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雖是這麽說,可劈開法障之後卻又沒再逼上前來,只是望着魔尊,目光滞留在他臉頰上那道血痕上,閃動了片刻,才又低聲道:“我知道,你與魔界息息相關,魔界受你掌控,你的力量也全都源于魔界。所以,無論殺你多少次,你都可以依仗魔界之力複原,若當真要将你除去,必須斬下魔界那輪血月。”
魔尊瞳孔猛然放大:“你說什麽?”
長垣依舊望着他,目色如水,直望進他暗紅瞳眸中去:“說來還要多謝你,讓無英将魔界中大小事宜一概說與我知曉,我這才知道那血月是你精魄,也是你元神所在。昔日仙魔之戰,天界諸多仙者拿你毫無辦法,便是因為他們不知你弱點和底細。”他說到這裏,又嘆息苦笑,“其實知道了又如何,仙者們純仙之體,無人能承受魔界氣息,自然也闖不進魔界,更是斬不下血月。”
魔尊被他道破命門之處,臉色十分難看,冰冷地笑了兩聲:“這麽說來,師父已經有了将我除去的萬全之策了?”
長垣點了點頭,将手掌伸到他面前,魔尊強按着失望惱怒的心緒向他手上看去。只見他白玉般的手掌上萦繞着淡淡仙光,再仔細一看,卻又有一縷微紅光暈纏繞在其中,不由一愣:“這是?”
長垣聲音微顫,似乎也是在強壓着怒火:“只因魔尊當日為我渡了魔息,這股魔氣便留在我體內,我現下雖是恢複仙身,卻也不再是純仙之體,而是個半仙半魔的異類。”
魔尊猛然一驚,而後終于明白為何長垣回來之後一直有些不對勁,原來竟是他言行舉止間都染了一些魔性。他自己是天魔之身,手下衆人也皆是魔,從不覺得魔性有什麽不好,可看着長垣生了魔性出來,卻又覺得十分古怪,不由露出歉然之色:“我那時沒有想到……此事是我不對,我不該……”
長垣搖頭打斷他道:“這事你做的沒有什麽不對,可算是機緣巧合,我這半仙半魔的體質不懼魔氣,大可以進入魔界,将那輪血月斬下。”他說着,臉上又浮現出譏笑之色,也不知是在譏笑魔尊,還是在譏笑自己,“想來,這正是應了那道天命。我重返世間,又落入魔界,兜兜轉轉,不過是為了完成誅殺你的使命。”
魔尊原本還有幾分愧疚之意,此時聽了這句,又擰起眉頭:“你若是因為當日我害得你神魂俱滅,或是因為我為你渡了魔息,使你不能恢複純仙之體而恨我,殺我,我無話可說。但你要是為了維護仙界,為了什麽天道殺我,我卻不能信服!”
長垣望着他,笑意冷漠:“千年之前,你我在雲海斷崖上對峙之時不就說過,你我之間,不是我殺你,就是你殺我。既然如此,又何須管這個中因由,你不肯引頸就戮,那就使出法力,殺了我,破了你的天命。”
魔尊眸色微微一震,忽而像是明白過來他的意圖,一時心內震驚不已,又擡眼向他看去,認真地道:“我不會殺你,千年前那一次,我已經懊悔至極,倘若天命合該我死在你手裏,我也認了。”
長垣緊緊握着劍柄,面上的冷漠之色卻已有些動搖,不由自主便退了一步。
魔尊趁機更上一步,極近地看着他道:“師父,我已經體會過失去你之後的痛苦滋味,我就不信你今日殺了我,心中竟不會後悔。”他不顧少微劍鋒芒冰寒,伸手撫到他劍刃上,“那日看着這柄劍從我胸前穿過,師父心裏,是什麽滋味?”
長垣原本冰冷的目光驟然潰散,唇角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深深呼吸幾次,才擡起眼來,看向魔尊,低低地開口道:“我若殺了你,也未必有機會後悔。”
魔尊愣了愣:“什麽意思?”
