
所以它就對應帆和許靖寧下手了,只是它一開始的設置基礎,就是由許樂來提供生物能。
而許靖寧跟應帆兩個人,跟許樂都是有生物能聯系的,理所當然的就成了微光的移動電源。
但從他們那裏抽取到能量以後,微光最後還是要借助許樂的身體運行系統。
這就是為什麽之前許樂總是不舒服的原因。
許樂将臉埋在應帆頸間:“其我好笨啊,設計的時候,我都沒想過要用微光來幹大事……”
他覺得自己思維局限性還是挺大的,一點都不像爸爸那樣,分分鐘就能把微光的功能往為國為民上利用。
他只是想,只是想身邊的人,都能好好的。
有時候真的只是缺少了那麽一點點溝通,一切的走向,就都不一樣了。
應帆微微低頭,親了他一下:“你這樣就很好了。”
許樂忍不住笑:“唔,我就算當着你的面摳腳你也覺得我好的不行呢,你的話不算。”
應帆想象了一下許樂摳腳的畫面,也是跟着笑了。
太沉重的話題,他們都再避免談起,有些事情知道就好,不需要再反複提及。
許樂說:“還好你跟爸爸都聰明,以後等我把微光再弄出來,你們再好好想想它還能幹什麽。”
應帆沒有說話,只是用沒受傷的右手把許樂往自己這邊摟了摟。
兩個人靜靜地靠在一起,恨不得就能這麽天荒地老了。
時間也不知道是過去了多久,忽然就有一個煞風景的聲音響了起來。
應常:“咳咳,我們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應希扭臉就用一種看傻逼的眼神看自己哥哥,她都懷疑這人怎麽就能使自己血緣上的哥哥,一點眼力勁都沒有!
這種時候怎麽能開口說話呢!
安靜如雞的當一個吃瓜群衆圍觀不好嗎!
應常疑惑不解:“你為什麽用這種眼神看我?”
應希:“我這是同情的眼神。”
應常更疑惑了:“啊?”
應常扭臉看許樂跟應帆:“她這話什麽意思?”
應帆:“……”
許樂:“大概……就字面意思吧……”
許樂覺得大哥好壞哦,打擾別人談戀愛什麽的,簡直不能跟更讨厭了!
于是許樂咳嗽一聲,從應帆懷裏鑽出來之後,裝的很正直的說:“其實剛才我跟應帆讨論新房子怎麽裝修來着。”
應常:“哦?是嗎?有什麽想法嗎?”
許樂:“就種種花養養草,順帶着我想養點小動物什麽的。”
應常思維立刻順着許樂的話往下想了:“養個貓呗!我上回看邵晴晴養了只布偶貓,又大又好看!見人就翻肚皮!脾氣好還粘人!”
許樂卻感覺到自己身邊已經有淡淡的醋味在飄了。
許樂咳嗽一聲,心想簡直要命哦,男朋友那麽愛吃醋什麽的,簡直……嘻嘻嘻,他好愛我!
于是許樂火速的表決心:“男人養什麽貓啊!養狗!我準備跟應帆一塊養條狗來着!”
雖然貓也很可愛!但是邵晴晴養貓,他絕對不能說也想養貓!不然應帆估計要被醋淹死了!
應常:“……”
應常覺得有點不太好意思,跟許樂說自己怕狗的事情。
許樂內心的小惡魔的尾巴在晃蕩:“除了養狗以外,我覺得還可以養點猛禽啥的。”
圍觀看戲的應希忍不住插話:“猛禽?合法嗎?”
雖然知道男生大概都想養點這種東西的,但應希還是覺得能不禍害野生動物還是別禍害了。
許樂純良的看了一眼應希:“我說的猛禽,是鵝啦!”
應常:“……”
作為一個被狗追過,也被鵝追過的人,他覺得世界真是充滿了惡意。
要不是他被鵝追過的事情沒人知道,他都要懷疑許樂是故意的了。
許樂當然是故意的,他還問應常:“大哥你覺得怎麽樣?我聽說鵝養得好跟狗一樣能看家的!”
應常:“……”
他當然知道鵝能看家啊,因為他就被看家的鵝追出去三裏地過啊!
應帆在一邊忍笑人的快撐不住了,應希卻是來了興致:“唉,真的?要不就多養兩只鵝?應常他怕狗來着。”
應常:“……”
該怎麽告訴別人自己也怕鵝,才能不被嘲笑呢?