長垣沒有急着答話,只看了他片刻,才緩緩道:“我在昊元反下靈臺後愧對諸仙,不願與他們照面,所以不赴仙宴,不聽法會。但在那之前,我也曾去西方聽過幾次法會,其中有個法華經中的小故事,我至今還記得。”
魔尊沒想到他竟在這時提起什麽故事,更是覺得奇怪,可又想起當年在瓊華殿時,只有他們師徒兩個作伴,長垣便常常撫着他的頭,溫聲跟他說些人間仙界的典故故事。他一想到那段時日,心中戾氣頓消,不由忍耐着性子聽了下去。
不同以往的是,長垣從前和他說故事時都溫柔和緩,聲色悅耳,此刻站在冰雪中,手提寒意凜冽的長劍,卻有些低微的沙啞。只聽他道:“那故事是說,有位比丘收了很多弟子,其中有個弟子惡性難除,犯下許多罪業,比丘卻始終未曾管教指引他。後來那弟子惡貫滿盈,不得善終,轉世更是堕為龍身,鱗片內布滿蟲蟊,無時無刻不咬噬他血肉。那龍禁受不住痛苦,叩問天命為何要受此果報,這才知道他前世做沙彌時四處造業,而他師父竟也聽之任之,以致他今世遭難。”他說着,又深深看了魔尊一眼,才道,“他既知前因後果,便對他師父心生怨恨,想要尋他師父報仇。那時比丘正在海上乘船,那龍攔在船前,要船上衆人把比丘交出,否則便要掀起惡浪,将整艘船掀翻。船上乘客正面面相觑之時,比丘已自己走到船頭,縱身跳入大海。”
魔尊一聽這結局,立時變了臉色:“師父你……”
“比丘雖未作惡,可教出惡徒,便是他的罪孽,他自然要以身填海,了此果報。”長垣說着,又放沉了聲音,“昔年你率諸魔攻打仙界,允參等衆多靈臺弟子皆殒命于劫難之中,除此之外,三界之中還有無數生靈罹難。你自己也說過,千年前在仙魔之戰中死去的生靈到現在還有大半在冥府中不得投胎。這些業障自然是你的,但又何嘗不是我的。所以即使我沒有變成這副半仙半魔的樣子,我也再無顏面回到天界,去見師兄和各位仙長。”
魔尊聽他話語悲怆,不由咬着牙道:“所以師父是打算殺了我,而後和我同死麽?”
長垣笑意苦極:“除此之外,我還有別的路好走麽?”
“自然有別的路!”魔尊沉聲喝道,“如今三界太平,魔界與仙界并無紛争,仙魔殊途早已是千年前的舊事。只要師父肯将這些事揭過不提,仙界中又有誰敢拿這些舊怨向我尋仇。”
他頓了頓,又看向長垣:“況且仙界諸人都是虛情假意,師父不肯再見他們那是再好不過,不如跟我去魔界……”
長垣聽到此處,忍不住就是一聲冷笑:“跟你去魔界?難道我教出兩個徒弟皆是魔頭還不夠,我自己也要堕入魔道,才算完麽!”
魔尊聽出他是動了真怒,只好閉了嘴,沒有再說下去。
“再者,”長垣眉頭緊鎖,低而冷地道,“你方才說什麽三界太平,都是哄人的話,我雖不知你為何肯在仙魔之戰後應下三界之盟,但先前在離恨天上親眼目睹你與普化天尊等衆多仙者大起争執,可見你骨子裏依舊憎惡仙界,只要得到機會,定是要除之而後快。而仙界對你,不外乎也是如此,他們如今只是無力剿殺魔界,等到時機成熟,自然又是一場惡戰。”
這番話,魔尊無法反駁,卻仍是不甘心地道:“就算将來要與仙界再起争端,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之事,師父為了這些将來之事,現下就非要殺我不可麽?”