應常陷入了沉思。
但這個問題,他終究還是沒能想到一個好答案。
許樂欣賞了一會應常糾結的表情之後,就見好就收的跟應希換了個話題聊了。
也是因為這麽聊了下,許樂才知道,原來昨天他睡着以後,應家爸媽來看過他們。
許樂有點不好意思:“我睡着了都不知道……”
應希:“這有什麽,我爸媽來看,是要确定你們兩個人都好好地,又不是要跟你聊天來的。”
話是這麽說,但許樂還是有種怠慢了岳父岳母的感覺。
應帆把這個話題岔開了,他問:“你們過來接許叔叔?”
許樂扭臉看應帆:“啊?接我爸幹嘛?”
應帆知道這個小糊塗蟲大概是睡了一覺都忘光了,就提醒他:“阿姨不是今天到麽,他們去接機。”
許樂:“……”
他還真是忘了!
許樂想到他那潇灑的媽,立刻問:“我能跟着一塊去不?”
他這個請求立刻就被駁回了。
應家三兄妹就沒一個人同意的,許樂還想再為自己争取一下:“我就只傷了胳膊,不會有什麽事的……”
應希哄他:“樂樂乖啊,你跟我們去接機,留應帆一個人在醫院,他多寂寞啊!”
許樂立刻扭臉看應帆,應帆配合他姐擺出一副怕被扔下的可憐表情。
許樂的內心在掙紮,一面是男盆友,一面是好幾年沒見的媽,真是太難取舍了。
但是還沒等他取舍完,許教授的出現,就讓他不用在糾結了。
許教授:“我自己去就行了。”
應希跟應常顯然有話要說,許靖寧先一步道:“去的人多了,再加上行李什麽的,車裏容易坐不下。”
許樂想說他爸真是睜着眼說瞎話,他媽當年移民都只拎一個箱子就潇灑走人的,這次臨時回來,能帶多少東西?
但許靖寧這麽堅持,其他人倒是也不好再說什麽。
最後應常把車鑰匙給了許教授,他跟應希就在醫院裏當陪護了。
許靖寧開車很穩,一路到機場的時候,常修文的飛機還未落地。
随着越來越臨近飛機降落的時間,許靖寧的心情也變得越發忐忑起來。
時隔二十年,他跟常修文,終于要再見了。
許靖寧忍不住看向了機場內光滑的玻璃裝飾牆,那裏印出了他的身影。
他忍不住想,至少修文應該還能認出他來。
然後随着一陣稍顯嘈雜的人聲,剛降落的飛機內的乘客都向他這個方向湧來。
許靖寧轉頭看過去,都不用搜尋,就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常修文。
常修文的個子很嬌小,走在高大英俊的布魯諾身邊,襯的她整個人越發的小鳥依人。
這跟她本身性格卻是差了很遠的,常修文這個人是熱烈的,甚至是帶着點野性的。
許靖寧看到常修文的時候,常修文也看到了他。
常修文的步子明顯的愣了一下,臉上也顯出一些猶豫來。
但最後,她撥弄了一下齊腰的大波浪卷發,大步朝他走了過來。
許靖寧看着逐漸走近的常修文,忍不住微微的笑了。
感覺心頭溫暖,闊別多年,看得出來,她過得很好。
這讓他原本的擔心都消散了去,變成了一種柔軟而舒适的情緒。
随着常修文越走越近,許靖寧從西裝口袋裏摸出一個小荷包,伸出手,朝常修文遞了過去。
布魯諾在一邊很緊張,他快步的跟在常修文身後也走近了,生怕許靖寧送的是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常修文在許靖寧面前站定,伸手接過了他遞過來的東西。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跟在她身後的布魯諾更是不敢吭聲,眼睛也不知道應該看誰,最後還是選擇緊盯着荷包,想要看看許靖寧送的什麽。
常修文深吸一口氣,打開了荷包,發現裏放的是一顆顆小孩換下來的乳牙。
不用許靖寧說,常修文幾乎是瞬間就知道了。
這是許樂的乳牙。
許靖寧輕聲說:“你以前說想要的。”
常修文錯過了許樂換牙,他帶來給她。
原本一直面色平靜的常修文忽然痛哭出聲,她錯過的又哪裏只是兒子的換牙,二十年,錯過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