長垣低下頭,仔仔細細看着手中劍刃光芒,良久才嘆息道:“要殺你,本不該等到現在,早在當日紫宸師兄察覺你身上魔氣之時,我就該一劍殺了你。可惜一念之差,終是釀成大錯。”他說完,手腕一動,已将少微劍豎在面前,沉沉道,“與其等到将來仙魔死戰之時,我再受煎熬,進退兩難,不如現在将你除去,或者……你來将我除去。”
魔尊心中震驚,只見他手中長劍猛然飛起,光芒耀眼,卻不是使出天罡劍陣,而是以鎮劍訣化出強大劍氣,此舉顯然是要激出自己身上的魔煞之氣。他知道自己一旦煞氣上湧,說不定便要魔性大發,動用魔界之力。到那時無論長垣被魔界之力所傷,還是會趁機進入魔界去斬自己精魄,都是極其不妙,所以他抵抗鎮劍訣的同時還不忘去克制體內亂湧的煞氣。然而他自從化作魔身,一直都是恣意行事,縱情縱性,根本不擅長克制忍讓。那冰寒劍氣鋪天蓋地壓下來的瞬間,他骨子裏那股血氣驟然便被激發而出,眼珠變得血紅,背後也隐約浮現出一抹暗紅黑影。他意識到自己已不由自主将召喚出了魔界,趕忙強行斂住心神,不肯再打開魔界之門,而長垣似乎也察覺到他的心思,催動着鎮劍訣愈發兇猛地壓了下來。兩人身上同時煥出淡藍和暗紅兩道強光,而後猛然撞到一處,這兩股皆是至強的仙魔之力,立時把整個大荒境都震蕩得搖動起來。方才停止雪崩之勢的冰山雪峰自然不能幸免,只聽幾聲驚雷般的沉悶巨響,他們腳下的雪峰連同雪峰下巨大的冰川忽然裂開,已然有了下沉之勢。長垣和魔尊皆是一驚,不由便要騰空而起,誰知那冰川裂開後,下方忽然煥出一道奇異光芒,将這大荒境內傾瀉的冰雪和那兩人的身影一起吞沒了進去。
長垣醒來時,有一瞬間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方才那變故來得太過突然,饒是他也有些猝不及防。依照他與魔尊的道行,便是天崩地裂,想來也能逃出升天,卻不知方才冰川下那道深淵有什麽古怪,竟讓他和魔尊都使不出法力。他揉了揉有些疼痛的肩膀,緩緩坐起身,忽而想起剛剛墜落的剎那,魔尊竟還有餘力向他撲來,在那連綿下落的冰雪中将他護在了懷裏。這情景剛一浮現在腦海中,他便不由自主向身旁看去,只見魔尊躺在他身側,還未有醒轉的跡象。他面頰上魔紋褪去,顯得臉色有些蒼白,周遭也沒有一絲浮動的魔氣,這樣緊閉着雙眼,看上去不但沒有平日那般狠厲,竟還有些乖巧之色,與他少年時的形貌相差不多。
長垣看了他片刻,見他那頭紅發披散開來,微微遮住側臉,忍不住就伸出手去将他發絲撥開。撥開之後,手竟不能收回,又順着他的頭發緩緩撫摸了兩下,想起昔日他枕在自己膝上的情形,心頭忽而湧出百般滋味,正在悵然的時候,卻見對方眼皮微微一動,已經睜開了眼睛。
長垣有些倉皇地收回了手,正要說話掩飾,卻見魔尊已經撐起身,暗紅瞳眸中閃過一絲迷茫之色:“師父,這是哪?”
長垣被他一問,才想起向周遭看去,只見視線所及之處皆是荒蕪一片,像是在茫茫戈壁之上,周遭地形也十分陌生,讓他想不起這究竟是三界之中的哪一處。就在他凝神沉思的時候,只見魔尊忽而變了面色,十分震驚地向自己看來,不由問道:“怎麽?”
魔尊驚疑不定地看了他片刻,嘴角忽而浮現出一絲古怪笑意,目光更是十分吓人,半天才冷冷道:“師父做了什麽,竟然能将我法力盡數封住。”
長垣一怔,還未細想,斥責已先而吐出:“我要有這本事,不如先殺了你,何必費這些工夫。”
魔尊聽他語氣不善,臉色更是難看,連連冷笑:“你現在殺我,倒也省事。”
長垣聽了這句,也被激怒,忍不住就要伸出手給他教訓,誰知衣袖還沒拂出,便已察覺不對,而後訝異地看向自己掌心,呆在了原地。
魔尊看他情形,已猜到幾分,微微挑了挑眉,心情倒是好了許多:“莫非師父……也失了法力麽?”